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的時候紀晏正在翻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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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看屏幕就接了,對面是個陌生的女聲:「請問是紀陽的家屬嗎,他急性闌尾炎,現在送急診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颳了一下地面:「哪家醫院。」
他到急診的時候走廊里已經站著一個人。
沈渡。
外套沒脫,領口豎著,手裡拿著一疊單子,像是剛從繳費窗口過來。
走廊里的燈白得發冷,照在他側臉上,顴骨下面的陰影比上次見的時候又深了一點。
紀晏走過去的時候皮鞋踩在地面上,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響了五步,第六步他停住,站在沈渡面前。
沈渡抬頭看到他,把手裡那疊單子遞過來:「住院辦好了,手術安排在下午。」
紀晏接過來翻了一下——住院登記表、繳費單、手術同意書,每一頁的簽字欄都寫著沈渡的名字。
他的指腹停在手術同意書那一頁,簽名下面有一行手寫備註,字跡很輕:「患者家屬電話占線,本人代簽。」
紀晏看著那行字:「你簽了所有字。」
沈渡把筆帽扣上放回口袋:「手術同意書要家屬簽,你不在。」
紀晏說:「你以什麼身份簽的。」
沈渡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垂在身側:「同事。」
紀晏看著那三個字,沒有說話,把單子折了一下放進口袋。
「你什麼時候到的。」
沈渡說:「你弟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在樓下,開車過來十五分鐘。」
「他給你打電話,不打給我。」
「你電話占線。」
紀晏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確實有一個未接來電,時間是他開會的時候。
他抬頭重新看沈渡。
沈渡的外套沒扣,領口豎著,下巴比上次見的時候尖了半指寬,顴骨側面的陰影比以前深,像是最近幾晚都沒有睡夠。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左肩微微塌著,外套布料在牆面上壓出一道褶皺。
「你等了多久。」
沈渡說:「沒多久。」
「沒多久是多久。」
「四十分鐘左右。」
他說話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嗓子干。
紀晏看到他手背上那道舊印子還在,顏色已經褪得很淡了,只剩一條淺白的線。
「你手背上的印子還在。」
沈渡低頭看了一眼:「消不掉了。」
紀晏沒有再問,轉身往病房走,走了一步又停住:「你在這裡站著等,還是去那邊坐著等。」
沈渡說:「站著就行。」
紀晏沒有回頭,推開病房門走了進去。
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紀陽躺在病床上,臉色白了一些,嘴唇乾得起皮,但眼睛睜著。
他看到紀晏進來,嘴角動了一下:「哥。」
紀晏在床邊坐下,椅子往前拉了一小截:「現在感覺怎麼樣。」
「疼,剛才打了一針好一點了。醫生說下午手術。」
「手術完就沒事了。」
紀陽看著他的臉:「哥,你來得挺快。」
「接到電話就來了。」
「沈總來得比你還早,我打了一圈電話才打到他那裡。」
紀晏的手停在膝蓋上:「你打了一圈。」
紀陽說:「先打的你,你沒接。又打的周瑤,她也沒接,然後我翻了通訊錄……」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一點,「翻到沈總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就撥過去了。他接了,問我在哪,然後就掛了。」
紀晏看著他沒有說話。
紀陽說:「我打完他就後悔了,但他人已經到了,我總不能讓他回去。」
紀晏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他來了就來了。」
紀陽說:「哥,他簽了手術同意書。」
紀晏說:「我知道。」
紀陽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沒事。」他說。
然後他閉上眼睛,沒有再問。
紀晏坐在床邊,把住院單從口袋裡拿了出來。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沈渡的簽名,筆壓很實,「渡」字的最後一筆拖得比平時長了一截。
他指腹沿著那截筆劃壓過去,紙面上有一道極淺的凹槽,是筆尖用力留下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監護儀的數字又跳了一輪,才把單子折好放回口袋。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
沈渡還靠在走廊的牆上,位置沒變。
走廊里的燈從頭頂照下來,他垂著眼睫,像在想什麼。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紀晏臉上。
紀晏走過去:「你可以走了,手術結束我在這裡。」
沈渡站直了身體:「你一個人送他回病房?」
「一個人。」
「你一個人,午飯也沒吃。」
「吃了。」
「你嘴邊的油是乾的,至少一小時之前吃的。」
紀晏抬手蹭了一下嘴角,指腹上沒有東西,但他沒有反駁。
沈渡看著他這個動作:「手術結束之後麻醉沒醒,你要簽術後觀察單。簽完了才能轉病房。」
紀晏說:「我知道。」
沈渡說:「樓下有餐廳,你術前等的時候去吃。」
他轉身往電梯走,皮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在走廊里響了五步,第六步停了。
「你弟的醫保卡,放在住院單最後一頁背面夾著。」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電梯到了,門開,他走進去。門關上之前沒有回頭。
紀晏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電梯門合攏,走廊安靜下來。
他回到病房拉了一張椅子坐在床邊。
紀陽睡了,監護儀的光一跳一跳的,很規律。
他把住院單翻到最後一頁,背面夾著一張醫保卡,邊角貼著一張小便簽紙,上面寫了一個字:「用。」
便簽紙的字跡和簽名里的是同一個筆壓,輕但穩。
他指腹壓了一下便簽紙的邊緣,把醫保卡抽出來看了一眼,卡面乾淨,邊角沒有磨損,像是被人專門帶過來的。
他把醫保卡和住院單一起放回口袋,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
窗外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灰白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板上。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條光,沒有動。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瑤發來的:「紀陽住院的事我看到了,他打我電話的時候我在開會,沒接到,你到了嗎。」
紀晏回了一個字:「到了。」
周瑤又發了一條:「誰送他去的。」
紀晏看著那行字,打了一個字又刪了,最後回了一句:「沈渡送的。」
周瑤沒有再回,過了很久她發了一條:「那他現在走了沒。」
紀晏說:「走了。」
周瑤說:「好。他手術完你跟我說一聲。」
紀晏說:「好。」
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走廊里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遠了又近了,他沒有抬頭。
手術室的燈在走廊盡頭亮著,紅色的,從門縫下面透出一線光。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條光,等著它滅。
口袋裡那張醫保卡的邊角隔著衣料硌著他的腿側,像一枚薄薄的、硬硬的標記,提醒他剛才有個人站在走廊里四十分鐘,替他把所有表格填完了才走。
他沒有把醫保卡拿出來,也沒有挪開腿,讓它留在那裡,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