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趙染北奔

  閻鼎的計劃說來簡單,就是用一次小敗來收攏權力,打壓餘眾,然後使自己的策略得以順利推行。但在此危急情形下,一次小敗的影響,遠遠比他要想像得更大。

  在正式開戰之前,西軍內部便已經有明顯的分裂徵兆。而在趙軍初戰告捷之後,西軍諸部之間對戰事的預期則明顯走向悲觀。前來助戰的彭盪仲等部都私下議論說,此次西軍恐怕凶多吉少,他們何苦為了西人與趙軍火併呢?更何況,西軍夙來也看不起他們這些胡人,說起來,趙軍反而和他們更親近呢!

  於是在初戰失利的第三日晚上,彭盪仲等人收拾好了行李,竟然與西軍不告而別,趁著夜黑風高的時候,直接棄營而走,然後一路越過乾涸的涇水,兩萬人往隴右去了。閻鼎聞聽大怒,憤然道:「胡兒最無信義!等此戰打完,必上隴滅此逆虜!」

  可話是這樣說,他眼下也抽調不出多餘的兵力去隴右平叛了。只能傳信隴上各郡縣,讓他們保守城池,免受羌胡侵擾。

  但彭盪仲等人率先離去的影響是連鎖性的。原本西軍的兵力就屬於劣勢,彭盪仲一走,西軍的兵力劣勢越發明顯,繼而使得奇襲平陽的謀劃也陷入了停滯。

  畢竟此時抽調人馬,若抽調得多了,會使得西軍的本陣兵力更加薄弱,若抽調得少了,又很難達到奇襲平陽的效果,這使得眾人頓生踟躕之意。但過了一日,秦州刺史賈疋認為此事不能再拖,便當眾請纓道:「閻公,給我五千騎兵,我去打平陽。」

  此語令眾人一陣訝異,閻鼎問道:「彥度,你真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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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疋朗聲道:「閻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河東再怎麼說,也是天子龍興之地,當地必有忠臣,我打出天子旗號,以有道攻無道,何愁無人響應?五千騎兵已是太多!我軍雖千里奔襲,但深入敵境,出其不意,敵人不備,必然怯弱,而我軍則勇氣倍增,以神勇攻膽寒,怎會無功而返?我必擒劉聰妻小而歸!」

  賈疋的豪言壯語令眾人精神一振,閻鼎也自是歡喜。老實說,他能夠坐穩這個盟主數年不退,與賈疋的鼎力支持離不開關係。如今賈疋願意赴險,又一次緩解了軍中的焦慮,閻鼎自然是欣然同意,他隨後私下裡又和賈疋交底道:「彥度,若戰事不順,也不必著急,我已經向義安求援,一月左右即可抵達,此次戰事,我軍必勝無疑。」

  賈疋得知這個消息,一時有些訝異,但他很快也明白了當今的局勢,繼而提醒閻鼎道:「閻公,切不可掉以輕心,我走以後,您也要安撫好軍中情緒,我看此次大事,軍中實在消極,尤其是趙染、竺爽他們幾個,心志不夠堅定,您也要設法鼓勵士氣才是。」

  「這個自然。」閻鼎笑道:「彥度不說,我也會辦。」

  兩人如此說罷,便就此分別,賈疋當夜率五千騎兵悄悄出營,自渭南直奔潼關,打算先進入弘農郡,而後翻越顛軨坂進入河東郡,最後北上奇襲平陽。

  賈疋這一去之後,閻鼎便按照賈疋的建議,開始在軍中設法激勵士氣。雖然趙軍屢屢在營前挑釁,但他仍舊拒戰,只是與此同時,又在軍中召集豪勇,在營中比射競勇,只要是表現突出的,都給予金銀與酒食賞賜。說是酒食,酒不過是寡淡的米酒,肉食也是閻鼎在去年設法醃製的一批鹹魚。但在眼下,也算得上是珍貴的肉食了。

  但令人奇怪的是,面對此等情形,趙軍表現得也並不急躁。按理來說,他們也應該極為缺糧,尤其是出境作戰,每一日都至少耗費上萬斛糧秣,在這種情形下,趙軍只有急切求戰這一個選項。因此,閻鼎令麾下各部每日戒嚴,以提防趙軍可能的襲擊。可結果卻是,趙軍除了每日派一些人上營前挑釁以外,並沒有更過激的表現。

