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落幕，一眾職員陸續離場。待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阿卜杜勒取出一份簡歷，輕輕放在冼耀文面前。
簡歷的主人是香卡拉奧・巴切，履歷平平無奇，高中畢業，進入HK諮詢之前，在商行幹了幾年普通文員。
唯一值得關注的地方是家庭關係，他的父親是戈溫德・巴切，浦那凱德鄉瓦賈夫內村的一個農民，他的爺爺是馬哈杜・巴切，達巴瓦拉的創始人。
達巴瓦拉是一個送飯的組織，幫客戶從指定地點取到飯盒，然後送到指定地點，以此收取客戶跑腿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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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巴瓦拉的故事，始於一位在城堡區供職的帕西銀行家。他住在馬茲岡，兩地路途遙遠，中午沒法回家用餐；街邊售賣的吃食又不符合帕西人的飲食禁忌。
於是，他雇下馬哈杜・巴切，每日上門取走家裡做好的帕西燉菜，送到他的辦公室。
同事看到之後紛紛效仿，需求快速增多。馬哈杜・巴切抓住機會，從瓦賈夫內村招募同鄉，大約百人，搭建起第一套標準化的飯盒轉運網路，這就是達巴瓦拉體系正式誕生的標誌。
其他人看到送飯盒有利可圖，自然要跟風，經過蠻荒時期的慘烈廝殺後，馬哈杜・巴切站了出來，把競爭者們約到一塊，協商建立達巴瓦拉體系：
把孟買劃分成不同片區，每個片區安置一個小組，由小組成員自行選定穆卡達姆（組長），各個小組之間不跨界競爭，又相互合作參與轉運飯盒。
達巴瓦拉這套體系，至今已運轉六十餘年。客戶遍布城堡區、卡勒巴德維一帶，一線送飯的加迪人數眾多，卻沒有統一的首領。所有事務的商議決斷，依靠每月一次的穆卡達姆碰頭會。
但每一個穆卡達姆，每一個加迪，都認可一位精神領袖馬哈杜・巴切，穆卡達姆之間一旦發生糾紛，就會請馬哈杜・巴切出面主持公道。
冼耀文看完香卡拉奧的簡歷，輕輕將紙頁合上。他點了一支雪茄，靜靜思忖。
達瓦巴拉對他而言，很有現實意義，每一個加迪都可以成為兼職情報員。
加迪每日穿行馬騰加、錫安、馬希姆、城堡區、卡勒巴德維、馬茲岡，走遍城郊鐵路、關卡、碼頭、市政辦公樓、洋行。親眼看見警察巡邏班次、路卡臨時盤查、海關碼頭查驗、官員出入、倉庫貨物進出。
他們出入大量中產、洋行職員、管理代理行辦公室，能聽到商行內部訊息、人事變動、採購招標；且送飯是公開、合法職業，沒人會懷疑一個拎飯盒的人。
蚊子不用單獨養一批探子，達巴瓦拉本身就是低成本、遍布全城的民間情報網。
達瓦巴拉可以成為人力蓄水池，達巴瓦拉的後備人力庫就是浦那的同鄉，一旦他需要女工、搬運、零工，可以直接從這套同鄉網路招人，這批人是經過社群篩選，靠譜、守信用。
且加迪閒時可以承接臨時搬運、短途配送，忙季可臨時抽調人手。
達瓦巴拉服務的客戶可以成為商業渠道與客戶資源，無論是HK諮詢，還是德赫拉維父子，都可以藉著飯盒網路接觸優質客戶。
以飯盒網路為基礎，可以建立一個物流網路，引入道格拉斯的業務。
當然，也可以運用於灰色用途，小體積、高價值貨物可以借飯盒轉運鏈路做同城遞送，混雜在海量飯盒之中，不容易被關卡盤查。
達巴瓦拉是孟買家喻戶曉、廣受同情的民間社群，和穆卡達姆聯盟深度繫結，等於獲得本地底層社群背書，可以用於對沖輿論風險。
拿下達巴瓦拉的好處多多，他自然要上心。
許久。
冼耀文將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抬眼看向阿卜杜勒，「阿卜杜勒，HK諮詢的用人宗旨是能者居之。公司不因任何緣由，提拔能力不達標的人。
馬哈杜・巴切很重要，但公司不能因此提拔香卡拉奧，這段時間你帶他見識一下新世界，激發出他的野心和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阿卜杜勒聞弦歌而知雅意，「今晚泰姬瑪哈酒店有一個酒會，我會帶香卡拉奧過去。」
