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瑤發消息的時候沒打招呼,直接甩了一個定位過來。
「哥,中午有空沒,我請你吃飯,紀陽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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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晏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個字:「有。」
他到的時候周瑤和紀陽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周瑤在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下巴上,眉頭微微皺著,像在看什麼需要核對的數字。
紀陽在拆濕紙巾包裝,抬頭看到紀晏進來,笑了一下:「哥,坐。」
紀晏坐下的時候外套下擺蹭到椅腿,發出很輕的一聲摩擦。
周瑤這時才抬起頭,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看了紀晏一眼,視線從他臉上移到領口,又移回來,像是掃了一眼,然後推過來菜單。
紀晏沒有接,下巴朝紀陽那邊偏了一下,示意他點。
紀陽接過去翻了,一邊翻一邊問:「哥你最近忙不忙。」
紀晏靠在椅背上,外套沒有脫,肩線繃著:「還行。」
紀陽說:「那我多叫幾個菜,你多吃點。」
菜上來之後紀陽先動筷子。
他夾菜的時候袖口蹭到碗沿,響了一聲。
紀晏也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一下才咽。
紀陽一邊吃一邊看著他:「哥你最近好像瘦了。」
紀晏說:「沒有。」
紀陽說:「有,下巴都尖了。」
紀晏沒有回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周瑤坐在對面,夾了一塊魚放進自己碗裡,低頭吃得很慢。
她咬魚的時候筷子停在碗邊停了一下才放下去。
紀晏注意到她的視線偶爾會落在他身上,不是一直盯,是低頭吃幾口之後抬起來掃一下,又落下去。
他端水杯的時候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指。
他夾菜的時候她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他放下筷子的時候她看了一眼他的領口。
她沒有說話,但眼神一直在瞟。
紀陽又吃了幾口,然後放下筷子:「哥,我想換工作。」
紀晏的手指停在筷子上,夾著的那塊肉停在半空中。
紀陽繼續說:「現在這家待不下去了。上個月總部調了一個人下來,空降的,直接管我們這一塊。他來的第一天就把業務方向全改了,以前的客戶資源要麼轉走要麼歸零。我們部門走了一半人,留下的都是在等年終。」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度:「而且這個人跟盛源那邊有往來。我從別處聽來的,他之前替沈渡處理過兩次業務,算是他那條線上的人。」
紀晏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邊緣已經開始涼了。
他知道紀陽說的那個人是誰,沈渡手下專做業務整合的人,之前替沈渡處理過盛源子公司的兩筆收購。
他夾起那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紀陽繼續說:「我不想在那個人底下干。哥,我想換一家。」
紀晏放下筷子,端起了水杯,杯沿碰到嘴唇之前停了一下,然後才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你想換方向可以,但你現在的崗位是沈渡安排的,你走了,他會看到。」
紀陽說:「我知道是他安排的。我當初升職的時候就覺得不對,我一個普通業務崗,突然被連提兩級,全公司沒人這樣升過。後來聽說是沈總那邊打了招呼,我才坐上去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又停住:「這個位置我不接也得接,那時候我沒地方去。」
紀晏的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沒有抬頭:「你接都接了,現在說這些沒用。」
紀陽說:「所以我換了,現在我不想在那個人底下幹了,我想走。」
紀晏說:「你走了,沈渡那邊會知道。」
紀陽說:「知道就知道,他安排我上來的時候就沒問過我願不願意,我走的時候也不用問他答不答應。」
周瑤在旁邊聽著,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慢慢嚼完,放下筷子。
她看著紀陽:「你哥的意思是,他那邊還有事沒處理完,你現在動,會讓人注意到你。」
紀陽:「我哥什麼事?」
周瑤沒有直接回答,低頭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杯沿在桌面上擱了一下。
「具體的我不清楚,你等他忙完自己問他。」
紀陽看了紀晏一眼,紀晏沒有接話,也沒有看他。
紀陽低下頭,用筷子撥了一下碗裡的飯,沒有再追問。
紀陽去洗手間的時候,周瑤把手機從桌上拿了起來。
她沒有解鎖,捏在手裡轉了一下,屏幕朝下擱在膝蓋上。
「你什麼都沒跟他說。」
紀晏說:「說多了他做不了自己的決定。」
周瑤說:「他問『我哥什麼事』的時候你沒接話。」
紀晏說:「你替我說了。」
周瑤說:「你打算讓他等到什麼時候。」
紀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等顧衡的事完了,快了。」
周瑤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靠過來,聲音低了一些:「我在地方金融監管局,看的是跨行資金流動的異常。顧衡那條線的錢最後一段卡了六個小時,我看到了。那筆錢在系統里停留的時間點、轉入的帳戶編號、清算系統的操作日誌,我這邊都能查到。」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紀晏的表情,然後繼續說:「你那邊如果還要補什麼,我可以幫你開個口子。」
紀晏轉過頭看她:「你看到的這些東西,你弟知道嗎。」
周瑤說:「不知道,他只知道我在銀行上班。」
紀晏說:「你不告訴他。」
周瑤說:「告訴他他就該多想了。」
她靠回椅背:「你也是,你那邊的帳能平就平,不平的話我這邊能兜一點,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
她站起來拿起外套:「那六個小時的記錄我幫你調出來,備著。」
外套下擺在轉身的時候揚起來一下又落回去。
她走了。
紀晏坐在原位沒有立刻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食指上的繭。
紀陽結完帳回來:「哥,走了。」
紀晏站起來,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拿起來的時候手肘蹭到桌角,鈍的,他沒看。
兩個人走出去。
周瑤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們,低著頭。風吹過來,她的發梢被掀起又落下。
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
紀陽說:「那我跟周瑤先走了。」
紀晏說:「嗯。」
周瑤走之前回頭看了紀晏一眼:「哥,你扣子鬆開了。」
紀晏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面那顆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
他伸手碰了一下扣子邊緣,指腹碰到扣面的時候是涼的,沒有系回去。
風從領口灌進來,涼的。
周瑤轉回去了。
紀陽走在前面,周瑤走在旁邊,兩個人的速度一樣。
紀晏站在原地,等到他們的背影融進街角才轉身。
手機震了一下。
周瑤發了一條消息:「那六個小時的記錄我幫你調出來,你什麼時候要跟我說。」
紀晏看著那行字,沒有回。
把手機放進口袋,上了車。
他沒有立刻發動,握著方向盤坐了一會兒。
窗戶沒關緊,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吹在他領口敞著的那一小片皮膚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指節上的繭正對著他的視線。
沈渡讓他簽過的那些文件、他在盛源手寫的每一份材料,都磨過這個位置。
他把車開出車位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
灰白色的光鋪在地面上,他開進主路的時候伸手把領口那顆扣子繫上了,指腹壓著扣面推進去,扣眼卡住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系完之後他又伸手把它解開了。
然後他開著車,沒有再看那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