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貼了膜的車拐進城北巷口的時候,路燈還沒亮。
灰藍色的光線鋪在路面上,把兩側舊樓的輪廓壓得很扁。
圍牆根部的雜草在風裡倒伏又立起,像是有人剛剛走過。
他認出那棟樓,減了速,貼著路邊滑過去。
二樓右側那扇窗的窗簾是拉著的,但窗簾邊緣有一道新摺痕。
那扇窗簾沒有再動過,但窗簾底部有一小截邊緣沒有垂平,像是被什麼東西夾住了。
他把車停在斜對面,沒有熄火,坐在車裡看了很久。
巷口沒有人,巷尾也沒有車。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超流暢 】
他剛準備拉開車門,巷口傳來引擎聲。
很輕,像是刻意壓著轉速滑進來的。
一輛黑色的車從巷口滑進來,沒有鳴笛,沒有閃燈,在窄路中間停下來。
車頭斜著,擋死了他往前去的路。
兩輛車之間隔著三四米的距離,車燈都關著。
像是兩隻在暗處對峙的動物,誰都沒有先亮出自己的輪廓。
他看到沈渡推開車門,皮鞋踩在瀝青地面上,聲響在巷子裡被兩側牆面來回彈撞。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色大衣,領口豎著。
他走到紀晏車窗外,抬手在玻璃上敲了兩下。
力道不重,指節抵著車窗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卻很清晰。
紀晏降下車窗,涼風灌進來,帶著煤灰和鐵鏽的味道。
沈渡站在窗邊,沒有彎腰,沒有湊近。
「你退回去,這裡不用你來了。」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執行完畢的事實。
紀晏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指節微微泛白。
「你來了多久了。」
沈渡的目光從紀晏的臉上移開,掃了一眼後視鏡里的巷子,又落回來。
「比你久。」
他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黑色塑料柄,齒形是新的。
他順手把鑰匙擱在紀晏車門窗沿上,金屬碰到窗沿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
「你開我的車回去,你的車留在這。」
沒有說「這樣安全」,沒有說「我處理完了」。
紀晏沒有去拿那把鑰匙。
「我留在這。」
沈渡看了一眼那扇防盜門的方向。
「你在這裡,那扇門你也打不開。
鎖在我手上,鑰匙也在我手上,我處理完了。」
紀晏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棟樓,又轉回來:「那你來,是來看我來了沒有。」
沈渡沒有回答。
他把鑰匙又往窗沿里推了一小截,指尖在鑰匙柄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手,轉身走回自己的車。
彎腰坐進去,車門關上,那輛黑色的車往後倒了幾米,讓出了路,但沒有熄火。
尾燈在灰藍色的光線里亮起又暗下去。
紀晏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沒有去拿那把鑰匙。
他下了車,走到那棟樓門前,推了一下防盜門。
推不開。
鎖是新的,鐵灰色的,鎖舌嵌在門框裡,嚴絲合縫。
像是今天剛裝上去的。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把鎖,沒有伸手去摸,也沒有敲門。
門縫下面壓著半截菸頭,已經滅了的,濾嘴上沒有掐痕,像是被人踩滅的。
他認出那個牌子的濾嘴顏色,是沈渡抽的那種。
他看了兩秒,直起身,轉過身,回到車上。
拿起窗沿上那把鑰匙放進口袋,發動了車子。
經過沈渡的車旁邊時他慢了一下,沒有停,沒有鳴笛,也沒有降下車窗。
兩輛車的車窗都關著,兩扇深色的玻璃在交錯的瞬間彼此映了一下對方車裡的暗影,然後錯開了。
回到公寓的時候客廳的燈亮著,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旁邊放著一把舊鎖。
那把鎖是他之前在那棟樓下見過的舊鎖,鎖舌上還沾著鐵鏽的碎屑。
紀晏在茶几前面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那把鎖,沒有伸手去碰。
那把鎖的齒孔里還卡著一截斷掉的鑰匙齒,像是拆鎖的時候被撬斷了,留在了裡面。
沈渡在書房裡,門開著,沒有出來。
紀晏沒有去書房門口看他,也沒有開口說什麼。
他走進臥室,把沈渡那把車鑰匙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床頭柜上。
又拿出那枚袖扣背面的金屬環,放在它旁邊。
兩樣東西並排落在木面上,一聲輕響被窗外的路燈吸走了。
他坐下來,沒有去看走廊里的燈光。
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個灰白色的方塊。
走廊里的燈也亮著,和窗外那道光的邊緣隔著半間客廳,沒有碰到一起。
中間留出了一段暗處,像是誰有意空出來的。
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他在鞋櫃角落看到一張對摺的紙條,壓在鞋櫃邊角下面。
他抽出來打開,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下次你想去哪,先跟我說一聲,我不攔你。」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和那把車鑰匙放在同一個口袋裡。
換好鞋,拉開門走出去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有光了,淡淡的,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
他走進電梯,門關上之前又摸了一下那個口袋。
兩樣東西都還在,涼的,硬的。
走出大樓的時候光線已經完全亮開了,空氣里有一種乾冷的氣息。
他沒有回頭去看那棟樓的門鎖是不是還鎖著,也沒有去檢查那把新鑰匙能不能打開那扇門。
他知道那把鑰匙是沈渡給他的,也知道那棟樓的門已經不需要他親自去開了。
——
紀晏沒回那條消息,沒再去城北。
向晚發來一條:林遠成最後一個帳戶激活了,今晚過橋。
紀晏看完,給沈渡發了一條:今晚錢要過。
沈渡回了一個字:知道。
他在辦公室坐到天黑。
沒動那筆錢,沒叫人去堵。
十一點,他下樓,上車。往城北開。
不是去截錢,是去看錢過橋之後去哪。
車停在巷口外面,路燈昏黃,巷子裡空的,沒人沒車。
然後他看見了巷口更深處,那棟樓的陰影里,停著一輛黑色車。
沒開燈,車頭朝外。像停了很久。
不是向晚的車。
他認出輪廓的瞬間,車窗沒降,車燈沒亮,沒人下來。
就那麼停著。
向晚的SUV從巷口開出來,車窗降下:「他動了,錢沒走橋,換了條路,我截到了。」
紀晏:「錢在哪。」
向晚:「系統里,繞了兩層殼,現在截,來得及。」
紀晏:「截。」
向晚走了。
他沒跟上去。
坐在車裡,看著巷口深處那輛黑色車。
始終沒動,車窗關著,車燈關著。像裡面沒人。
但有人。
沈渡坐在裡面,看著向晚截走了那筆錢,看著他坐在車裡沒動。
然後那輛黑色車亮了尾燈。往後倒了半米,停住。
意思是他知道他看見了。
向晚消息來了:截住了。
紀晏看了三秒,發動,回公寓。
客廳燈亮著。
沈渡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放著那枚金屬環,袖扣背面的。
床頭柜上那枚。沈渡拿過來的。
紀晏沒換鞋,直接走進去:「錢截了。」
沈渡沒抬頭:「截了是你的事,你動的時候沒跟我說。」
紀晏:「你換鎖也沒跟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