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冊立藩國之議

  對於在揚州冊立藩國一事,其實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劉羨並沒有完全下定決心。

  雖說從大局上而言,盧志的建議甚是精妙。漢軍以區區西南一隅,兩年間驟然擴張至整個江南,根基可以說很不牢靠,想要將其徹底消化整合,必然需要相當的時間和手段。而江南地區的士族勢力又是如此之強,尤其是揚州三吳地帶,吳人不僅在軍政上構建了一套完整的內部網絡,同樣還有明確的政治主張,且已經深入人心,一旦進行變法改制,很難不激起他們的強烈反應。

  因此,為了分化各方,穩步推進改制,用冊立藩國的方式先穩住吳地,無疑是一記妙招。

  畢竟就現況來看,朝廷連近在咫尺的荊湘兩地都未完全掌控,對於遠在江左的三吳地區,更是鞭長莫及。若是吳人想要造反,很難產生有效的反制。既如此,還不如乾脆令他們自治,這是吳人這幾十年來的宿願,只要滿足了這一點,讓他們能維持基本的秩序,給一點象徵性的支持,最主要的是,不給朝廷的新政添亂,也不倒向齊漢,那就是對南漢最有利的局面了。

  這在歷史上也不是沒有先例,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周公分封。

  當年周武王雖擊敗了商紂,並成功成為了天下共主,但他還未來得及穩固統治,便在第二年去世。而趁著周武王病逝,紂王之子武庚利用周朝宗親內部不和的矛盾,成功策反了關東的三監大軍,發動了三監之亂,一度要顛覆周朝。周公旦便與召公奭聯合起來,率大軍二次出征關東,誅殺武庚,鎮壓三監,這才穩定了周朝在關東的統治。

  可即使如此,殷人依舊勢大,為了進一步壓制殷人,又不至於逼迫他們再次起兵。周公便在關東分封功臣的同時,也冊封殷人皇族微子為宋公,讓他們延續殷商的傳統,可以自行其是。從此大局得以安定,也才有了此後的「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盧志便是以此為由,建議劉羨乾脆在三吳冊立一個藩國,然後將司馬氏分封過去,這正好又解決了一個難題,到底該如何對待晉室宗親。

  須知晉廷雖亡,但司馬氏皇族的影響力仍然巨大,原因無他,在司馬懿到司馬衷的四代人時間內,司馬氏作為皇族,與太多的士族完成聯姻,形成了一個牽扯極廣的關係網,根本無法忽視。

  其中諸如平陽賈氏、聞喜裴氏、琅琊王氏之類的知名高門已不必多說,單單就拿如今南漢的朝堂來舉例,都有相當一部分高官都與司馬氏有姻親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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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益州刺史劉琨,他本是趙王司馬倫的外戚;去年投靠劉羨的江州都督王敦,他是晉廷知名的駙馬都尉;太尉何攀,乃東海王司馬越的連襟;就連眼下劉羨最信用的大臣盧志,其子盧諶也與滎陽公主訂過婚約,只因公主早逝而未能完婚。

  更別說,劉羨本人也算是晉室外戚。他自己以潁川公主司馬脩華為義妹不說,其女江夏公主劉靈佑也與長沙王司馬乂之子司馬鮮訂有婚約,尚未完成而已。

  在如此情形下,若是放置晉室皇族不管,將來又有士族對新政心生怨懟,難免會再度擁立司馬氏來興兵作亂。因此,以冊立藩國的名義,將司馬氏安置在遠離荊州的三吳地區,既可以顯得劉羨仁厚,有吳人做牽制,也能在相當程度上杜絕其餘人作亂的可能性,當真稱得上是一舉多得。

  故而在初聽盧志建議之時,劉羨只覺得豁然開朗,欣喜至極,覺得此策非實行不可。可世上到底沒有十全十美的策略,任何策略都有得有失。事後劉羨推敲時,發現此策至少有三處需要斟酌的影響。

  首先這涉及到對晉廷的定性。晉廷作為一個篡魏起家,又以滅漢登頂的王朝,劉羨身為漢室嫡脈,理應認定晉廷是閏朝。可若是為司馬氏冊立藩國,難免讓人聯想到二王三恪,換句話說,也就是劉羨承認了晉廷為正朔。這無疑會成為一個被政敵攻訐的藉口。

  當然,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關於正統的議論,平民百姓根本不懂,在戰場上也很難起到作用,但寫在史書上,難免就受人詬病了。哪有子孫為滅國讎敵延續國祚的道理呢?要知道,劉羨連自己的親戚都沒有正式分封。

