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二戰黃白城

  在得知戰事再啟的消息以後,任誰都明白,這大概將是趙漢與西軍之間的最後一次大戰。無論過程如何,造成多少損傷,在此次蝗災的背景下,誰也不可能再半途而廢,必然要打到其中一方滅亡為止。

  也就是說,這是一次事關關中歸屬的生死存亡之戰,而雙方主帥的心態卻全然不同。

  此時閻鼎四十一歲,劉聰也不過四十二歲。從表面上看,雙方的地位也極其接近,閻鼎是關隴地區的實際掌權人,也是南漢的始平郡公,可謂是位極人臣,權傾一時。而劉聰則是剛剛繼位的趙漢天子,雖然內亂之後,國力有不小的衰落,但到底握有整個朔方地區,麾下擁眾近二十萬,亦是天下有數的勢力。

  但細細深究,卻不難發現,兩人的威望其實有質的差距。

  閻鼎常常以王佐之才自詡,有立功鄉里之志,常痛恨於晉廷對關中的欺壓,同時也有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決心與行動力。這才使得他推翻了河間王司馬顒,令關中率先獲得自治,也就此成為了關西豪強名義上的領袖。

  可問題在於,他一沒有過人的功績,二沒有傲人的門第。雖然他確實智謀過人,但歸根結柢,是靠兩次政變奪取了權力。從這一層來說,他並不是關西豪強公認的領袖,在軍中也沒有足夠的根基,只是靠自己的謀略暫時獲得了一個盟主之位,地位並不穩固。

  相比之下,劉聰才是趙漢集團中說一不二的領袖。雖說趙漢以匈奴人為根基,但在劉淵的戰略下,吸納了大量的漢人、雜胡、羌胡、鮮卑,這使得趙漢成為了一個成分複雜的軍事集團,只有真正的軍事強人才能駕馭。而在這個過程之中,能夠作為軍隊領袖,一直主導趙漢擴張戰略,並且卓有建樹的統帥,一直都是劉聰。

  如今劉聰雖是剛剛登基踐祚,但已然是趙漢眾望所歸的領袖。而胡人民風淳樸,在遭遇危機之後,上下反而愈發眾志成城,急切地想要打破眼下的僵局。

  「男兒要建奇功,正該迎難而上,若要等到時機成熟再出兵,人等得懈怠了,就算機會來了也把握不住。」劉聰如此激勵部下道。雖然說劉聰自己是一個較為慵懶的人,喜歡對屬下放權,但他在戰略上卻一直表現得極其激進,決不允許自己處在防守的一方,即使兵力懸殊,也要以小擊打,以弱擊強,這才使得趙漢雖然在戰事中頻頻失利,領土反而一直在擴張。

  而這一次,趙軍幾乎可以說是傾巢而動。此前劉聰率軍進攻的部隊基本是朔方軍,以及劉聰自己的右賢王所部,大約有八萬人。但這一次,除去少部分老弱留守平陽之外,劉聰發動了劉淵的禁軍,這是劉淵從未啟用的軍隊,還有被石勒遣返的河北軍,甚至包括大半個平陽小朝廷,合計十三萬人,勢力並未因內鬥而變弱,反而愈發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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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如此態度來看,他也是抱了一擊成功,要麼成功搬入長安,要麼就失敗死無葬身之地的打算。而趙軍將士也受此鼓舞,紛紛議論道:「鄴城已失,如果不能打下長安,以後要從何落腳呢?先帝歷經千辛萬苦才有此基業,怎能就此毀於一旦!」

  於是十三萬大軍渡過黃河,堂皇向馮翊郡進軍。在此處的賈疋不願提前與趙軍爆發衝突,於是從臨晉撤退到黃白城。同時尚在收復北地郡的趙染所部,收復安定郡的陳安所部,紛紛收縮退兵至黃白城下。未久,閻鼎又發渭南將士三萬,隴右諸胡二萬,亦合軍十萬,與趙軍進行對峙。

  雙方皆連營數十里,呈南北走向對峙。在此饑荒之年,竟然能出現如此景象,當真是不可思議。

  但相比於趙軍的眾志成城,西軍內部的矛盾已經有些難以壓制。起因很簡單,就是軍糧。

  此時西軍剩餘的存糧僅能足一月之用,閻鼎不得不精打細算,儘可能地讓每部軍隊有糧可供。而且他又要考慮到,楊難敵的援軍在冬月便能抵達,沒有必要直接和趙軍決戰,不如以拖待變。因此,他儘可能地用菜粥讓戰士們充飢,以延長糧秣支撐的時間。

