說起來,自從啟明二年劉羨平定南中,皇甫重擔任寧州刺史以來,已經過去四個年頭了。
這四年歲月中,寧州的局勢維持了大體的穩定。雖說時不時還會有一些小的土獠叛亂發生,但這畢竟是各族夷越雜居之地,磨擦是在所難免的。而從整個南中的發展而言,局面仍然是持續向好。
這都是因為劉羨提前布局、不斷經營的緣故。
首先是在寧州內開闢商路,促進南中與巴蜀的貿易。這算是劉羨定下的基調,為此他大幅降低商稅,鼓勵商人到南中行商,將其餘各地的陶瓷、漆器、布帛、絲綢、紙筆、脂粉等商品送入到寧州,同時又將南中的馱馬、藥材、翡翠、獸皮、蜜餞、木棉等特產運往巴蜀以及荊湘各地販賣。商人們頻頻往來,寧州自然也就與外界多了聯繫。
與此同時,劉羨也著重恢復朝廷的鹽鐵專營。因為南中與漢中一樣,也是缺鹽的地方,只要朝廷把握了南中的鹽政,就能輕鬆地對寧州豪強施加影響。而南中盛產銅鐵,在寧州開礦設場,既能滿足軍需,也能充作民用,可謂是一舉多得。
起初這項措施並不算順利,畢竟巴蜀本土的鹽井也不多,很難完全供應寧州所需。寧州本土同樣也缺少足夠的工匠和人手,很難滿足開礦設場的條件。
但隨著東征進展順利,交廣乃至江左的官鹽都輸入到寧州,人手不足的問題也得以解決。這使得鹽鐵專營的推進大有進展,僅在啟明五年一年,薛興便一連開設了十個礦場,寧州的賦稅也有顯著盈餘,這才使得改善錢政重新成為朝廷的議題。
最後是修路建橋的成果,在朝廷、地方、商人三方合力的作用下,這四年來,寧州已經新建橋樑四十七座,重新修繕和鋪設的道路亦有二千餘里,可謂是政績斐然。
綜上種種,等到了啟明五年時,寧州雖無法改變地處偏僻的現狀,卻儼然已是朝廷的賦稅重地,商貿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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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滇池、南寧、興遷等寧州重鎮,不論春夏秋冬,商人們都帶著各式商品紛至沓來,集市可以說是空前擁擠。漢夷各族男女都來集市上遊玩閒逛,他們已經有些司空見慣了。而由於南中的民俗奔放,集市上時常會出現男子當街飲酒鬥劍,女子披新衣舞蹈招婿的奇景,熱鬧非凡。
有見識的老人們議論說,就眼下的繁榮穩定而言,不僅要遠遠超過晉朝統治時期,就連諸葛丞相時期也有所不如。
但這些卻並非寧州刺史皇甫重所在意的。對於他來說,這幾年過得並不開懷,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悒悒不樂了。
首先他實在是不喜南中。皇甫重關隴出身,早已習慣了北地的高涼清爽,如今坐鎮南中,從極北到極南,即使花了幾年時間,但還是無法適應當地的氣候。雖說南寧一帶的氣候尚好,並沒有他預想得那般濕熱難耐,可也稱不上舒適。而且當地的毒蟲瘴氣極多,且一年四季都有蚊蟲肆虐,令人不勝其擾,稍有不慎,便會生病染疾。
尤其是飲食,因為此前南中缺鹽,當地又盛產香料,所以飲食口味極重,野味極多。這也是皇甫重極不喜歡的,他身為關隴人,早年吃慣了湯餅與胡餅,喝的是汾酒與酪漿,最愛的則是朔方的白羊肉,其鮮嫩可口,至今皇甫重都難以忘懷。可來到南中後,沒有麵食,沒有酪漿,肉食的味道更是天差地別,這令皇甫重耿耿於懷,只得委託劉琨從巴蜀轉運。
而最令皇甫重不滿的,還屬寧州本地的風俗。
按理來說,關隴也有相當多的羌胡,皇甫重應該見慣了才是。可在南中待久了之後,皇甫重才明白,兩者差別巨大。關中的羌胡到底沐浴漢化已久,談吐、習俗都已經非常接近漢人,只是還保留著部落等組織形式而已,匈奴羌氐之中不乏人通讀儒學經典。而南中的夷越則相距甚遠,他們不僅是聚族而居,不聽朝廷號令,而且言語、服飾、飲食、婚俗都大相逕庭,甚至已經到了很難理喻的程度。
當地儒風不盛,語言不通暫且不說,叟夷的紋身、游婚、亂倫等現象都屢見不鮮,更有甚者,有些地方還保留有食人的傳統。在皇甫重看來,治理這樣一塊地方,實在是有辱士人身份。畢竟再怎麼說,安定皇甫氏也是與弘農楊氏比肩的名門,除去北地傅氏這等第一流的關西名門,其餘如安定梁氏、敦煌索氏,亦要禮讓三分,如今居然要與這等蠻夷為伍,豈能不叫人欷歔傷感呢?