  其次,這算是一個權宜之策,如今雖然冊立了藩國,若是等其餘各地的新政完成以後,劉羨要面臨一個問題,這個藩國還要不要維持?如果選擇維持,其餘各地皆推行新政,只有吳地不推行,是否是對當地百姓的不公平?可若是不維持,在冊立藩國後,過了一段時間又將其廢除,這難免有出爾反爾的嫌疑,也影響劉羨的信譽。

  第三,吳人中多有智者,以周玘、顧榮等人的才華,他們未必看不出其中的利弊。若是他們猜出自己的想法,會不會認為自己虛偽,乾脆順水推舟,趁機自立呢?又或是乾脆轉投齊漢,就目前對北面收集的情報來看,劉柏根是開得出這個價碼的,這也是劉羨最不願見到的結果。

  綜上所述,冊立藩國一事牽扯眾多,令劉羨不得不再三思量,權衡利弊,以致於遷延至今。

  而眼下已快到九月,變法改制已經正式開始實行,此事不能再拖下去了。而在受到周顗的勸諫之後,他也意識到,與其一個人在宮中胡思亂想,不如與周玘、顧榮等人開誠布公地談一談。至少周玘性格孤傲,不屑於隱藏自己的看法態度,而顧榮是自己的舊屬,也有一些情誼在。他二人又同為吳地士人的領袖,他們的意見,已足夠表明吳人對此策的態度。

  於是在八月下旬的一日晌午,早朝結束以後,劉羨召周玘、顧榮二人入宮,又命陸雲自尚書省前來作陪,一齊議論冊立藩國一事。

  三人落座以後,劉羨先命宮女給三人倒茶,稍作寒暄後,他也不賣關子,很直白地就闡述自己的想法道:「我打算在江左冊封晉室,以安其心,你們有何看法?」

  聽聞此語,三人一時都愣住了,畢竟作為天子,劉羨好郡縣而非封建的政治傾向可謂人盡皆知,此時從他口中說出冊封二字來,令陸周顧三人都生出一種荒謬感,面面相覷間,又聽劉羨再問了一遍,才確定天子不是在說笑。

  顧榮的反應最快,他首先意識到劉羨這麼做的理由,但表面卻不動聲色。因為他並不確定,劉羨是真打算如此做,還是對吳人的一種試探,故而反問道:「陛下是對司馬氏不放心嗎?那押送到南中是不是更為合適?」

  劉羨明白顧榮的擔憂,便笑著表態道:「說完全放心那是假話,但要說有顧慮,也不過是小顧慮,司馬氏畢竟喪盡人心。我之所以此次招你們來,主要是有另外的考慮。」

  他在這頓了一頓,伸出手指指向一旁的周玘道:「宣佩不是近來一直四處宣揚嗎?說五等分封好過郡縣,我最新主持的新政,也是太過繁複,不比周政大道至簡,恐難以成功。我們兩人談了幾次,他既說服不了我,我也說服不了他。」

  「《老子》開頭第一句話便是,道可道,非常道。有些事,說是說不清楚的,只有具體做過以後,才分得清真正的優劣。因此,我便想借著這次冊封晉室的機會,在吳地試行周政,讓世人一窺周政之成效。」

  「但這畢竟不是小事,若在揚州實行下去,定然會有極大的影響,而你們又是本地人,因此,我想知道你們的意見。」

  劉羨這麼說,算得上是非常開誠布公了。顧榮聽到此處,也覺得天子極有誠意,便不再隱瞞,直白地說出自己的想法道:「陛下,我反對此事。」

  「哦?彥先為何反對?」

  顧榮懇切道:「天下尚未一統,正是四民精誠團結,上下共度難關的時刻。陛下若對吳地區別對待,冊立藩國,必然引起非議,讓世人以為,陛下不以吳地百姓為子民,不以吳士為臣子,這豈是好事?長此以往,國家必有內亂之憂。」

  顧榮的想法與劉羨的顧慮不謀而合,劉羨點點頭,又轉頭望向周玘,道:「宣佩,這是你一直以來的主張,你覺得如何?」

  周玘雖然平時喜好直白地嗆人,但在這種大事上,他卻並不輕佻,而是先沉吟片刻,再問道:「陛下行冊封一事,是長久之計?還是一時之計?」

  劉羨道:「長久之計如何?一時之計又如何?」

  周玘抬起頭,雙目直視劉羨,徐徐道:「陛下,周政說來說去,無非是四個字,鎮民以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一時之計,今年設,過不了幾年就撤,這就違背了周政的主旨,徒增當地紛擾罷了。若是長久之計,那還可以試一試,陛下必須得應允我,要行此事,最少二十年內,不得撤銷藩國。」

