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把季報放在桌上的時候翻到了最後一頁:「一季度營收出來了,比預期高。」
紀晏低頭看了一眼數字,合上文件:「知道了。」
向晚帶上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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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從辦公室出來,走到茶水間接水。
走廊里有人,他沒抬頭,端著杯子往回走,餘光掃到拐角處站了一個人。
沈渡靠牆站著,像是剛走過來,又像是已經站了一會兒。
手裡沒拿手機,沒有水杯,外套搭在小臂上,襯衫袖口卷到肘彎。
紀晏停下來。
沈渡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瘦了。
顴骨下面的陰影比以前深,襯衫領口鬆了一顆扣子,鎖骨那道骨線從領口邊緣露出一截。
「你來了。」
沈渡說:「順路。」
紀晏說:「順路到走廊里站著。」
沈渡沒有回答,偏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水杯:「你接的涼水。」
紀晏低頭看了一眼,杯壁沒有熱氣,涼的。
「胃不好喝涼的。」
沈渡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停留,直起身往走廊另一端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側身回頭,視線在紀晏臉上停了一瞬。
「季報我收到了,數字看了。」
問了個讓紀晏比較敏感的問題。「你下一輪融資找誰。」
紀晏身體僵硬了一下,但語氣還是自然回道:「還沒定。」
「需要的話,盛源可以跟。」
「知道了。」
沈渡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
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面上的聲音在空曠的過道里響了幾下。
走了幾步又停了,側身回頭:「你那個杯子,換一個帶蓋的,涼的放久了落灰。」
然後拐過走廊盡頭,腳步聲遠了。
紀晏站在走廊里端著那杯涼水,低頭看了一眼杯口,水面上落了一粒灰。
回到辦公室之後他把杯子洗了,扣在瀝水架上。
——
晚上紀晏推開公寓門的時候,客廳燈亮著。
沈渡坐在沙發上,外套脫了搭在扶手上,裡面穿一件深色襯衫。
領口還是松著一顆,鎖骨到肩膀的線條從襯衫領口延伸出來。
茶几上放著那份季報,列印版,邊角折了一道。
紀晏換了鞋走過去,沒有坐下,站在茶几前面。
他低頭看著那份季報,翻到最後一頁,折角的位置在營收數字那一欄。
指腹順著那道摺痕的邊緣滑過去。
沈渡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時候指節在桌面上擱了一瞬。
「你吃了嗎。」
紀晏說:「沒有。」
沈渡站起來,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一隻白色瓷碗,保鮮膜封著口,裡面是深紅色的醬。
旁邊放著一把意面,已經拆開過了,開口處折了一道。
他燒了一鍋水,把意面放進去,然後轉身打開火,把肉醬倒進平底鍋加熱。
切蒜的時候刀很穩,指甲蓋抵著刀背,蒜片薄得透光。
意面煮到一半,他用筷子夾了一根試了一下,然後繼續煮。
過了幾十秒關火,把面撈進肉醬鍋里,翻了幾下,讓醬汁裹勻。
關了火,把鍋端起來倒進盤子裡,動作利落,盤沿沒有沾到醬汁。
然後他放下鍋,轉過身,靠在灶台邊上。
兩個人在廚房門口對望著。
沈渡的襯衫袖口卷在小臂中段,手腕內側有一道淺色的舊痕,顏色比以前淡了,但還是看得到。
他站在那裡沒有催,也沒有把盤子推過來,只是靠著灶台,手垂在身側,指尖有一截沾了麵粉還是什麼,已經幹了。
「你吃不吃。」
他的聲音不高,尾音壓在喉嚨里,像只是為了讓對方聽到而說的。
紀晏站在門口,低頭看了一眼那盤意面。
熱氣從盤沿升起來,在燈光下像一層薄薄的白霧。
他抬起頭,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肩胛骨的輪廓從襯衫布料下面透出來,比上次見的時候更突出了一些。
顴骨下面那道陰影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
「吃。」
他走進廚房坐下,拿起沈渡放在旁邊的叉子。
坐下的時候椅子往後拖了一小截,木腿擦過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很清晰。
他卷了一叉子放進嘴裡,嚼了一下,醬汁裹得很勻,番茄熬過的酸和肉末的香味混在一起。
咽下去之後抬頭看了沈渡一眼:「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沈渡靠在灶台邊上:「前兩天。」
「前兩天學了一道菜。」
「學了一道。」
「那你之前冰箱裡那盒是什麼。」
「肉醬。熬了一鍋,分了兩份。」
紀晏又卷了一叉子,吃進嘴裡。
他低著頭,能看到沈渡的鞋尖從灶台下面露出來,黑色皮鞋,鞋面有一道很淺的摺痕,像是走多了路才留下的。
「咸了。」
沈渡說:「水放少了。」
紀晏說:「下次多放點。」
沈渡沒有說「下次」,也沒有說「好」。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便簽紙,貼在了冰箱門上。
紀晏繼續吃,他把整盤意面吃完了,盤底剩了一點點醬汁,用叉子刮乾淨了才放下。
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拖了一點,和剛才同樣的聲音。
沈渡伸手把空盤子和叉子接過來,放進水槽。
水聲開了一下,然後關了。
他側身的時候肩膀動了一下,肩胛骨從襯衫布料下面撐出一個弧度。
紀晏站在他旁邊,沈渡身上是涼的,衣料上沾著夜裡的涼氣。
他偏頭看了一眼冰箱門——上面貼著一張便簽紙,寫了一個「水」字。
「你貼了。」
沈渡沒有轉頭:「嗯。」
「為什麼貼這個。」
「怕忘了。」
紀晏沒有再接話,轉身走出廚房,走進了臥室。
沈渡靠在灶台邊上沒有動。
灶台上的鍋還擱在那裡,鍋底有一層油漬。
他擰開水龍頭沖了一下手背,水珠順著指縫滴下來。
關了水,沒有擦,走進客房,關上了門。
紀晏坐在床邊,聽著廚房的水聲停了,又聽著客房的門關上了。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意面的味道還留在嘴裡——番茄熬過的酸,肉末炒出的香,乾酪碎在舌尖化開的那一點咸。
他想起沈渡靠在灶台邊上問「你吃不吃」的時候,尾音壓在喉嚨里,像只為了讓對方聽到才說的。
他想起走進廚房坐下的時候椅子拖過地面的聲音,然後沈渡的鞋尖從灶台下面露出來,鞋面上那道摺痕。
像是走多了路,又像是站的太久。
他說「前兩天」,學了兩天,熬了一鍋醬,分了兩份。
一份在冰箱裡,一份在今天晚上的盤子裡。
你開口說餓了,他就走進廚房做。
你吃完說咸了,他就在冰箱門上貼了一個「水」字。
客房那邊沒有聲音。
門關著,門縫下面沒有光。
他回到臥室躺下來。
冰箱門上那張便簽紙還貼在那裡,白紙黑字,寫著「水」。
第二天早上他出門之前經過冰箱,順手拿了一瓶水。
然後他看了一眼那張便簽紙,伸手把它揭下來,折了一下放進口袋裡。
拉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