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晏推開城西公寓的門,沒有開燈。
他站在玄關摸黑換了鞋,外套脫了掛在掛鉤上,搭在那把鑰匙旁邊。
鑰匙碰了一下他的指背,涼的。
他走到客廳按了一下落地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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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只鋪了半張沙發,剩下的半間屋子暗著。
他坐下來,翻開筆記本。
右側顧衡欠他那頁已經劃了一道橫線,黑色原子筆劃的,橫線下面空著。
他看了兩秒,翻到左邊。
第一頁第一行寫的是「他讓我跪在盛源辦公室的大理石地面上」。
第二行是「他把我銬在臥室里,蒙了眼睛」。
第三行是「他在我胸前夾了銀鏈」。
第四行是「他用馬克筆在我鎖骨下面寫他的名字」。
中間有一些他已經記不清順序的,但他認得每一行字——他寫的,每一筆都是他自己記下來的。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一行寫著「他把鏈子夾在我髖骨內側,讓我帶著去公司開了一整天的會」。
他記得那天鏈條隨每一次調整坐姿輕輕晃動,沒人知道,但他自己知道。
又翻了一頁,那一行寫著「他把銀鏈夾在我胸前,辦公室門關著」。
他記得沈渡是怎麼把鏈子夾上去的。
手很穩,鏈子扣好之後沒有立刻鬆手,指腹壓了一下夾口確認卡緊了才鬆開。
看到最後一行的時候他停住了,最後一行是最近才寫的,筆跡比前面的新:「他說該交的都交了,鉛筆字寫在頁邊。」
鉛筆字是沈渡寫的,原子筆是紀晏自己記錄的。
兩種筆跡在同一頁上隔著紙面。
他合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上。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打開電腦。
舊系統後台的登錄界面亮起來的時候,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他輸完密碼,按下回車。
主頁面彈出來,操作記錄里有一條凌晨的訪問。
時間戳是今天凌晨三點十七分,來源IP指向盛源。
訪問時長只有四分鐘,沒有任何操作記錄,只是登錄,然後掛了四分鐘,然後退出。
他點開詳情頁,備註欄是空的。
他正準備關掉頁面的時候,餘光掃到系統目錄里多了一個文件。
文件名是「明天」,創建時間今天凌晨三點十七分,修改時間是同一分鐘。
沒有分類,沒有備註,只有那兩個字。
他的手指停在滑鼠上,沒有立刻點開。
他看了那個文件名兩秒。
他不認識這個文件,不是他建的,系統也不會自動生成。
然後他點了進去。
文檔里只有一行字:「你站證人席的時候,我會在。」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正文就那一行,停在文檔正中間,光標沒有動過,像是打字的人敲完最後一個字就直接關掉了文檔,沒有回頭再看。
他看了三秒,屏幕的冷光從他下巴照到鼻樑,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
他沒有打字,沒有回覆,沒有保存。
他關閉了文件,沒有刪,讓「明天」留在目錄里。
他沒有關電腦。
屏幕還亮著,停在系統主頁面,像一扇沒有合上的門。
他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兩條腿交疊著,手搭在膝蓋上。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桌面上攤著筆記本,敞著,還翻在左邊那一頁。
他低頭看著上面那些字,視線從第一行移到最下面一行,又移回來。
他重新翻開,翻到其中一頁停了一下。
那裡夾著一張便簽紙,是沈渡寫的「該交的都交了」。
紙的邊緣已經起了毛邊,被他反覆看過。
他指腹順著紙邊壓了一下,然後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里。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涼的。
樓下路燈亮著,路面空著,地磚縫裡能看到草葉子被風壓下去又彈起來。
他站在那裡,手搭在窗台上,指節碰到窗沿的金屬邊緣,涼的。
風從領口鑽進去,他外套沒穿,只穿了一件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松著。
他維持那個姿勢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襯衫領口攏了一下,還是沒有扣。
樓下有一輛車經過,車燈掃過路面,然後拐過街口消失了。
他看完了那道光的移動軌跡,然後關上了窗。
鎖扣咔噠一聲合上,他轉身走回桌邊。
電腦屏幕還亮著,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條空白的訪問記錄。
三點十七分,登錄四分鐘,備註欄空白,目錄里多了一個叫「明天」的文件。
他伸手握住滑鼠把系統後台徹底關掉了,屏幕黑了,映出他自己的臉,模糊的,像隔著一層灰。
他沒有再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
他把筆記本從桌上拿起來放回抽屜里。
手指離開封面的時候停了一瞬,然後把抽屜推上了。
他站了片刻,伸手把桌面上的電腦電源拔了,線繞好放在桌角。
做完這些之後他關了落地燈,整間屋子暗下去。
黑暗裡只有窗簾縫隙漏進來的一線光,灰白色的,鋪在地板上一道,和之前的每一夜一樣,細長的。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指節微微收攏又鬆開。
他坐在黑暗裡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