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婉儀抬手,輕揉眉眼。
淡淡出聲。
「雪兒,倒杯水來。」
雪兒應聲,斟好茶水遞上。
又端來清水,伺候她洗臉理鬢、整好髮飾。
待收拾妥當,雪兒撤下冷掉的飯菜,換上一桌溫熱新食。
看著端坐發呆、遲遲不動筷的榮婉儀,雪兒輕聲懇求。
「小姐,多少吃幾口吧,不然奴婢又要挨主子責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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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婉儀輕輕搖頭:「沒胃口。」
主僕二人正低語閒談,書房窗欞忽然輕響。
一道人影飛快閃過。
榮婉儀驀然回頭,厲聲低喝。
「誰?」
兩名丫鬟順著目光望去,瞬間嚇得驚呼出聲。
呼聲未落,榮婉儀迅速伸手,捂住二人嘴巴。
壓著聲音安撫。
「別怕,是自己人。」
丫鬟們連忙點頭,斂去懼色,安靜垂立。
榮婉儀鬆開手,看向書房方向。
語氣熟稔又無奈。
「柳筆峰,你又偷偷跑來做什麼?」
柳筆峰悠然坐在書案上,一腳踩在案沿,手臂搭膝,姿態隨性散漫。
笑著開口。
「姑娘託付我的事,辦妥了。」
榮婉儀微微怔神,一臉茫然:「我何時托你辦事了?」
「你托我尋人。」
「尋人?我托你找誰?」
柳筆峰笑意淺淺:「找你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聞言,榮婉儀眸光驟亮,即刻坐直身子。
緊盯著他,滿眼急切期盼。
「你找到瑞哥哥了?」
「正是。」
榮婉儀眉眼瞬間舒展,喜色漫上臉頰。
連忙催促。
「快過來告訴我,他如今身在何處!」
柳筆峰卻端坐不動,瞥了眼桌上飯菜,故作打趣:「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耽誤姑娘用膳了。」
榮婉儀道:「無妨,你只管告訴我他的下落就好。」
柳筆峰慢悠悠開口:「師門教誨,不擾人用餐,是基本禮數。況且我十分欽佩姑娘劍法,敬重何前輩為人,更不敢失了分寸。」
榮婉儀被他磨得鼓嘴嗔惱,只好妥協:「好好好,我吃便是,你稍等片刻。」
柳筆峰道:「無妨,我等著便是。」
許久過後,榮婉儀草草用完飯菜。
雪兒帶著下人收拾碗筷,利落退出門外。
片刻後,雪兒折返,端來茶具鮮果,熟練烹煮香茶。
榮婉儀抬手相邀:「柳公子若不嫌棄,過來一同品茶吧。」
「樂意之至。」柳筆峰撐著桌沿,縱身落地,大步走到桌邊落座,正對榮婉儀而坐。
榮婉儀遞過一杯清茶,再度追問:「這下可以告訴我消息了吧?」
柳筆峰接過茶杯,指尖摩挲杯沿,慢條斯理吹開熱氣,遲遲不語。
榮婉儀催得急切:「你倒是快說啊,還要磨蹭到何時?」
他淺啜一口茶水,悠然讚嘆:「好茶,上好的鐵觀音。」
榮婉儀怒道:「好你個頭!還敢賣關子,我可沒什麼耐心!」
柳筆峰笑著勸慰:「姑娘家總發脾氣,最易容顏憔悴。遇事心平氣靜,方能順遂。」
榮婉儀心頭焦灼,又氣又急:「一日找不到瑞哥哥,我一日心緒難安,你讓我如何心平氣靜!」
她猛地一掌拍在桌面,厲聲催促:「快說!」
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身旁丫鬟身子一顫。
柳筆峰微微後仰,挑眉笑道:「幸好你家瑞哥哥不在,不然早被你的脾氣嚇跑了。」
說笑間,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畫筒,遞了過去。
「我不敢篤定蹤跡,便請畫師繪了疑似之人的肖像,姑娘親自辨認。」
榮婉儀立刻接過畫筒,解開紅綢,將一張張畫像平鋪桌面。
第一幅,白衣清瘦,眉目俊秀。
柳筆峰解說:「此人是城內錢莊張掌柜的打手。」
榮婉儀輕輕搖頭,繼續翻看。
第二幅,濃眉銳目,煞氣逼人。
「此人年紀輕輕,執掌棺材鋪,手下百人,專做陰私死人生意。」
她依舊搖頭。
接連翻過八九幅畫像,無一相符。
直至第十一幅,畫中男子容貌俊朗、五官無瑕,風姿卓然。
榮婉儀看在眼裡,臉頰微微發燙。
柳筆峰開口細說:「此人扇法精妙,我曾與他交手。那日見他街頭追懲無賴,身形、招式,都與你描述的幾分相似。我特意上前攀談,他自稱是意來客棧賴掌柜之子。我不便多纏,便暗中請畫師繪下樣貌,供你辨認。」
榮婉儀緩緩搖頭,滿心失落:「都不是,這裡面,沒有我的瑞哥哥。」
柳筆峰連忙安撫:「姑娘莫灰心,我即刻再去追查,絕不擱置。」
