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再開太學射策

  從事後的角度來看,在三吳冊立晉安國一事,確實是一件影響深遠的大事。但在此時的義安,卻並沒有引起太大的反響,原因無他,朝廷的新制度一套跟著一套,實在令眾人目不暇接。而就在天子宣布冊立晉安國的同時,他又宣布了一條新的詔令,頓時吸引了朝中士人的所有注意,那便是《招賢詔》。

  雖然世人常常議論說,一個國家想要長盛久安,就必須要有好的制度。但制度終究只是制度,如果只是寫在紙上,沒有人執行,沒有人落實,哪怕說得天花亂墜,也不過是白紙一張,毫無意義可言。同樣,哪怕一個國家已經制度運轉良久,有人頻頻扭曲制度,違背制度,甚至公然打破制度,一樣也會走向衰敗。

  所以要真正使得國家富強昌盛,一切的根基都在於人材。雖然這樣說可能有些誇大,但自古以來,確實不缺乏以一人而興國,失一人而敗國的前例。

  最典型的例子莫過於吳起,他同時作為儒宗、法神、兵聖,乃是春秋、戰國之交的第一賢哲。在魯國則救魯於存亡之時,在魏國則強魏於大爭之世,最後於楚國變法,七年令衰楚振興,繼而橫行天下,再次擊敗了他一手締造的魏武卒。而他離開以後,三國皆無法回到吳起執政時的高度。制度還是那些制度,國土還是那些國土,甚至其餘人也沒有大的變化,就因為一人的存亡,便足以影響國家的運數,足可見人才的影響之大。

  歷代君王們也都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故而紛紛求賢。如秦孝公下《求賢令》,於是得商鞅;燕昭王築黃金台,於是得樂毅、蘇秦;到戰國四公子,門客雲集,蔚然成風,無論是雞鳴狗盜之輩,還是說客策士之徒,皆在亂世中大放異彩。然後有了漢武帝開創察舉制度,命天下州郡向朝中舉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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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德性如何考察呢?這不得不說是一個大問題,正如上文所言,任何制度都有漏洞可鑽,尤其是在這個極為模糊的問題上,察舉人考察德性,往往最後成了考察關係。所以就有了「舉秀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的諷刺民謠。

  到魏武帝曹操時期,他既未能平定亂世,便正式頒布《求賢令》,強調「唯才是舉」,不知情的人常常以為是曹操重視寒士,不看門第。但實際上,這是宣告了漢儒名教體系的徹底破產,忠孝之道無人問津,也徹底放棄了對德性的考察,使得整個官場風氣迅速走向腐敗,到晉朝時已經無法收拾。

  等到了如今,劉羨平定了半壁江山,擴張了六州之地,要推行新政改制,就面臨了兩個問題,一是他必然要徵辟大量的官員推進管理,不然無法改制,但與此同時,他又要設法扭轉官場的風氣,不然盲目改制,也可能導致民心紛亂,乃至於生出亡國之禍,王莽改制便是前車之鑑。

  因此,劉羨便下發了《招賢詔》,以表明自己的心意。

  劉羨的《招賢詔》非常簡單,倒也沒有多少彎彎繞繞,就是很直白地表明道:「政在得人,而知之至難,今四海久逢大難,百廢待興,朝廷用人,急如星火,故不拘疏遠單賤,先才後德,選賢任能耳。今歲九月下旬,於太學求天下之賢才,射策試經,重設四科,以成大治。」

  簡單來說,劉羨此次徵辟的宗旨,是先看才能,然後考察德性,等兩次合格之後,方才會進行任用。

  怎麼看才能,當然就是老法子,在太學中射策試經,並且不限任何門第,只要是能在規定時間到太學參與考核的士人,都可以參加,一旦朝廷考察合格,便會委以官職。

  這當然不是什麼新鮮主意,早在漢順帝時期,漢順帝為了篩選人才,推廣陽嘉新制,就命太學嚴格試經,若是射策不合格的人才,便直接將其遣送回鄉,並嚴格處置推舉不合格人才的舉主。從此這個制度就傳承下來,從曹魏到晉朝,也沒有廢止,劉羨本人也是通過秀才科,方才正式入仕的。