不過早年皇甫重剛接受任命時,還是對這個安排較為滿意的。畢竟當時朝廷堪堪控制巴蜀,又取消了梁州建制,整個國家僅下轄益寧二州,劉羨將寧州交給皇甫重鎮守,相當於割國土之半委以重任。因此,雖有上述種種他不喜的因素,還是接下了寧州刺史的差事,並引以為榮。
但時過境遷,豈料短短四年之後,朝廷的格局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劉羨率軍東征一統南方之後,當年與皇甫重並列的李矩、何攀、楊難敵等人都繼續高升,都督一方不說,什麼杜弢、郭誦、郗鑒也都跟著爬上來,做了一州刺史。而皇甫重的寧州刺史還是寧州刺史,這讓他豈能容忍呢?
尤其是在劉羨稱帝後發布的封賞,皇甫重落選郡公,僅僅名列縣侯。雖說劉羨特意將他的名次提到了縣侯的第一,仍使得他感到忿忿不平,私下裡和親信飲酒的時候常說:「天子有乃祖之風啊,如漢高、光武,最善薄待功臣!」
又質疑說:「郭默一介斗將,武夫而已,河內的馬賊出身,憑什麼也位列郡公?想當年,天子領軍南下平定寧州的時候,他不過是區區中郎將,而我已是四方將軍哩!」
不過天高皇帝遠,這等牢騷也傳不到劉羨耳里,或者說,士人抱怨劉羨的勳爵制度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哪怕劉羨聽到也不會在意。皇甫重也是早年在關中看劉羨一步一步打出來的,更生不出什麼造反的心思,朝廷安排的諸多詔令與制度,他也都正常執行。
這一切的轉變,還要從衛博的到來說起。
說起來,衛博的門第還要高於皇甫重,他本是河東衛氏出身,換句話說,就是前晉太保衛瓘的近親。當年元康元年的洛陽政變,衛瓘雖為司馬瑋滿門抄斬,但到底來不及波及到河東,河東衛氏依然有相當的勢力,如衛璪、衛玠兄弟就逃出生天,得到了晉廷的厚待。衛博雖不是嫡流,但也對這份出身引以為傲。
在衛博想來,太安三年自己跟隨劉沈投靠天子,可謂是雪中送炭的元從故舊。而如今劉沈既然已經遇害,那剩下的雍州軍派系中,門第最高的就是自己,天子應該重用自己才是。
豈料自天子登基以來,並沒有任何重用衛博的跡象,反而大肆提拔和重用杜弢一黨。若是只重用杜弢倒也罷了,就連杜弘這等水匪也跟著水漲船高,這實在令他,或者說,原雍州軍一黨難以容忍。緊接著便爆發了當街羞辱杜弘一事。
單純就此事而言,衛博其實是深思熟慮過的,他打算藉此機會向天子施壓。在他看來,天子只是習慣於做老好人端水,但理應分得清輕重緩急。須知杜弢一黨在朝中並無根基,卻平白占著這樣大一份功勞,早已受到了旁人嫉恨,而只有對其進行打壓,提拔故舊,才能維持朝堂的長治久安,這是不言自明的。
結果卻出人意料,面對衛博挑起的這一事件,天子卻當做無事發生。此事發生後不久,朝廷下令,將衛博調來寧州,又將杜弘調去壽春。雖然名義上,這是正常的職務調動。但在衛博看來,這無疑是對杜弢一黨的偏袒,也是對自己的一種流放。
故而來到南寧後,衛博心中懷有怨憤,認為天子處事不公,忘恩負義。有道是同是天涯淪落人,衛博既然來到寧州,和皇甫重又同出身於關隴高門,算是半個老鄉,於是就頻頻往來,沒多久就混熟了。而皇甫重在酒宴上一如既往地對天子和朝廷發牢騷,落在衛博耳中,自然經常附和,時間日久,就隱約形成了一個不成熟的想法,只是他也畏懼天子的用兵如神,一直覺得此事把握不大,所以就引而不發。