  可這做法很快引起了將士們的抱怨,原因很簡單,有人認為各部的待遇並不相同。如趙染、陳安、賈疋等部將士,認為自己在前線抵禦趙軍已久,苦戰數月,是支撐關中不落的中流砥柱,怎能與其餘這些沒打仗的人一般飲食?於是就發起了牢騷。

  這牢騷很快也引起了其餘人的不滿,那些從長安來的渭南將士們也知道,現在糧食稀缺,別人多吃一分,自己就少吃一分,大家都是來戰場拼命的,說不定哪天就丟了性命,憑什麼這也分三六九等,自然也是互不相讓。

  而埋怨最多的則是彭盪仲那些前來支援的胡人,他們以為自己本來與這場戰事無關,是靠情誼前來支援的,結果只能喝些菜粥,又豈能甘願?

  一時間軍中紛鬧不已,險些鬧出內亂,面對此等情形,閻鼎只能先禮後兵。他先是一一接見各部的將領,告知他們此時軍中的困難,讓他們和衷共濟,共渡難關。這當然不足以服眾,而後他又捉了一二鬧事者,以違反軍紀為由,當眾斬首,這才將這一陣騷亂勉強鎮壓下去。

  可接下來又有一個新的問題,那就是該如何對敵?

  閻鼎提出的持重戰略為眾將所反對,尤其是扶風太守梁綜,他便當眾反對道:「既是糧秣短缺,這麼僵持下去,豈非坐吃山空?形勢如此,正該一鼓作氣,將趙賊迅速擊潰才是。」

  梁綜乃是安定梁氏出身,其祖上出過梁商、梁冀這等後漢權臣,到如今,勢力稍減,但依舊顯赫,如馮翊太守梁緯、北地太守梁肅,皆是梁綜的同胞兄弟,其從妹又是前豫章王后,現晉安國王后梁蘭璧。可以說,安定梁氏乃是僅次於北地傅氏的關西名門,同樣也是西軍中實力最強的地方豪強。

  也正是因為如此,梁綜常常自恃門第之高,而輕視於閻鼎。他此時發聲,很快便得到了諸將的大量支持。如陳安便道:「梁府君說得好啊!我軍與賊軍交戰數十次,難嘗一敗,何必在此處白白踟躕,浪費光陰?只要我等打勝這一仗,一路打到平陽,奪了他們的軍糧,還怕缺糧嗎?」

  新平太守竺恢也同意道:「趙賊此前不敢與我軍決戰,只敢襲擾而已,如今不過才過了兩月,又經歷了一場大型內亂,又能強到哪裡去?如今遭遇蝗災,不過是背水一戰,自尋死路罷了,我軍速戰速決,才是正理。」

  如此一來,梁綜的提議算是得到了大部分人的響應。而弔詭的是,這項違背閻鼎計劃的事宜,他也沒有進行反對。原因很簡單,他實在不願意將援軍之事與眾人說開,因為西軍內部就有過議論,關中豪強對南投義安的決策意見不一,一旦得知閻鼎已經私下允諾,極可能激發矛盾,進一步破壞軍中的團結。

  而且換一個角度來說,若是將此事公開後,哪怕沒有激化軍隊的矛盾,且梁綜等人也改變主意,贊成此事,對閻鼎來說,也不是好事。因為一旦確定南投,以梁綜等人的勢力之大,就沒有必要再聽閻鼎的號令,反而可能先一步架空閻鼎,重新與義安朝廷聯絡,以獲得更高的地位,結果使得事態脫離閻鼎的掌控。

  因此,無論於公於私,閻鼎都應該繼續保密南投一事。一直等到楊難敵前來接收關中,那南漢得以接管關中的第一功臣,毫無疑問就屬於閻鼎。

  基於這些考慮,閻鼎便對眾人道:「諸君,我並非畏敵,只是持重而已。無論如何,趙賊也是我們多年的老對手了,雖說確實是我強敵弱,但對方一年勝過一年,也是事實。現在又恰逢國主之喪,人人為劉淵披麻戴孝,面露必死之色,也就是所謂的哀兵。面對這樣的對手,我們何必孤注一擲呢?我寧願鬥智,也不願鬥力。」