  只是在這樣的射策制度之外,有九品中正制度這樣一條極為明顯的捷徑,使得大量的士族可以不學而仕。人都是有惰性的,若有關係便能走捷徑,那合格的官員自然就會變少,經營關係的人反而越來越多。劉羨出於事功的選擇,必然要進一步重新強調射策制度。

  甚至劉羨認為,過去考核的內容過於簡單,像劉羨出仕時,是應試最難的秀才科,也就是要接連答五篇策問。想像劉羨這樣連答五篇,成為灼然很難,但其實只要能答上兩三題,也就可以合格通過了,從這個角度來說,應試內容仍顯簡單,最難的秀才科都如此,其餘較簡單的孝廉科、寒素科更不必說,完全是流於形式。

  因此,劉羨打算全面加強射策考核的內容,從只寫兩篇簡單的策論,變為更綜合的考量。

  以下是這次太學射策的細則,全部以露布的形式,張貼在太學的各個大門上。

  這一次太學射策,他打算按照朝廷目前的需求,將射策分為四科,分別是廉士、明法、陰陽、良將。

  其中廉士是考察的主體部分,應試者需要經過兩道體力考核,即騎與射,這個考核並不嚴格,主要是官員最少要有一個過得去的身體,能當眾騎馬百步不墜,又能於三箭內十步開弓中靶者,證明沒有什麼嚴重的健康問題,便算過關。

  然後是三道基礎考核。一是驗籌算,身為官吏,自然要對案牘敏感,不然連帳目都看不出個好歹來,還當什麼官員?二是問四時,在不同的月份,官員們主要的政務有哪些,對要做的瞭然於心,才有施政的依據。三是察經學,考察四書五經中的經典篇章,讓他們進行默寫,這也算是儒生的基本功。

  最後才是策問,這次的策問只有一題,就是詢問應試者,晉室滅亡,於漢室究竟有何借鑑?

  以上便是廉士科有關考核的全部內容,只要應試者能夠通過,關於才能的考核便基本結束了。對於通過率,劉羨事實上放得很寬,總而言之,劉羨並不打算做什麼不切實際的指望,官風百年如此,也不可立刻有根本性的改變,不會因為有一兩項不合格就直接篩汰。主要是以此給考生的成績分個三六九等,表明朝廷的傾向性,除非考生一個也不通過,還是會考慮錄用的。

  但這僅僅是才能上的,劉羨為了表明朝廷重視德育的態度,在才能考核通過後,還會進行德性考察。只不過他並沒有從所謂的孝行出發,而是從公紀的角度出發。

  只要應試者來路明確,是出身清白的良家子,朝廷都會對其進行任用。可若是查出有諸如抗租、逃役、偷稅乃至殺人等行為的應試者,一律不予錄用。同樣,對於父母死於朝廷歷次戰事的烈屬子女,或者對朝廷有過巨大功勳的官員子女,也會有一定的任官優待。

  這也就是所謂的先才後德,不是不考察德性,也不是完全不看門第,但絕不能毫無門檻地放縱官場上的壞作風,而且必須要有足夠的才能。

  不過這次射策,朝廷也不可能查得多麼精細,畢竟亂世之中,許多記錄都已經湮滅離散了,到處是背井離鄉的流民,很多過往根本無從尋找。劉羨這麼規定,主要是為了表明朝廷用人的態度。

  走完以上所有流程以後,朝廷便會將射策結果分甲乙丙丁四等,其中甲等五人是秀才,乙等二十人是賢良,丙等六十人是寒素,丁等一百人是廉吏。

  明法科也大差不差,與廉士科具體的區別無非是從四時、經學的考核變為了法學的考核,策問變成了斷獄。只不過錄取的人數要少不少,大概只有五十人名額。

  陰陽科則是問天文、歷數、測算、匠造,因其知識偏僻,難度較高,錄取名額更少,劉羨已經做好了只錄取十人的準備。

  良將科則稍微多一些,劉羨準備錄取一百人,之所以開此科,也是為了給軍中重新吸納一些人才。畢竟如今朝廷的軍隊中,有一半的軍隊是從晉軍吸納,或是用流民剛剛建立的,要給他們進行嚴格的管理,原有的人才嚴重不足。劉羨打算補充一些有素養的士人進入軍中,做縣尉以及屯田都尉之類的中下層軍官。