  莫非趙軍也有後援?抱著如此猜測,閻鼎便特意命麴允抓了幾個趙軍的斥候,拷問後方才得知,原來趙軍確實獲得了一筆援助。支援者不是他人,正是中山王石勒。

  原來,石勒在取得河北五郡之後,眼見關西發生蝗災,知道趙漢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在張賓以鄰為柵、先克劉羨的戰略建議下,他竟然毫不客氣地自晉陽撥給了粟米五十萬斛南下,以鞏固與劉聰之間的同盟。換言之,在石勒的干預之下,趙軍已經足以安然撐過今年冬日,其後勤狀況還要好過西軍。

  閻鼎得知消息,一時大感震驚。他既震驚於石勒的魄力之大,又震驚於石勒的積蓄之厚。沒想到形勢發展到這一步,事態還能再一次升級,關中的戰事儼然已不再只是西軍與趙軍之間的鬥爭,而成為了多方勢力的角力場。

  但震驚過後,換個角度來想,閻鼎意識到,這其實也不算壞消息。至少如此來看,趙軍並不急於決戰,應該是打著先等己方斷糧再總攻的主意,那就足以讓己方拖延時間,順利等到楊難敵的援軍了。

  念及於此,閻鼎稍稍放心,於是繼續巡視各軍,安心等待冬日的來臨。

  時間轉眼來到十月中旬,旱災之後,關中突然開始飄起霰雪,紛紛揚揚,但很快又停了,好似在黃白城的土地上又撒了一層鹽花。

  根據往年的規模來看,這次霰雪可謂是微不足道,並不足以阻擋戰事的進行,可朔風的凜冽卻不會因此有絲毫減少,繼而產生了新的困難。因為蝗災不止毀掉了這一歲的秋收,民眾的逃災也使得官府難以徵收布匹。這使得今年的冬裝也極為短缺,無論是西軍還是趙軍,雙方能普及冬裝的人數皆不足一半。這使得士卒們砍伐那些已經枯死的木頭進行取暖。火光因此日夜不停,灰黑的煙柱直通天際。

  而長久的對峙下,兩軍之間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也有所消散。在此期間,兩軍雖數次來回挑釁,但戰事的規模始終控制在百人以下,要麼是少量的斥候互相刺探,又或者是雙方軍士以小隊的規模對射劫掠。時間持續了二十來日,林林總總的死傷加起來,已有上千人,可決戰的態勢仍然不夠明顯,也不知何時才會到來。

  這一日,趙染突然向閻鼎遣使傳訊,說是有緊急軍情相告。閻鼎略有些奇怪,這等時候,哪裡會有什麼緊急軍情?他沒有貿然前去,而是先細問詳情,使者回道:「閻公,好像是將軍抓到了一個賊軍的使者,說賊軍中有人想要反正。」

  聽聞這個消息,閻鼎精神一振,當即領著一干侍衛前去趙染處,與他進行細談。原來,派來使者的乃是趙軍的平西將軍呼延顥,他本是前廢太子劉和的親信,劉聰在登基之後大肆清算劉和一黨,雖然暫時沒有涉及到呼延顥,但他擔心早晚會波及到自己,於是便想設法改投陣營。

  呼延顥承諾說,只要閻鼎等人能夠令他做一州刺史,他便可以將兒子呼延毗送來做人質,並告知劉聰本陣的具體所在。

  這一切都合情合理,閻鼎哪有不允的道理?他大笑著承諾道:「倘若真能梟首劉聰,區區一州刺史而已,於我軍又何足道哉!」當即就寫下誓書,並咬破手指按下指紋,因擔心趙染處事不周,又定好了次日再見的信號與接應方式,要求對方直接來找自己聯繫。

  第二日夜晚,呼延毗便孤身一人前來西軍營中赴約。呼延毗不過二十來歲,一副華族士人打扮,能吟詩作賦,又對趙軍內部的矛盾說得頭頭是道,一看就是重要人物,閻鼎愈發欣喜,當夜就在帥營中設宴招待於他。這引得旁人都非常詫異,在如今糧食如此短缺的時刻,到底是什麼喜事,能讓閻公設宴款待呢?

