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齊家之難

  轉眼已是啟明五年的中秋,秋老虎的勁頭已經過去了,暑氣也消散得七七八八,再沐浴秋風時人們只會感覺到爽利。

  此時桂花也在盛開,星星點點卻放出格外濃郁的芳香,煞是讓人喜愛,剛好農人們也過了最忙的秋收,在田裡種植苜蓿、大蒜之餘,便用閒暇時間取了桂花做米釀,一時家家都有酒花香味。集市上更是如此,行人們聞此芬芳,不覺沉醉,連行路都慢了幾分。

  豈料此時,有三名青少年騎馬從義安集市上飛快馳過,濺起一地灰塵,令道路上的行人驚詫不已。有的人剛要開口叫罵,但見領頭的青少年身材高大,著黃色綺羅衣,外罩絳色錦繡披風,腰上纏著綴金釘的牛皮腰帶,另外兩名隨從也衣著不凡,頓時認出了對方的身份,也就悻悻然閉上了嘴。

  那三人一路飛馳到皇宮東門之前,為首的少年跳下了馬。而守門的宮衛早已與少年混熟了,連忙過來迎接,並為他順手牽了馬匹,然後行禮招呼道:「隴西王殿下,您回來了。」

  這少年正是剛封隴西王不久的劉朗,他點點頭,解下身上的披風,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個包裹,匆匆用隨身攜帶的葫蘆飲了口水,接著朝宮衛問道:「太子與曹尚書回宮多久了?」

  宮衛算算時間,很快回答道:「還不到一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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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聽到這句話,劉朗如釋重負,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還好,沒回來太晚,還圓得上。」

  於是當即前往母親綠珠所居住的兆福殿。按理來說,像他這樣已經元服成婚的皇子,朝廷給他安排建造王府,而後出宮居住。但劉羨認為,建造新國都與宮殿已經消耗過甚,皇宮又大,成年的皇子又少,暫時沒有必要再橫添開銷,因此,即使剛剛成婚,劉朗仍然留在宮中,就居住在藕池旁用來待客的一座院落內。

  孰料他剛走到兆福殿門口,就被黃門侍郎郭繪叫住了。郭繪乃是蜀漢名臣郭攸之的侄孫,今年二十來歲光景。他對劉朗通報導:「殿下請留步,陛下讓我喚您過去。」

  劉朗暗叫糟糕,他試探性地問道:「郭君,我能否先把東西放下?」

  「恐怕不能。」郭繪搖頭道,「陛下心情不好,讓您立刻過去。」

  劉朗無奈,只好提著包裹跟著郭繪來到了建昌殿。此時正值黃昏,正見側殿之中點亮了燈樹,父皇劉羨正和田曹尚書曹苗、御史中丞周顗坐在席案間談話。劉朗放下包裹,老老實實地向劉羨行大禮道:「兒臣拜見大人。」

  劉羨此時只用頭巾幞頭,穿寬鬆布袍,看見長子來了,也不讓他立即起身,而是開門見山地問道:「今日傅公在太學講《詩》,我讓你與斗將去旁聽,你為何半途不辭而出,私自離學?」

  劉朗只好繼續跪在地上,對道:「大人,傅公所講,我八歲便已融會貫通,自覺無甚所得,便半道離開了。」

  劉羨聽罷,雙眉頓時豎起,叱責道:「放肆,你說得什麼話?!凡人所思,必有缺漏,而傅公長者,精通鄭學,你竟敢自誇融會貫通,尊師重道你都忘了,會在何處?!」

  「況且我命你與斗將去太學,是為了提倡學風,你半道而走,置傅公顏面何在?又置我顏面何在?!」

  豈料劉朗聽得不耐煩了,竟然硬頂道:「大人何必誇大其辭,二弟不是還在嘛,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此語一出,差點將劉羨噎住,氣得他險些就要大罵不孝,還是一旁的曹苗給他拉住了。

  在一年之前,劉羨和劉朗之間的父子關係還算非常和諧,面對劉朗主動請纓東征,說了一番為國為民的大道理,劉羨還非常欣慰。但在經歷了淮南戰事之後,劉羨對劉朗的表現大感失望。

  雖說在旁人眼中,劉朗斬將殺敵,出謀劃策,立下了許多功勞。可對劉羨而言,這是外行人的看法。指揮軍隊,最重要的是找准自己的位置,劉羨一開始讓劉朗出征,只是打算讓他掛名而已,更多的是積累見識與經驗。但劉朗卻自行其是,參與指揮,並且仗著自己皇子的身份,多次違背何攀指令。使得本來十拿九穩的淮南戰事,平白生出許多波折。

