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曜做夢也想像不到,就在自己意氣風發,且一切戰事都在朝著趙漢有利的方向發展時,竟然會出現如此突兀的轉折。
他的第一反應是不敢置信,因為綜合此前的種種跡象來看,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此時劉曜進駐隴右不過半月,上隴要道為趙軍所占據,且其中威望最高的陳安已經被自己圍困在臨渭城內,隴右其餘勢力是一盤散沙,相互之間難以服眾,從哪裡會冒出一支軍隊,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殺到略陽?他們有多少兵力?又是誰人所指使?須知略陽距離臨渭僅僅只有一百五十里,快馬行軍,一日可到。難道在短短一日時間,這支軍隊便能做到輕鬆破城麼?
這根本難以細想,令劉曜完全不能理解。因此在這個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是驚愕,第二反應便是怪異,他命前來傳信的使者仔細講述詳情,詢問道:
「敵軍有多少兵力?什麼模樣?他們打得什麼旗號?」
使者答道:「賊軍未打旗號,兵力有萬人上下,且身著黑甲,甲冑精良,看模樣好似是氐人,但也有許多秦兒,絕非尋常士卒可比。」
聽聞此語,劉曜稍作斟酌,以為是韓稚派兵來襲,因為韓稚作為隴西太守,坐擁隴右最富庶的地區,麾下多有羌氐猛士,又早有覬覦秦州之心。若是要派出這種規模的兵力,又能熟知隴右的地形,大概也只有他符合這個條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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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劉曜嘴角流露出些許冷笑,聽曲的興致也散盡了,從腰間抽出寶劍,繼而對遊子遠憤懣道:「好啊,我還以為韓稚是個懦夫,沒想到卻是個蠢材!我正打算殺了陳安立威,沒想到還有人急著找死,既如此,那我就成全他!」
說罷,他當即就要回營點兵,喝令眾人去救援略陽。
遊子遠聞言,則起身為劉曜牽過一匹馬,並同時分析道:「韓稚為人夙來刻薄寡恩,與周遭郡守關係極差,他派兵來攻,不怕有人偷他老巢嗎?而且沿路又要經過南安、天水,縱然熟知地形,可封尚他們能讓他順利通過麼?殿下,我覺得這次襲擊略陽的敵軍,八成不是韓稚。」
「你的意思是?」劉曜上了一匹馬,回頭問道。
「在下以為,應該是張寔的可能性更高。」遊子遠自己也上了馬,嘆道:「張軌如今老病在床,大小事務皆由張寔負責,張寔這個人頗有野心,對隴右也垂涎已久,說不定私下裡早有布局。若是如此,來得恐怕就不是一兩萬人了。」
「那也不應該啊。」劉曜皺眉道:「我派劉豐、邢延西進,重點就是為了防禦河西出兵。而且隴右局勢如今是一團亂麻,他們就算出兵,也應該先吞併金城和隴西二郡,直接打略陽,一旦失敗,他們補給跟得上嗎?而且他們調兵遣將,不需要時間麼?」
「或許聽說到閻鼎的死訊,他們就有動兵的打算,正好撞上殿下上隴罷了。而且不得不說,這一招雖說有風險,可一旦成功,就能全取秦州,可謂收穫豐厚,不由得他們不動心。」
劉曜聽到此處,覺得遊子遠所言頗有幾分道理,便接著問道:「那以子遠之見,我該當如何做?」
