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內,靴聲噠噠,由遠及近。
這間密室,並非只有一處入口。
來人腳步飛快,轉瞬便站到晁斌身後。
正是方典。
他抱拳躬身:「主子,深夜急召,有何吩咐?」
晁斌背手轉身,神色冷峻,回聲在石室迴蕩:「事情辦得如何了?還沒有下落嗎?」
方典道:「主子息怒。屬下一直在追查,那人自艷春樓離去之後,便極少現身。」
晁斌厲聲發怒:「難不成他還能飛天遁地!掘地三丈,也要把人挖出來,我要他的首級!」
方典道:「屬下遵命,即刻便去。」
晁斌叫道:「且慢。殷堂堂主,可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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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典低頭回道:「尚未尋到。」
晁斌勃然動怒:「什麼!」
方典道:「屬下已經號令全部幫眾四下搜尋,連日回報,皆是杳無音信。」
晁斌道:「一群廢物!這點小事都辦不妥!」
方典垂首肅立,不敢出聲。
晁斌壓下怒火:「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務必儘快找到。」
「小人遵命。」方典後退數步,轉身退出密室。
晁斌低聲暗罵:「儘是些不中用的東西。」說罷,邁步走出密室。
夜色流轉,已是三更。
夜風呼嘯,月移雲走。
偌大晁氏山莊,萬籟俱寂。
唯有榮婉儀房中,燭火尚未熄滅。
月色鋪灑屋脊,一道蒙面黑衣人踏瓦而來。
身形不算高大,體態略顯笨重,輕功卻極為嫻熟。
落腳瓦面,悄無聲息,恍若一陣清風。
黑衣人落在房頂,四下掃視,確認無人,縱身躍下。
摸到榮婉儀窗下,沾唾沫捅破窗紙,單眼向內窺探。
見屋內無人阻攔,抬手撥開窗框,翻身鑽了進去。
寒光驟然乍起,一柄長劍當頭刺來。
黑衣人方才落地,險情已至。
他急忙縮頭,就地連滾數圈,堪堪躲開劍鋒。
榮婉儀不等他起身,提劍緊逼,連環數招刺出。
招招凌厲,卻全被對方靈巧閃避。
黑衣人躺在地上,身子輾轉騰挪,如同水珠滾落荷葉。
一連七八招,全都落空。
榮婉儀心頭焦躁:「此人究竟是誰,竟敢深夜闖閨房,多半是採花賊!定要給他一點教訓。」
她旋過身子,長劍貼地橫掃。
黑衣人猛地鯉魚打挺,縱身向後一躍,避開攻勢,連連擺手,示意不要再打。
榮婉儀卻不肯停,提劍再刺。
黑衣人立足未穩,被逼步步後退。
後腰重重撞上桌沿,退無可退。
劍鋒轉瞬即至,他偏頭躲閃,慢了半分。
劍尖挑開臉上黑紗,兩片面紗飄然落地。
榮婉儀望著他的臉,愕然出聲:「是你?」
那人撣去身上塵土,淡淡一笑道:「不錯,正是柳某。」
榮婉儀收劍入鞘,掛回牆壁,落座桌邊,倒一杯茶水。
越想越是氣惱,直接開口:「柳筆峰!夜半私闖女子臥房,你究竟安的什麼心思?」
柳筆峰道:「姑娘莫要動怒,我實屬迫不得已。方才我本想光明正大登門,守門下人卻說府中沒有你這號客人。我心中不安,疑心晁斌會對你不利,才冒險前來探看。」
榮婉儀道:「那你找我,所為何事?」
柳筆峰道:「白日客棧匆匆作別,我還未曾問清,你要找尋之人是何等模樣。」
榮婉儀道:「我已經跟你弟弟說過一遍,你問他便是,何必深夜冒險至此。」
柳筆峰長嘆一聲:「我幾番追問,他說得含糊不清,只好親自前來問你。」
榮婉儀無奈,只得把李觀瑞的樣貌特徵,重新細細述說一遍。
聽到李觀瑞也通曉劍術,柳筆峰笑道:「原來他亦善使劍,他日若是有緣,我倒想向他討教幾招。」
話音未落,柳筆峰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噓,有人過來了。」
話音落下,他閃身躲入書房。
屋外傳來細碎腳步聲。
片刻之後,響起叩門之聲。
透過窗紙,能看見一道人影立在門外。
榮婉儀揚聲問道:「是誰?」
門外傳來晁斌的聲音:「弟妹,還未曾安歇?」
「正要歇息,晁公子有什麼事?」
「並無大事,只是過來問候一聲,不打擾你了。」
等周遭徹底安靜。
榮婉儀開口:「出來吧,你該離開了。」
她邁步走入書房,屋內空空蕩蕩,不見半個人影。
榮婉儀撓了撓頭,滿心疑惑。