  他隨即便提出一個新策略道:「趙賊既然空巢而來,平陽的防禦必然空虛,我已經派人去聯絡在洛陽的祖雍州,同時我們湊出一支騎軍,趁趙賊的注意力集中在此,東西對進,一舉搗爛他的老巢。到那時,劉聰必然軍心大亂!我軍再與其決戰,勝算不就大得多嗎?」

  從大局上看,這個計策確實更高明,也更有大局視野,符合兵法上所說的「先聲奪人,以迂取直」的原則。將士中頗有人心動,打算附和閻鼎。當然,閻鼎的用意也不在此處,他暗自計算,能贏了當然最好,就算這個計謀失敗,也不會有多少損失,最重要的是,能正大光明地拖夠時間,等到楊難敵來援,正好可以做到進退有據。

  但孰料參軍第五猗反對道:「閻公此策,高明是高明,可問題在於,我們哪拖得起這麼久呢?從此處前去偷襲平陽,上千里的路程,最快也要半個月,一旦遇挫,或是遭遇什麼意外,恐怕平陽的消息還沒傳來,我軍已經要先斷糧了!」

  這其實說不上是什麼漏洞,戰場上豈有十全十美之策?只是眾人之間的分歧過大,很難做到相互信賴。第五倫乾脆挑明了說道:「戰事既如此,大家已經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何必還再三猶豫?用兵之害,猶豫最大;三軍之災,莫過狐疑。閻公,與其用什麼妙計,不如設法讓大家齊心協力,這才是最好的策略。」

  話說到這個地步,閻鼎不動聲色地掃視周遭,發現眾人對自己多露出不忿神色,他便知道自己威望不足,計策恐怕是難以推行了,但他也不氣餒,反而在心中冷嘲道:呵,一群痴兒,他們真當自己是天下無敵了,不過井底之蛙而已。

  於是他同意道:「也罷,既然諸位都想要一戰,那就戰吧。不過此事畢竟事關重大,還是先做試探為好。若果真如諸位所說,能輕鬆取勝,我又何故阻攔諸位呢?」

  說罷,他便做下安排,令牙門將張春領軍一千,次日一早就到趙漢軍之前去叫陣,同時又命陳安率騎兵三千,為張春壓陣。

  眾人自無異議,大家都認為,或許大型會戰還有變數,但在精銳的比拼上,西軍是毫無疑問的優勢。

  但接下來的發展卻出乎眾人預料,次日的第一戰,面對西軍的挑釁,劉聰派出趙漢輔國將軍平先應戰。雙方策馬斗槍,看上去威風凜凜,誰知第一個回合,兩人僅僅相擊一招,平先便打落了張春的長槊,而後第二個回合,平先又赤手奪取了張春的短刀,再策馬回身,第三個回合,平先一手擒住張春,一手用奪來的短刀結果其性命,當眾將其分屍。

  西軍見狀大駭,張春乃是隴上公認的勇士,僅僅遜色於陳安一籌而已。他們此前其實聽說過平先的名字,但平先已經有近十年沒有出手,使得眾人都以為泛泛之輩,名不副實。豈料今日又見到匈奴第一勇士的絕技,一時間愕然失聲,不知該如何應對。

  陳安見狀,當即再次向平先挑戰,想要重振西軍士氣。這兩人一人是匈奴第一勇士,一人是隴右第一勇士,又在兩軍陣前大戰十數個回合,結果竟然以陳安身中兩刀敗北告終,趙軍趁勢發起進攻,又將這齣營挑戰的四千人盡數擊潰。而後他們將殺死的西軍士卒斬首,用長槍挑了對西軍示威,一面示威一面高呼道:「賊無人,漢道昌!賊無人,漢道昌!」

  西軍將這些敗兵接回營中後,聽到這些呼聲,可謂是面面相覷,一時啞然。他們此時才真正認同閻鼎的觀點,經過數年的鍛鍊與捶打後,如今的趙軍,早已經不是六年前那支難以與西軍野戰的軍隊,而是一支完全能夠正面硬碰硬的強敵了。

  也不用閻鼎多話,西軍諸將皆不再提與趙軍決戰一事,而是決定遵從閻鼎的戰略,改抄後路去襲擊平陽。(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