遊子遠肅然道:「若真是如此,以涼州大馬的威力,殿下恐難阻擋。應該先收縮兵力,全力回援略陽,並加強番須口、雞頭山等上隴要道的防禦。拖到涼人補給不濟,自行退軍,明年殿下再從頭來過便是,只要沒有這隴上天險,定隴並非難事。」
這還是遊子遠此前說的保守之策,劉曜卻皺眉道:「子遠何必如此,我方才進軍隴上,連陳安都沒有拿下,正是立威之時,若是如此畏縮,恐怕要白白漲賊子志氣啊!來年要平隴右,恐怕又要耗費數年苦功了。」
遊子遠還要再勸,但劉曜決心已定,他命遊子遠在此與呼延青人繼續圍困臨渭,自己則於營中點出騎兵八千人,北上略陽解圍。在劉曜想來,自己守城的兵力已經不少,加上這八千騎兵,裡應外合,依靠地利,理應能夠擊退圍城之兵。
大概過了差不多一個時辰,這八千騎兵從睡夢中醒來,與劉曜一同上路。此時天色尚暗,劉曜的酒勁也漸漸上來了,就把自己的雙腿綁在馬鞍上睡覺,讓從騎幫忙看著馬匹繼續前行。這對於過去的匈奴人來說不是難事,許多人是自小就在馬背上長大的。但對於如今的匈奴人而言,也是只有少數貴族才能掌握的技能了,劉曜以此為豪。
他在昏沉與顛簸中徐徐睡去,大概是因為酒氣在胸中發作的緣故,入睡後他什麼都沒有想,只有一陣無邊的沉淪,讓人提不起一絲念頭,只有黑暗與靜謐。
就當劉曜已經物我兩忘的時候,忽然一陣嘶鳴聲打破了靜謐,令他豁然驚醒。他睜開眼睛立起身,下意識地抬頭看,只見四周樹木凋零,四野高山寥廓,因為樹葉都掉光了的緣故,哪怕自己身處在一片樹林之中,也可以清晰看到頭頂的夜空與滿天星斗。
接著是一陣宿醉後的頭疼欲裂,他想要伸展下手腳,一動才想起來,腿腳綁在馬上。劉曜一手撐在馬頸上,自己低頭靠了片刻,然後才問左右道:「發生了什麼?已經快到略陽了嗎?」
話一出口,劉曜便知道自己在說毫無意義的話,他是從略陽過來的,基本的地形還是記得,此處應該叫杏林鄉,距離略陽還有三十餘里。
果然,侍衛尹車說道:「殿下,還沒有到略陽。」
劉曜則強忍著腦中的不適說道:「那停在此處做什麼?繼續走!到南山再整頓不遲。」
「略陽已經有消息了,殿下。」尹車欲言又止,揮手讓另一人上前,說道:「既然是你報的信,那就你來說吧。」
劉曜定睛看去,這不是自己留在城內的騎都尉殷凱麼?他此時灰頭土臉,甲冑破破爛爛,還有些許血痕。劉曜見此情形,心中已經猜到了答案,但還是抱著三分僥倖問道:「你怎麼在此,略陽現在情形如何?」
殷凱帶著哭腔回復道:「殿下,略陽已經失守了!」
聽聞此語,劉曜一陣頭暈目眩,良久才穩住身子,低聲呵斥道:「到底怎麼回事?你快些說清楚!」
殷凱完全不敢看劉曜的眼睛,說道:「昨日辰時來的敵軍,只是敵軍的先鋒!到昨日午時、申時,又來了兩波援軍,他們合軍一處,漫山遍野,數也數不清!他們再攻城的時候,城內又有人作亂放火,結果我們連發生了什麼都搞不清,只好各自突圍。」
說到此處,他忍不住啜泣道:「我麾下原本有上千甲士,突圍出來,只剩下數十騎了,其餘人也都不知下落。殿下,請您治罪吧!」
現場死一般的沉默,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劉曜,等待他的決定。劉曜此時的酒意已經完全散了,他握著韁繩,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完全無法想像,到底發生了什麼。莫非真是河西的軍隊?可為什麼西邊的邢延劉豐等人完全沒有消息?自己現在又應該怎麼辦?