但等到啟明五年十月,北面傳來消息,說關隴爆發了大型戰事,巴蜀與漢中的大量兵力都被抽調進了秦州,衛博突然意識到,這恐怕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原本漸漸沉寂下來的想法,此時又變得蠢蠢欲動了。
於是衛博就又去找皇甫重飲酒,飲到一半時,他便故作醉態地詢問道:「天子寵信楊難敵這等氐胡小丑,卻不重用使君這等大才,使君莫非沒有想法嗎?」
皇甫重則是真的醉了,他聽聞此語,一拍桌案,然後口不擇言地說道:「我怎麼沒有想法?陛下真是昏聵!治理國家,本該與士人共治天下,可陛下所用所察,哪裡還有人君的樣子?不是李矩這等寒門,就是楊難敵這等氐胡,這是自掘墳墓啊!」
衛博心中一喜,又問:「比起前朝如何呢?」
皇甫重說道:「不如晉武帝之十一!陛下若是如此下去,人心離散,早晚如曹魏一般,讓旁人篡了天下!」
衛博聽到此處,便再次試探道:「使君說得是啊!那使君有沒有更進一步的想法?」
皇甫重本是信口開河,哪裡有什麼想法,乾脆胡說道:「我哪知道?要是讓我再來一次,我寧願投了河間王,繼續當秦州刺史,也好過現在這般。」
衛博覺得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終於道:「使君,我覺得現在也為時不晚啊!」
「什麼不晚?」
「興復晉室,割據西南。」
此言就好比拔劍出鞘,令皇甫重的酒意頓時醒了三分。皇甫重霍地從木榻上坐起,環顧左右,確認周圍並沒有旁人後,方才看向衛博,低聲罵道:「你不要命了!還是多長了幾個頭?這等話是能隨便說的嗎?!」
衛博則眼含笑意:「和使君方才的那些話相比,我的話也不算過分吧?」
皇甫重聞言,頓感懊惱不已,但他仍沒有造反的打算,發了一陣子呆後,依舊道:「那你大可上表朝廷,看陛下如何處置便是。」
衛博見狀,便故意起身告辭,在離開前,語重心長地說道:「使君誤會了,我也只是為您著想罷了。請您好好想想吧,陛下對我們這些士人心懷成見,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眼下他還只是逐步打壓,閒置不用而已。但等到了以後,陛下難道就不會學高祖,烹彭越,殺韓信嗎?」
「現在關隴有事,巴蜀空虛,正是上天賜予使君獨立的良機,您現在要是不把握,以後做了楊難敵等人的刀下鬼,那就悔之晚矣了。」
說罷,他作勢轉身離開,搖搖晃晃地就要往外走,結果還未走到門口,身後便傳來了聲響道:「且慢!」
皇甫重稍作猶豫,但隨即又下定決心,徐徐說道:「且慢,此事事關重大,哪能三言兩語就決定?你先和我說說你的想法,我再做決斷不遲。」
而聽到這裡,衛博大喜過望,立刻露出胸有成竹般的笑容,轉身對皇甫重道:「使君請放心,以您的威望與軍略,我的謀劃與人脈,想要促成此事,可謂輕而易舉。」(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