  劉朗當然會覺得冤枉,他認為獅子山之戰的失敗,是情急之下他為了遷就杜曾,不得不為之的顧全大局之舉,責任不在他身上。但劉羨卻明白,這就是劉朗自己權責不明,他既然帶頭不遵守軍紀,平日又不設法約束杜曾,反而使得何攀喪失了對劉朗所部的掌控,劉朗自己又增加了下級的盲動。

  旁人為此詬病何攀的指揮不謹慎,但劉羨卻明白,這並非何攀的過錯,劉朗才是導致淮南戰事橫生波折的根源。幸好劉朗自己確實有作戰的天賦,一路追上了紫山戍,這才沒有把自己給搭進去。但因為他的失誤,以至於折損了數千名老卒,這是慘重的代價。

  因此,在劉朗歸來之後,盧志等人本來打算給劉朗論功,結果劉羨一力否決了,然後在東征軍歸來、劉朗回宮之後,劉羨將他召到宮中一頓訓斥,並且解除了劉朗在軍中的一切職務,命其在宮中好好反省。

  而在劉朗看來,自己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斬將殺敵,甚至被齊軍重重包圍兩月,好不容易從戰場上九死一生回來,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何況他自認為自己表現得還不錯。孰料歸來之後,得到的卻不是父親的關懷與慈愛,而是劈頭蓋臉一頓訓斥,自然也難以理解劉羨的良苦用心。

  加上他是年輕氣盛的年紀,而劉羨又對綠珠母子有愧,以往對劉朗比較嬌慣,結果態度稍一改變,就使得原本和睦的父子關係迅速遇冷。不過半年時間,就變成了現在這樣。而夾在中間的綠珠也極為焦慮,父子兩人都性格倔強,難以勸動,結果是她遭了罪,一連幾月食不下咽,竟臥病在床。

  所以近來劉羨動了惻隱之心,還是率先讓步了。他到底是父親,早年不得劉恂寵愛,在心中頗生怨念,所以早早立誓,將來一定要做一個慈父。綠珠又這個情形,因此他還是讓劉朗出宮參與一些政事,先修修文,煞煞他身上的殺氣,孰料這次他去太學,竟然半途而走,這實在叫劉羨難以忍受。

  此時他瞥見劉朗身邊拿的包裹,便走到劉朗身前,拿起它掂了掂,又問劉朗道:「你拿的什麼東西?」

  劉朗一聲不吭,見劉羨似有將其扔掉之意,才低聲開口解釋道:「我在太學聽人說,今年上明有一戶農家,他有一顆橘樹,似有仙人賜福,不僅橘子長得格外飽滿,而且味道甘美,旁人吃了滿嘴生津,食慾大增,連病都好了,賣得一橘千錢。我就趕去那裡,買了二十來個,想給阿母嘗嘗……」

  此語一出,劉羨頓時愣住了,他打開包裹,見裡面確實是一個個炊餅大小的飽滿金橘,再看向劉朗風塵僕僕的模樣,難免有些心疼。

  按照去年的計劃,劉羨今年在義安上游開闢了一片屯田區,又因在當地新建的三段堤壩,分別名為上明堤,中明堤,下明堤,所屬的屯田區域也因此得名。其中上明距離義安最遠,大概有八十多里,所以這一來一回便是一百七十里,也難為他一天如此趕路了。想到此處,劉羨一時嘆息不已,原本生出對長子逆反的些許不滿,此刻也煙消雲散。

  他語重心長地對劉朗道:「奉藥,你不是一般人,家事即國事,絕不能自行其是,若是想做事,凡事先要告知尊長,若是名正言順,尊長怎會不應允?若是不應允,那便是尊長的責任,你若是事先不請,哪怕有理也變無理,無事也生出亂子,明白麼?」

  但很顯然,看見劉朗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劉羨知道,說理並不是很成功。他也不想和長子再發生衝突,也就揮手放他去了,並囑咐說:「你去兆福殿的時候,讓殿裡做好準備,等我處理完政事,就去陪你母親。」

