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沈渡送來的,放前台就走了,前台說他很奇怪,回頭看了一眼,站了兩秒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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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晏沒接話,拿起文件袋拆了封口。
裡面是一疊紙,封面空白,第二頁開始是盛源通道的簽字複印件。
每一頁都有簽名,筆壓得很實,紙面上有一道淺槽。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頁邊空白處壓著一行鉛筆字,筆跡很輕:「該交的都交了。」
紀晏的指腹貼過去摸了一下,凹槽很淺,像寫的時候不敢用力。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翻了回來,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才合上文件。
他把自己那套證據文件夾也攤開,兩份並排擺在桌上。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停住了,沈渡那頁的時間戳和他自己的差四個小時。
他拍了一張照發給沈渡:「差四個小時,你那邊有日誌沒。」
手機擱在桌上屏幕朝上,他繼續往下翻,指腹抵著紙面邊緣往前推。
翻到第五頁的時候聽到屏幕響了一聲,拿起來看,沈渡回了一張照片,是一頁補充文件,日誌截圖下面壓著一行手寫字:「結算系統批處理延遲,補上了。」
紀晏把照片放大,看到那行字的末尾有一個墨點,針尖大小,像寫完停了一下才收筆。
他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幾秒,鎖了屏,把手機放回桌上,然後繼續翻完了剩下的頁數。
翻完之後他坐在桌前沒有動。
兩份文件已經對完了,他合上文件夾的時候手指停在封面上,沒有立刻放回抽屜。
他重新翻開了沈渡那份,翻到最後一頁,又看了一遍那行鉛筆字,然後翻到了背面。
空白頁。
他拿起筆,在空白頁的正中間寫了兩個字:「收到。」
寫完之後他低頭看著那兩個字,筆尖還抵在「到」字的最後一筆上,沒有抬起來。
他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平穩的,但比平時重一點。
然後他把筆抬起來,在那行字上壓了一道橫線,從第一個字劃到最後一個字。
劃完之後那行字還能看得清底下的筆跡,但上面蓋了一層灰色的劃痕。
他合上文件鎖進抽屜,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路燈亮著,路面空著。
他推開窗,涼風灌進來,他站在那裡讓風吹了一會兒。
手背在窗台上擱了一下,指節上蹭了一道墨跡,不知道什麼時候弄上去的。
他沒有擦,關上窗,鎖扣咔噠一聲合上了。
轉身的時候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對話框,沈渡發來「補上了」之後就沒有再發了。
他打了一行字:「你走了沒。」又刪了。
又打了一行:「看了。」又刪了。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再拿出來。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沒什麼人了。
他經過前台的時候停了一步,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收拾東西,抬頭看了他一眼:「紀總,今天走這麼晚。」
他說:「嗯。」
小姑娘說:「下午送文件那個人,後來又回來了一趟。」
他的手停在電梯按鈕上:「什麼時候。」
「你拆完文件之後大概半小時吧,在門口站了一下,沒進來,又走了。就站在那個花壇旁邊,也沒有打電話,也沒有看手機,就站著。」
紀晏的拇指按在電梯按鈕上沒有鬆開,電梯到了,門開了,他走進去。
門關上的時候他看著前台的方向,小姑娘已經低下頭繼續收拾了。
回到城西公寓的時候客廳暗著,他開了落地燈,光線只鋪了半間屋子。
換鞋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掛鉤上那把鑰匙,沒碰。
走進客廳坐下,翻開筆記本,翻到左邊沈渡欠他那47條後面,新添了一行:「今天他送來了最後一份證據,我跟他之間,除了帳,還有別的東西。」
寫完之後他坐在那裡看著那行字。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能看到那行字的最後一筆比前面都重,像是寫到末尾的時候力道沒控制住。
他看了很久,久到手腕都酸了,然後拿起橡皮擦掉了。
擦了兩次,紙面上留下了一道白痕,指尖摸過去那一小塊是糙的,起了一層細毛。
他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站起來去洗澡。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閉著眼睛站了一會兒,水順著脖子往下淌,他一直站著沒有動,直到水溫開始變涼才關掉。
夜裡他醒了一次,脖子後面出了一層薄汗。
沒看時間,伸手摸手機,屏幕亮了,沈渡在兩個多小時前發了一條消息,五個字:「最後一排。」發送時間凌晨一點四十分。
他側躺著握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他看了那五個字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了,又按亮看了一遍,然後鎖了屏,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頭柜上。
他想起前台說的那句——「在門口站了一下,沒進來,又走了,就站在那個花壇旁邊,也沒有打電話,也沒有看手機,就站著。」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被子拉到肩膀,閉眼。
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又想了一遍那句話,然後什麼都沒想了,呼吸慢慢平下來。
——
律師遞過來的東西只有三頁紙。
顧衡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看到了沈渡的簽名。
簽名在頁尾的空白處,和正文隔了兩行。「渡」字的最後一筆拖得比平時長一些,像是寫完之後筆尖沒有立刻離開紙面。
顧衡看了很長一會兒,久到手指壓在紙邊泛白了,才把紙放回桌面上。
他把煙點上了,吸了一口,沒有繼續往下看,把煙夾在指間,讓菸灰自己斷。
「你去見他,告訴他,我願意和解。」
律師問:「數字呢。」
顧衡說:「讓他自己填,他填多少都行。」
律師把協議收進公文包,站起來的時候問:「你覺得他會答應嗎。」
顧衡把煙掐滅了:「他不會。」
律師走了之後顧衡坐在桌子後面沒有動。
桌面上那根煙已經滅了,菸灰還保持原狀,沒有散開。
他低頭看著沈渡簽名多出來的那一截筆畫,伸手碰了一下紙面,指腹貼著那個筆劃的凹槽滑過去,像在讀一行字。
然後他靠回椅背,看著天花板角落的燈管,光線白得發冷。
他派律師去是因為他看到了這一頁簽名。
沈渡簽了字,那就說明盛源的底已經交出去了,他手裡那些東西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