  但考核的內容也較為嚴格,對他們的體力要求就是能穿甲開一石弓,五十步射箭十中五,射策既考兵法,也考大略,針對當下的戰局有無自己的想法。

  綜上所述,此次求賢射策,已經與此前的太學射策有很大的變化,一個是考核內容更加全面,一個是重拾對德性的考察。而且錄用之後,並不是按照魏晉的慣例,直接進入內朝做郎官,而是要外放到地方上,先有地方的治理經驗。這也是遵循晉武帝時期,由傅祗、傅咸提出的甲午制度,地方治理的重要性要強過中央。

  但從根本上而言,此次射策與之前諸多射策最大的不同只在一點,即並沒有所謂的射策資格一說。

  以前的太學射策,基本都是要有舉主推舉,或是在太學自費待滿兩年,方才能進行歲試。可眼下朝廷急需用人,在義安聚集的又足足有七八千各地士人,讓他們待滿兩年,或是有舉主推舉,根本不現實。於是劉羨便有了取消射策資格的想法,讓生員們在太學內報名,只要已經元服成年,太學便可發放考試用的名牒,然後參加此次的太學射策。

  但這很明顯是救急的權宜之策,至於要不要成為常態,等這次射策結束以後,看看成效再說。

  而這也僅僅是第一輪射策,劉羨還派使者巡告全國各州郡,自通告到郡縣一月之內,願意到義安參加射策的士人,上至官吏,下至庶民,皆可參加,地方官員當開具名牒,予以放行。在接下來的一年時間內,太學內都會開放特科予以考核,凡錄用者同樣會予以官秩。

  很快,等朝廷將詔令張貼出來,並公布細則後,京畿上下頓時掀起了軒然大波。

  許多人都對朝廷的這次射策求賢抱有詬病,一來過程實在是有些太繁瑣了,二來要求也似乎太嚴了,三來外放的官職似乎也有些太小了。幾十年下來,賢人高士都以清談為榮,實務為恥,當官還要如此勞累,豈是清流名士之所為?真正的高人智者,只需要兩三言語,就可以化糞土為黃金,又何必如此苛求呢?

  當然,相比之下,支持的聲音還是更多。畢竟只要人不是蠢材,就會明白一個道理,官就是官,有權無權,就會導致地位的天差地別。同樣是幾十年下來,上進無門的寒士要比清談士族們要多得多,他們怎會在意這些。而此次來看,朝廷打算一口氣徵辟近四百名官員,正是極為難得的機遇,怎能就此錯過呢?

  於是一時間,士人們紛紛準備射策,其餘的事情也都顧不得了。或習射,或習騎,或加緊背誦經典,或提前準備文章,以致於義安城內的紙張被搶購一空,沒過多久,連江陵的紙張也都賣光了,以致於朝廷不得不又臨時徵用別處的紙匠,開設了幾個新紙坊,以供射策之用。

  不過第一輪射策的時間來得很快,距離公布制令到正式射策,中間不過二旬,眾人臨時抱佛腳,也很難有什麼質的改變。這二旬可謂是轉瞬即過,報名人數也超過了劉羨的預料,他已經估算過策試的人數,預計可能有八千餘人,沒想到還是低估了。

  也就這二十天內,荊湘各州亦有士人聞訊趕來,竟然又多了千餘人,使得這一次射策規模,達到了萬人之多。還好劉羨事先精心營造過太學館舍,是按照五萬人的規模來築造的,東宮的建造都為此延後。這使得士人雖多,義安太學仍然能夠容納得下。

  於是在漢啟明五年九月甲寅,劉羨率三省官員出席太學,親自主持稱帝以來的首次射策。(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