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換鎖

  那輛貼了膜的車拐進城北巷口的時候,路燈還沒亮。

  灰藍色的光線鋪在路面上,把兩側舊樓的輪廓壓得很扁。

  圍牆根部的雜草在風裡倒伏又立起,像是有人剛剛走過。

  他認出那棟樓,減了速,貼著路邊滑過去。

  二樓右側那扇窗的窗簾是拉著的,但窗簾邊緣有一道新摺痕。

  那扇窗簾沒有再動過,但窗簾底部有一小截邊緣沒有垂平,像是被什麼東西夾住了。

  他把車停在斜對面,沒有熄火,坐在車裡看了很久。

  巷口沒有人,巷尾也沒有車。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超流暢 】

  他剛準備拉開車門,巷口傳來引擎聲。

  很輕,像是刻意壓著轉速滑進來的。

  一輛黑色的車從巷口滑進來,沒有鳴笛,沒有閃燈,在窄路中間停下來。

  車頭斜著,擋死了他往前去的路。

  兩輛車之間隔著三四米的距離,車燈都關著。

  像是兩隻在暗處對峙的動物,誰都沒有先亮出自己的輪廓。

  他看到沈渡推開車門,皮鞋踩在瀝青地面上,聲響在巷子裡被兩側牆面來回彈撞。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色大衣,領口豎著。

  他走到紀晏車窗外,抬手在玻璃上敲了兩下。

  力道不重,指節抵著車窗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卻很清晰。

  紀晏降下車窗,涼風灌進來,帶著煤灰和鐵鏽的味道。

  沈渡站在窗邊,沒有彎腰,沒有湊近。

  「你退回去,這裡不用你來了。」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執行完畢的事實。

  紀晏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指節微微泛白。

  「你來了多久了。」

  沈渡的目光從紀晏的臉上移開,掃了一眼後視鏡里的巷子,又落回來。

  「比你久。」

  他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黑色塑料柄,齒形是新的。

  他順手把鑰匙擱在紀晏車門窗沿上,金屬碰到窗沿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

  「你開我的車回去,你的車留在這。」

  沒有說「這樣安全」,沒有說「我處理完了」。

  紀晏沒有去拿那把鑰匙。

  「我留在這。」

  沈渡看了一眼那扇防盜門的方向。

  「你在這裡,那扇門你也打不開。

  鎖在我手上,鑰匙也在我手上,我處理完了。」

  紀晏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棟樓,又轉回來:「那你來,是來看我來了沒有。」

  沈渡沒有回答。

  他把鑰匙又往窗沿里推了一小截,指尖在鑰匙柄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手,轉身走回自己的車。

  彎腰坐進去,車門關上,那輛黑色的車往後倒了幾米,讓出了路,但沒有熄火。

  尾燈在灰藍色的光線里亮起又暗下去。

  紀晏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沒有去拿那把鑰匙。

  他下了車,走到那棟樓門前,推了一下防盜門。

  推不開。

  鎖是新的,鐵灰色的,鎖舌嵌在門框裡,嚴絲合縫。

  像是今天剛裝上去的。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把鎖,沒有伸手去摸,也沒有敲門。

  門縫下面壓著半截菸頭,已經滅了的,濾嘴上沒有掐痕,像是被人踩滅的。

  他認出那個牌子的濾嘴顏色,是沈渡抽的那種。

  他看了兩秒,直起身,轉過身,回到車上。

  拿起窗沿上那把鑰匙放進口袋,發動了車子。

  經過沈渡的車旁邊時他慢了一下,沒有停,沒有鳴笛,也沒有降下車窗。

  兩輛車的車窗都關著,兩扇深色的玻璃在交錯的瞬間彼此映了一下對方車裡的暗影,然後錯開了。

  回到公寓的時候客廳的燈亮著,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旁邊放著一把舊鎖。

  那把鎖是他之前在那棟樓下見過的舊鎖,鎖舌上還沾著鐵鏽的碎屑。

  紀晏在茶几前面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那把鎖,沒有伸手去碰。

  那把鎖的齒孔里還卡著一截斷掉的鑰匙齒,像是拆鎖的時候被撬斷了,留在了裡面。

  沈渡在書房裡,門開著,沒有出來。

  紀晏沒有去書房門口看他,也沒有開口說什麼。

  他走進臥室,把沈渡那把車鑰匙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床頭柜上。

  又拿出那枚袖扣背面的金屬環,放在它旁邊。

  兩樣東西並排落在木面上,一聲輕響被窗外的路燈吸走了。

  他坐下來,沒有去看走廊里的燈光。

  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個灰白色的方塊。

  走廊里的燈也亮著,和窗外那道光的邊緣隔著半間客廳,沒有碰到一起。

  中間留出了一段暗處,像是誰有意空出來的。

  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他在鞋櫃角落看到一張對摺的紙條,壓在鞋櫃邊角下面。

  他抽出來打開,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下次你想去哪,先跟我說一聲,我不攔你。」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和那把車鑰匙放在同一個口袋裡。

  換好鞋,拉開門走出去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有光了,淡淡的,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

  他走進電梯,門關上之前又摸了一下那個口袋。

  兩樣東西都還在,涼的,硬的。

  走出大樓的時候光線已經完全亮開了,空氣里有一種乾冷的氣息。

  他沒有回頭去看那棟樓的門鎖是不是還鎖著,也沒有去檢查那把新鑰匙能不能打開那扇門。

  他知道那把鑰匙是沈渡給他的,也知道那棟樓的門已經不需要他親自去開了。

  ——

  紀晏沒回那條消息,沒再去城北。

  向晚發來一條:林遠成最後一個帳戶激活了,今晚過橋。

  紀晏看完,給沈渡發了一條:今晚錢要過。

  沈渡回了一個字:知道。

  他在辦公室坐到天黑。

  沒動那筆錢,沒叫人去堵。

  十一點,他下樓,上車。往城北開。

  不是去截錢,是去看錢過橋之後去哪。

  車停在巷口外面,路燈昏黃,巷子裡空的,沒人沒車。

  然後他看見了巷口更深處,那棟樓的陰影里,停著一輛黑色車。

  沒開燈,車頭朝外。像停了很久。

  不是向晚的車。

  他認出輪廓的瞬間,車窗沒降,車燈沒亮,沒人下來。

  就那麼停著。

  向晚的SUV從巷口開出來,車窗降下:「他動了,錢沒走橋,換了條路,我截到了。」

  紀晏:「錢在哪。」

  向晚:「系統里,繞了兩層殼,現在截,來得及。」

  紀晏:「截。」

  向晚走了。

  他沒跟上去。

  坐在車裡,看著巷口深處那輛黑色車。

  始終沒動,車窗關著,車燈關著。像裡面沒人。

  但有人。

  沈渡坐在裡面,看著向晚截走了那筆錢,看著他坐在車裡沒動。

  然後那輛黑色車亮了尾燈。往後倒了半米,停住。

  意思是他知道他看見了。

  向晚消息來了:截住了。

  紀晏看了三秒,發動,回公寓。

  客廳燈亮著。

  沈渡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放著那枚金屬環,袖扣背面的。

  床頭柜上那枚。沈渡拿過來的。

  紀晏沒換鞋,直接走進去:「錢截了。」

  沈渡沒抬頭:「截了是你的事,你動的時候沒跟我說。」

  紀晏:「你換鎖也沒跟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