榮婉儀悵然飲茶,目光無意間掃過桌角,瞥見一張怪異信箋。
紙上畫著似人似獸的輪廓,旁刻「我去」二字,還有小屋、小馬簡筆。
橫豎看著,既不像書信,也不通符文,古怪至極。
她抬手拿起,好奇發問:「柳公子,這紙上畫的是什麼?」
柳筆峰迴頭一看,慌忙摸向懷中,神色微僵:「不過是一封普通家信罷了。」
榮婉儀道:「家信?這般潦草塗鴉,哪裡像信?」
柳筆峰尷尬一笑,隨口解釋:「是我收拾畫像時不慎夾帶進來的。」
「寫信之人是誰?」
「不瞞姑娘,是我二弟柳筆平。」
榮婉儀掩唇輕笑:「原來是他。」
「讓姑娘見笑了。他自幼不喜讀書,學識粗淺,偏愛自作聰明。從不託人帶口信,遇事便在紙上胡亂塗鴉,讓人代為傳遞。」
榮婉儀道:「那你看得懂這些塗鴉?」
「自幼看慣,自然通曉其意。」
榮婉儀興致盎然:「那你拆解給我聽聽。」
柳筆峰指著紙上圖案,逐一解讀:「這人頭塗鴉,是問我大哥安好。這座小屋,是說他遇急事,暫居客棧落腳。這匹八蹄小馬,寓意事畢即刻歸來。」
榮婉儀恍然大悟,笑意盈盈:「原來如此,倒是別致有趣。我方才還以為是驅鬼符咒呢。」
柳筆峰看著她眉眼舒展、笑靨如花的模樣,心頭微動。
輕聲感慨。
「認識許久,今日才見姑娘笑得這般開懷。」
「是你故意逗我罷了。」
「不敢戲弄,實屬機緣巧合。」
榮婉儀斂去笑意,真誠道謝:「多謝你連日奔波,替我四處尋人。」
柳筆峰輕嘆一聲,起身拱手:「尚未尋得真人,道謝為時過早。我既許諾,必會盡力辦妥。姑娘保重,我先行一步,後會有期。」
話音落,身形一轉。
數道箭步踏出,縱身躍出窗外。
窗扇重重合上,窗外芭蕉葉簌簌搖晃。
此時,晁斌一行人正穿行東側廊道。
方典目光餘光一掃,恰好瞥見後院一道身影掠檐而過。
身形體態,一眼便認出是柳筆峰。
他頓時怒意翻湧,沉聲怒罵。
「姓柳的好生狂妄!視我晁氏山莊如無物,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上次饒他性命,倒是養得他愈發膽大,今日定要好好教訓!」
說罷,腳踏欄杆,便要飛身追擊。
前方的晁斌腳步未停,沉聲喝止:「方典,勿追!正事為重。」
方典只得止步,望著柳筆峰遠去的背影,滿心不甘:「算你好運!」
隨即快步跟上隊伍,一行人匆匆趕往密室。
眾人相繼入內落座,啞仆上前奉茶。
待茶水擺畢,啞仆躬身示意,悄聲退了出去。
黑鷹看著啞仆背影,隨口感慨:「做啞巴也好,謹言慎行,從不會禍從口出。」
話音剛落,一旁賈習涵猛然拍桌站起,怒目而視:「你這話,是在說我?」
黑鷹挑眉輕笑道:「我隨口感慨啞巴,與你何干?」
「你眼神刻意掃我,分明意有所指!」
「可笑!你不看我,怎知我在看你?」
賈習涵緊握雙拳,怒氣洶洶。
晁斌出聲制止:「夠了!些許小事,不必爭執。」
方典連忙起身打圓場,勸下二人落座飲茶。
待氣氛稍緩,方典拱手發問:「主子,方才為何不讓屬下追擊柳筆峰?」
晁斌淡淡開口:「此人尚有利用價值,暫且不必為難。若能勸其歸順山莊,便是一大助力。他性情孤僻桀驁,恐難馴服。」
黑鷹冷聲道:「直接擒下關押,磨其性子,不愁他不降。」
賈習涵搖頭反駁:「強行逼迫最是不妥。此人風骨剛烈,萬一寧死不屈、自刎了事,反倒得不償失。即便歸順,也未必真心效忠。」
眾人各執一詞,議論紛紛。
晁斌默然聽著,眼底隱隱掠過一層殺氣,沉吟良久。
最終沉聲定論:「此人有才,卻難馴服。暫且擱置,從長計議。」
他端起茶杯,拂去浮茶,話鋒一轉,神色肅然:「此前承接兆大人委託的案子,時限將近,卻毫無進展。那人行蹤詭秘,諸位至今,可有線索?」
方典垂首回話:「此賊愈發謹慎,飄忽不定,極難追查。」
晁斌厲聲呵斥:「查不到線索,不必多言廢話!」
氣氛瞬間凝滯。
一旁的全於遠連忙起身躬身,出聲解圍:「主子息怒,容屬下細細稟明始末。」
他拱手細說前因:「當日艷春樓一別,屬下假意先行離開,暗中帶人盯梢。連續追蹤三日,始終找不到下手時機。當晚一路尾隨目標至意來客棧。他結交一眾人手,麾下五六十人層層把守,客棧內外水泄不通,根本無從動手。」
「第四日清晨,目標與友人分頭離去。屬下立刻帶人追擊,於林間尋得歇息的目標。正當眾人四面合圍,南邊突傳馬蹄聲響,將其驚醒。屬下當機立斷,揮刀直劈。奈何此人身法極快,翻身輕鬆躲開。」
「二人纏鬥片刻,恰逢如風鏢局隊伍途經此地。鏢師肖政乾帶人上前阻攔,厲聲喝止,當場動手。屬下寡不敵眾,情勢危急,只能帶人先行撤退。」
故事暫時擱置,暗流已然洶湧,各方博弈仍在暗中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