  「那如何見得成效呢?」

  周玘笑道:「殿下之意,不就是想要江左不生亂嗎?若陛下當真冊立藩國,我敢向朝廷保證,若陛下讓我來負責此事,二十年之內,江左絕無亂事,不勞陛下憂心。朝廷若有戰事,江左一樣鼎力支持。」

  「那方才彥先的憂慮,你如何看?」

  周玘看了顧榮一眼,又道:「這也不是難事,大不了陛下可以再發一道政令,表明心意。建立藩國以後,江左若有願意支持朝廷新政的,可以自行離開藩國,朝廷若有願意支持周政的,也可以前往江左。如此一來,不就一視同仁了嗎?」

  顧榮聽聞好友言語,難免失笑,低聲道:「哪有這麼簡單?」

  周玘反倒泰然自若地回道:「安定人心,本就越簡單越好。」

  兩人說罷,劉羨轉而去問陸雲,道:「士龍覺得如何?」

  陸雲沉默片刻,徐徐道:「陛下方才說得甚是,此等大事,單論言語,恐難知成敗,而微臣智淺謀薄,自不敢置喙。但不論陛下做何決定,微臣都全力執行,無所猶豫。」

  「唔。」聽到這個回答,劉羨也開始沉吟,今日他找來了三個人來商議在吳地冊建藩國之事。一人反對,一人贊同,一人並不表態,這情形難免叫人深思。

  但仔細分析三人的意見,其實不難發現,顧榮並不反對冊立藩國本身,只是權衡利弊,擔憂朝廷不接納吳人,將來會爆發衝突,所以才出言反對。陸雲雖說不表態,但在這種關鍵場合,劉羨已經提出了一項新政策,而他說支持劉羨的決定,其實就是變相地支持,而周玘的態度則更不用說。從這個角度來說,其實三人都傾向於在江左建藩,只是顧慮不同而已。

  劉羨自此下定決心,他對周玘道:「既如此,那我便與宣佩做個君子之約吧。」

  「君子之約?」

  劉羨徐徐起身,走到北面的殿中宮牆,從木架上取下一柄長劍,劍鞘上鑲嵌有金玉,甚是華麗。而後劉羨單手持劍,轉身踱步到周玘面前,橫示在周玘面前,緩緩道:

  「我聽說,宣佩乃是江左第一劍痴,愛劍如命。而這把劍,乃是漢靈帝耗費千金打造的中興寶劍,世上一共只有三柄。靈帝雖是昏君,但劍確實是難得一見的寶劍,今日我便將它贈予宣佩。」

  「我以此劍為證,倘若以十年為期,宣佩真能大行周政,令三吳百姓安居樂業,上下各得其所,我便向你允諾,保留藩國,永不撤藩。」

  「換言之,倘若宣佩不能做到……」

  不等劉羨說完,周玘已經接過中興劍,他鄭重承諾道:「若臣不能做到,臣甘願為陛下殺盡叛賊,而後以此劍自裁,伏誅以謝天下!」言語篤定至極。

  「欸,何至於此?」劉羨笑道:「我只是望到時候再在揚州變法改制,宣佩能助我一臂之力罷了。」

  話說到這個地步,顧榮也不再反對,而是提議道:「既如此,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彥先請說。」

  「臣家中尚有一妹,名曰妙瑜,曾嫁陳敏之弟陳斌為妻。陳敏敗亡後,她一直留在家中,無所依靠,還請陛下納入宮中,稍作收留。」

  劉羨聞言,嗟嘆道:「即是彥先所請,我豈敢推辭?」

  在此次商議後,也就確定了冊立藩國的政策。到九月上旬,劉羨正式發布詔令,稱司馬氏雖竊據天命,篡國奪統,固為閏朝,然終究一統天下二十餘載,有大功於百姓,亦寬待當今天子,未嘗有所虧欠。因此,天子念及舊情,便劃丹陽、毗陵、吳興、吳郡、會稽五郡,建立晉安國,定都錢塘。又以故晉豫章王司馬熾為晉安王,領晉室大小宗親數百人,盡數前往國內安置。

  而後天子又下詔,以散騎常侍周玘為晉安國丞相,總理國中大小事務,可自行任命國中官員,改制理政,若遇急情,亦可先斬後奏,便宜行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