  等劉朗走後,劉羨難免向周顗抱怨道:「也不知他到底是像誰,在他這個年紀,我可比他懂事多了。」

  聽聞此語,周顗渾然不知該如何言語,畢竟在他記憶里,天子在十七歲的這個年紀,大概剛和權勢滔天的魯公賈謐結成死敵。他只好委婉地提醒道:「陛下有些要求過高了,您畢竟是風雨里闖過來的,像您這等敢為人先、在同僚中呼風喚雨,對誰都不吝顏色,隴西王殿下怎麼比得了呢?」

  劉羨聞弦歌而知雅意,他頓時有些汗顏,自嘲道:「如此說來,倒是上樑不正下樑歪了。」

  他當然知道自己對劉朗的處置不太妥當,但他自己也沒見過好父親是怎麼樣育兒的,自己也只能學著去做,總結一些經驗。年輕的時候想,自己若是做了父親,一定要對孩子慈愛,彌補自己的遺憾,但是眼看孩子犯了錯,不教訓又怎麼能讓他明白事理呢?淮南戰死的將士也是有父母妻兒的。

  這是天子的家事,周顗也不好插嘴,還好曹苗就坐在一旁,他勸諫道:「陛下也不必著急,隴西王殿下畢竟年長了,他這個年紀,最想的就是自主,此前又跟您到處遊歷,自然是受不得約束,您不如放他出去,給他一些瑣碎的雜事做,時間久了,性子也就成熟了。」

  劉羨也覺得有理,他便對周顗道:「伯仁,你是御史中丞,負責督促百官事務,過兩日,我讓隴西王到你台里做侍御史,你安排他出去督促死難將士的撫恤事務,你看如何?」

  周顗自不反對,他回答道:「陛下聖明,我明日就開始做安排,看看他先去哪個州撫恤合適。」

  劉羨點點頭,這算是了結了一樁心事,坐下來嘆息道:「唉,齊家之難,實是難過治國啊!」

  事實上,在稱帝前後,家裡人帶來的煩心事實不在少數。自從去年族人們從成都抵達義安後,他們總是想著旁敲側擊,找劉羨暗示,想要加強宗室的特權,哪怕不能達到司馬氏諸王的地步,至少也要在朝中占據一席之地,劉羨對此不勝其擾。

  但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該有的宗室制度還是要有,這是劉羨身為族長,沒有道理迴避的責任。

  於是在稱帝之後,他先是下令恢復父輩叔伯的蜀漢王爵,其中尚在世者三人,分別是新平王劉瓚(四伯)、上黨王劉虔(七叔)、甘陵王劉晨(堂叔)。離世者四人,分別是蜀漢故太子劉璿(大伯)、安定王劉瑤(二伯)、西河王劉琮(三伯)、北地王劉諶(五伯)。

  因大伯劉璿、五伯劉諶殉國緣故,追諡大伯為烈太子,東平王,五伯為北地貞王,且此二人與二伯劉瑤皆無嗣,劉羨便命自己的三名庶弟——劉映、劉晃、劉康,分別過繼出去,繼承爵位,以延續叔伯的香火。

  除此之外,又封庶弟劉銳為濟陰王,長子劉朗為隴西王,其餘堂兄弟十二人皆為縣公。

  只是這些族人雖名為王侯,但從封國的位置便可以看出劉羨的想法,有名無實而已。諸王享受與郡公一樣的待遇,縣公同縣侯待遇,可享受朝廷的賜田與蔭戶,但並無更多特權。當然,劉羨仍然允許他們入仕為官,只是量才錄用,像長社侯劉玄這樣還有些許才能的,便安排做了交州刺史,其餘人仍以閒散職位居多,且皆不得收納門客,建牙開府。宗室子孫欲要出仕,可走國子學讀書射策,考核合格即可為官。


  他現在頗有感悟,世上最麻煩的事便是齊家,至少比治國要難得多。治國只要考慮道義與法度即可,違法的可以下獄,不和的可以遣走,他就算怒罵你是昏君,也可以山高路遠,眼不見為淨。但家族親人之間就不能如此,不管他千錯萬錯,但永遠是你的親人,不可能割捨。

  縱然以舜帝之賢能,面對父母與弟弟的逼迫,他也無法改變,窘困到極點,甚至只能到田野中對天嚎哭。人心難改,以至於此。好在抱怨的族人們平日素無權威,長輩如費秀、劉瓚等人也是站在劉羨這邊,所以他們也就是抱怨幾句罷了。

  而劉羨當下的心思也不在此處,他找曹苗、周顗前來,主要是另有事商議。

  他轉而問曹苗道:「阿瓜,這次你去太學,太學中有多少對新制的議論?」(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