目光掃過桌角窗台,上面留有泥印腳印。
她推開窗戶向外望去。
窗外芭蕉林枝葉繁茂,夜色沉沉,早已不見柳筆峰蹤跡。
想來方才趁著對話間隙,他已經翻窗從後院遁走。
榮婉儀立在窗前,望著成片芭蕉,還有未曾綻開的花苞。
忽然記起一則聊齋傳聞。
子時過後,蕉娘便會出沒。
若是人家門窗未關,她便飄進屋內與人同眠。
尤其鍾愛年輕男子。
但凡被她纏上,第二日便會面色慘白,身形枯槁,失魂喪志,直至殞命。
一陣夜風卷過,蕉葉沙沙作響。
榮婉儀心頭一驚,慌忙關緊窗扇,匆匆回榻,不敢再多回想。
一晃半月過去。
烈日當空,暑氣蒸騰,悶熱逼人。
房內傳出榮婉儀的怒喝:「出去!全都給我出去!」
她被困在山莊之內,形同軟禁。
再好的性子,也終有爆發的一日。
晁斌安排丫鬟小廝輪番伺候,寸步不離,出入皆有人跟隨。
生活雖安逸,心上人依舊杳無音訊。
榮婉儀每次向晁斌打聽李觀瑞,只得到一句「很快就有消息」。
數次追問之後,她也不願再多開口。
她也曾想私自外出尋人,卻總被下人阻攔。
索性賭氣閉門,滴水米粒不進。
兩名丫鬟神色慌張,快步跑出房門。
恰好晁斌踱步走來,因此問道:「又出什麼事了?」
丫鬟應道:「小姐嫌我們聒噪。」
晁斌擺擺手,道:「你們先退下吧。」
丫鬟應聲退走。
晁斌走入屋內,在桌邊坐下。
桌上飯菜分毫未動。
他語氣帶著幾分憐惜:「何苦這般為難自己。就算是銅打鐵鑄的身子,不吃不喝也扛不住。我這般行事,雖是嚴苛,卻是為了你的安危。」
榮婉儀側身向內,背對著他:「哪裡是為我安危,分明就是軟禁於我。」
晁斌道:「弟妹何出此言。」
榮婉儀只哼了一聲,不願答話。
晁斌柔聲勸道:「李兄仇家遍布江湖,你孤身在外,一旦撞上,後果不堪設想。你若出事,我日後如何向李觀瑞交代。」
晁斌在外對手下威嚴凌厲,在榮婉儀面前,卻處處遷就,低聲下氣。
屋內沉默許久。
榮婉儀才開口:「不必多勸。想我吃飯可以,要麼儘快找到瑞哥哥,要麼放我自己出去尋他。若是尋不到,我也不想活了。」
說著,淚水簌簌落下。
晁斌好聲好氣的道:「我江湖朋友眾多,早已托消息靈通之人四處打探,許諾重金酬謝。可至今,依舊毫無線索。前幾日我也親自外出查訪,同樣一無所獲。」
榮婉儀道:「難道瑞哥哥已經離開此地?」
晁斌道:「不會,他一定還在。」
榮婉儀道:「你為何這般篤定?」
晁斌道:「憑我的直覺。」
榮婉儀嗤了一聲。
晁斌站起身:「我尚有俗務要處理。莫要繼續賭氣,多少吃些,切莫弄壞身體。我再去打探打探李兄的消息。」
榮婉儀道:「我現下睏倦,睡醒再吃。」
「好,那我先走了。」晁斌帶好房門,轉身離去。
榮婉儀沉沉睡去。
睡夢之中,她口中喃喃囈語。
她夢見自己和李觀瑞,同坐湖面小舟,兩相依偎,情意繾綣。
李觀瑞在她耳邊低語:「婉兒,你稍等片刻。我瞧見有人暗中窺探,我去去就回。」
說罷,將船槳拋入水中,借力一躍登岸,向前追去。
榮婉儀緊隨其後上岸。
四下漆黑,轉瞬間,李觀瑞便消失不見。
「瑞哥哥!你在哪,回應我一聲,我好害怕。」
白霧瀰漫,繚繞四周,恍若置身雲海。
前方隱約傳來打鬥之聲。
榮婉儀循聲奔去。
山崖之上,兩道白衣身影激烈纏鬥。
霧氣朦朧,看不清面容。
她揮開層層白霧,向前湊近。
竟是李觀瑞與晁斌二人。
李觀瑞左臂、右腿傷口崩裂,鮮血浸染衣衫。
晁斌同樣身受重傷,嘴角淌血,肋下還插著半截斷劍。
榮婉儀高聲呼喊:「別打了!快住手!」
二人置若罔聞,依舊死戰不休。
雙掌相撞,兩股力道迸發,二人雙雙震退,口吐鮮血。
李觀瑞捂住腿傷,半跪在地。
晁斌騰空躍起,一腳重重劈下。
李觀瑞雙臂橫擋,身子被壓得向下一沉。
危急關頭,他一聲暴喝,向上奮力一頂,金摺扇點向對方膝頭,封死穴道。
晁斌右腿頓時麻木,動作遲滯。
李觀瑞抓住空隙,一招鯉魚穿梭,直襲他下頜。
漫天白霧陡然席捲過來。
只聞打鬥聲響,不見二人身形。
榮婉儀痛哭呼喊,聲嘶力竭。
白霧來去匆匆,轉瞬散開。
眼前一幕,讓她魂飛魄散。
兩道身影,雙雙墜向深崖。
她想要衝上前去,四肢卻被無形束縛,分毫動彈不得。
「不要——!」
一聲驚叫,榮婉儀猛地從噩夢中坐起。
神情恍惚,大口喘息。
床邊,兩名丫鬟雪兒、靜兒慌忙上前。
雪兒拿出絹帕,輕輕擦去她額頭冷汗:「小姐,別怕,只是一場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