劉曜此前在鮮卑人手下吃多了敗仗,敗仗之後該怎麼辦,他還是知道的。他只能強忍著胸中的鬱悶,故作鎮靜道: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治罪有何用?你要先戴罪立功!殷凱,你立刻去番須口、雞籠山、瓦亭口等地傳信,讓他們加固防禦。我回臨渭去收攏各軍,然後再與你們一起匯合,來年再來復仇便是!」
說罷,劉曜看也不看眾人,立刻調轉馬頭,匆匆奔回臨渭。
他一回到臨渭城下,便向遊子遠詳細講述當前的局勢,並認錯道:「是我孟浪了,不聽子遠諫言,局勢竟然到這個地步。我立刻號召各部匯合此處,向隴阪撤軍。」
「殿下又錯了!」孰料遊子遠聞言,竟急得跺腳道,「您怎麼能回來呢?」
「我不回來又該如何?」劉曜錯愕道,「快三萬人留在天水郡內,我不回來收攏人馬,莫非眼睜睜看著大家死在此地麼?」
遊子遠只要耐著性子解釋道:「眼下是何等危急的時刻,隴阪才是生死要道!只要隴阪諸口不失,我們收到殿下的訊息,大不了繞著彎子前去匯合,或許有不小的損傷,但不至於傷筋動骨。但您到了此處,一旦隴阪有失,我們便沒了下隴的道路,那就只能在這裡等死了!」
說到此處,劉曜才反應過來不對,一時極為後悔。可決策已經做出了,他也捨不得就這樣放棄隴右。現在若是再反覆決策,恐怕不等敵軍打來,軍隊內部就已經崩潰了。於是他選擇按兵不動,繼續在臨渭等待各路的訊息。
結果果如遊子遠所料,接下來一連等待數日,天水郡竟然是一片死寂,死寂就代表著絕對的封鎖。劉曜只好又派少量使者出去刺探,結果使者也消失無蹤。他不信邪,又接連派出了三波使者前去上邽聯絡劉豐、劉儉各部,終於在第四日收到消息:劉儉在上邽已經為數萬敵軍團團圍困,完全動彈不得。
劉曜起初得聞後,可謂是勃然大怒,他無法理解,還以為是斥候弄虛作假:「略陽已有數萬大軍,上邽又有數萬大軍,隴右的人馬是神仙變的嗎?莫非可以撒豆成兵?!給我拉出去,狠狠地打!」
但斥候寧死不改口,等到次日,消失無蹤的劉豐等部也傳回消息,聲稱涼州已經發兵,河西軍領數萬人馬將其阻截於平襄一帶,劉豐邢延麾下的四千人寸步難行,為此向劉曜求援。
直至此時,劉曜才反應過來,若河西主力如今仍然在南安一帶,那進攻略陽的會是誰?眼下只有一個答案,那就是楊難敵領漢軍主力已開赴隴右,而且動手遠遠在他之前。而對方私下裡是如何布局的,他卻不得而知,在漢軍的號召之下,眼下整個隴右乃至河西勢力都積極匯聚起來,發起了一股接近怒濤般的攻勢。而在這種怒濤面前,絕不是眼下的他能夠阻擋的。
楊難敵到底催動了多少人馬?眼下的劉曜不得而知,而楊難敵在事後統計也才知曉,隴右之戰,不算是漢軍本部的三萬餘眾,他們大概一共還驅動了近十一萬人馬,幾乎是上隴趙軍的三倍。如此情形下,缺少防備的趙軍就如同一座沙堡,不需要任何精心的戰術與計謀,僅僅是怒濤的一個浪頭,就將他們盡數淹沒過去了。
未久,隴阪各要道陸續失守的消息也傳到臨渭,劉曜幾乎已經麻木了,他已經認識到,雙方的實力差距猶如天地,根本不能與之進行對碰。眼下的問題已經不是該如何收攏殘軍,而是該如何將還剩下的兩萬餘人給撤出去。與之對應的是,漢軍在形成包圍網後,並不急於進攻臨渭,而是穩紮穩打地收攏包圍圈,試圖將剩餘的趙軍徹底困死在此地。
「殿下,眼下只有一條路可走了。」面對此等困境,遊子遠神色凝重地對劉曜道。
「什麼路?」劉曜問道,面對隴右戰況的離奇發展,他還沉浸在局勢翻轉的恍惚感中。
「捨棄所有輜重,走渭水道輕裝下隴。」遊子遠徐徐道。
渭水道是一條幾乎不算通道的通道,當年齊萬年之亂時,劉羨自此上隴,可謂是九死一生,至今都對渭水道的險絕津津樂道。而當時劉羨並沒有追兵,也有足夠的時間來運輸補給,相比之下,趙軍若是走這條路倉皇下隴,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在山路上,能有一半人活下來嗎?
但過去的挫折經歷到底使得劉曜清醒下來,還是明白了遊子遠的意思。再在此地等待下去,與全軍覆沒也毫無區別。還不如自己主動走渭水道,總還有一線生機。但這也就等同於徹底放棄了隴右,下一次想要上隴破敵,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了,也絕不會如此輕易。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在策馬踏入渭水道前,劉曜看向山石間如皎月般的白梅花,想起了剛上隴時在牛曲川看到的美景,不禁悲嘆道:「本欲效仿韓信,輔佐漢室做齊王,不想反遇霸王垓下。」
劉曜過去雖有許多挫折,但也同樣有輝煌的勝績,如上黨之役,鄴城之役。豈料如此順遂的隴右一行,竟使得他一次損失近三萬兵馬,當真是前所未有的敗績。(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