  酒宴之上,兩人一邊飲酒一邊談笑,吹捧雙方的風土人情。三巡之後,閻鼎自覺已經足夠禮遇,便對呼延毗道:「尊父事先承諾的東西,公子可曾帶來?」

  呼延毗從懷中掏出一份事先綑紮好的卷書,這是他搜過身後身上僅存的東西。他看了看營內閻鼎的侍衛,說道:「閻公,此事事關絕密,請勿讓旁人知曉。」

  閻鼎笑道:「這都是我的左右親信,不用擔心。」不過他也知道,此事事關重大,為了保密並表示信賴,他還是將身邊的親隨都支出營外,準備就此事進行細談密語。

  此時正值深夜,營內就剩下呼延毗與閻鼎兩人,呼延毗將桌案移到兩人之間,又拿過一盞蠟燭,對著燈火將卷書徐徐展開。閻鼎正聚精會神地觀看,突然,卷末竟然翻出一把寒光陣陣的短刀。他一驚,腦中頓時閃過四個字:圖窮匕見!

  閻鼎下意識地就要後撤,但呼延毗的動作更快,他畢竟蓄謀已久,一手抄起短刀,另一隻手就拽住了閻鼎的衣袖,閻鼎雖也修過武藝,但此時醉醺醺的,手中又沒有武器,哪裡施展得開?瞬間就跌倒在地,結果讓呼延毗得以連刺六刀,等門外的侍衛察覺不對,趕忙進營查看之時,這位關中士人的領袖已喪失了意識,傷口處血流如注,衣衫處殷紅一片,顯然是無法救治了。

  而呼延毗面對前來的諸多將士,卻絲毫不懼,反而踩在閻鼎的屍身上,一字一句地高喝道:「你們趙染將軍已經向我們陛下投誠了,陛下有令,凡是現在投降者,一律不殺,留任原職!若是想要負隅頑抗,那就休怪我們刀刃無情了!」

  聽聞此語,在場將士無不驚愕,愣神之間,呼延毗用蠟燭點燃了帳中的文卷,火勢瞬間席捲而起,逼得眾人連連後退,而趙染早就準備百餘人在不遠處等待接應,眼見到得手信號,當即帶兵呼嘯而來,將士們猝不及防,竟然眼睜睜地看著趙染與其匯合,眼見閻鼎確實已死,趙染大為高興,他斫下了閻鼎的頭顱,又對眾人道:

  「諸位,我知道閻鼎一直主張投南,可劉羨如今勢大,待功臣又輕薄,去了又能有什麼富貴?不如和我一起去投平陽,敢於雪中送炭,然後才有前途無量啊!」

  不料此時竟有人氣憤道:「趙染,你這個背信棄義的畜生,誰要去投胡狗!閻公有再多不是,也不是你兩面三刀的理由!」

  趙染聞言大怒,定睛一看,原來說話的乃是賈龕。作為齊萬年之亂時便留在西軍的老人,他威望極高,有他出聲,其餘甲士也稍有振奮。趙染見狀,知道說降西軍是不可能了,當即將閻鼎的首級掛在馬鞍上,拔刀冷笑道:「沒了閻鼎坐鎮,難道你們還有出路嗎?也罷,今日不降,也不過是晚降幾日罷了,走!都隨我殺出去!」

  說罷,他與呼延毗領著百餘名親隨一股腦往營外沖。而此時守衛帥營的也不過數十人,混戰了一番,卻根本阻攔不住。而後面看著火情聚集而來的西人不明所以,也來不及阻攔趙染,只能眼見他們百餘人衝出大營,直接往西面奔去。

  是夜,閻鼎遇刺的消息傳遍大營,軍心頓時大亂,賈龕本欲說服眾人團結,繼續與趙軍對峙。可西軍多喪失了對趙軍取勝的信心,於是各郡太守、都尉紛紛領兵而走,要麼如呂朗、蘇眾等人一般直接去投奔劉聰,要麼就是如陳安、梁芬一般前往隴右,只有少部分人還留在黃白城。事實上也確實如此,等到第二日一早,原本近十萬規模的西軍,此時僅剩下不到三萬人。

  缺衣少食,軍心衰敗,在如此情形下,還與趙軍對攻無異於找死。賈龕也不願向其投降,只好率眾放棄黃白城,連日往陳倉撤去,劉聰得知消息,當即兵分三路,命劉粲為南路,率軍兩萬尾隨賈龕,伺機奪取陳倉,同時又命劉曜統兵五萬,西上進入隴右,務求趁陳安等人立足未穩,一舉殲敵。最後,他自率軍六萬入駐長安,犒賞士卒,祭拜社稷。

  賈龕的使者很快進入武都郡,正好在半道上撞上了楊難敵,使其得知了趙染北奔、關中崩潰的消息。此時他剛剛抵達梁泉戍,距離陳倉還有三日路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