冼耀文輕輕頷首，「有進展通知我。」
「是。」
十分鐘後，冼耀文和艾瑞斯出現在一家伊朗咖啡館門口，兩人各捧一杯伊拉尼茶，倚在牆上，齊齊看著一個方向。
出現斑塊狀降雨，半街落雨，半街晴，隔著他們兩米，地面已經被打濕。
「我喜歡下雨天。」
冼耀文淺啜一口茶，抬眼望向淅淅瀝瀝的雨絲，「下雨天，你的心情會更好？」
「嗯哼。」
「那好，趁著你心情好，幫我跑個腿。」
「做什麼？」
「去找甘古拜借個人。」
「勾引香卡拉奧？」
「不，勾引他的父親戈溫德。」
「雙管齊下？」
「Yeah.」
「需要告訴甘古拜怎麼做嗎？」
「不需要告訴她細節，只需要說一句，讓戈溫德變得需要錢。」
艾瑞斯輕輕點頭，「喝完茶過去。」
「你喜歡什麼車？」
「奧斯汀A40，你要送我一輛車？」
「嗯哼，會開嗎？」
「會。」
「等我訊息。」
「謝謝。」艾瑞斯踮起腳，在冼耀文臉頰上親了一口。
下午一點，孟買上班族的午餐時間，冼耀文坐在城堡區海關大樓對面的不列顛尼亞餐館裡。
他的對面坐著米爾德麗德·倫納德，手裡握著叉子，吃漿果抓飯。
冼耀文一隻手抓著羊肉，另一隻手翻動檔案。
米爾德麗德送了一口飯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孟買緬甸貿易去年的股息不錯，8.1，塔塔鋼鐵也不錯，6.75。」
「孟緬貿易失去了支柱業務緬甸柚木砍伐，業務重組之後，南印度茶園變成公司核心資產和主要現金流來源，但茶園面積已經基本封頂，很難快速擴張，未來的成長性嚴重不足。」
米爾德麗德用手指粘起嘴角的飯粒，送進嘴裡啜了一口，「副業擴張呢？」
「進出口貿易和地產投資忽略不計，增持不列顛尼亞餅乾的股份會影響估值。」冼耀文手指點了點檔案紙，「發訊息去倫敦，穿透不列顛尼亞餅乾的英國股東名單，我想知道真實股東。」
「OK.」米爾德麗德朝檔案努了努嘴，「你看好哪幾家？」
冼耀文把最後一點羊肉送進嘴裡，從桌面拿起餐巾擦拭手指，慢條斯理地說道：「短期都看好，長期不好說。我現在遇到一個難題，發現了一個甜美的蛋糕，卻只能偷偷切一小塊。」
「不能切一大塊嗎？」
「有被抓住的風險。」
米爾德麗德放下刀叉，執起餐巾緩緩拭去唇角痕跡，而後抬眸直視冼耀文的雙眼，語氣篤定：「你要做空？」
冼耀文淡淡一笑，「巴德拉（Badla）挺有意思，可以裸賣空，十四天結算日到期還可以展期，只是需要支付一筆巴德拉，嗯，展期費，就可以一次次無限展期。」
米爾德麗德俯身往前探，壓低聲音說道：「你要人為製造利空訊息？」
「不是特意製造，是另一個計劃衍生出的副作用。」
「副作用？你確定這個詞用的精準？」
冼耀文攤了攤手，「我認為最精準的詞彙。」
「好吧，你有我不能知道的秘密，我沒辦法評估是否精準。」
「並非不能知道，只是知道後只會增加你的負擔，毫無益處。」冼耀文淡聲說道：「米莉，你是我的秘書，將來會成為我最親密的人，我對你沒有任何秘密，當然，目前我們需要時間磨合。」
米爾德麗德輕輕點頭，「亞當，我接受你的解釋。」
「晚上共進晚餐，我介紹你認識我的新女朋友。」
米爾德麗德囅然笑道：「那位女明星？」
冼耀文聳聳肩。
「需要帶瓶酒嗎？」
「不用，請空手來。」
「好吧，我可以省一筆開銷。」
「哈，你是在抱怨我給你的薪水低嗎？」
「不，我只是在為我的錢包慶幸。」
「放寬心，你的錢包會成為布拉德・魯尼恩。」
「啊哈，你也看《TheFatMan》？」
「我們有電影公司、出版社。」
「除了工作，你的樂趣只有女人？」
「當然不是，我有很多愛好。」
兩人閒聊著無關工作的話題，相談甚歡，私交在一來一往間緩緩升溫。
下午，冼耀文來到吉蘭岡。
吉蘭岡的字面含義是紗廠之鄉，該地名不是單一城鎮，而是孟買中部連片紡織工業區的統稱，覆蓋帕雷爾、拉爾巴格、拜庫拉、普拉巴德維、奈岡一帶，大約2.4平方公里，成片棉紡大廠聚集區。
這裡有印度最大的兩個染織廠，雅各布・沙遜紗廠、孟買染織，非常方便訂購純棉坯布、色布、印花布。
這裡的用電由塔塔電力供應，鋪設工業高壓專線，優先順序遠高於居民照明用電，正常工作日的白天生產時段電力基本可以維持。
這裡的供水也是一樣，單獨接駁工業專用水管，優先順序遠高於居民用水。
冼耀文到處轉了轉，發現大多工業地附帶長期居住的工人喬爾宿舍，不是臨時棚屋，是正規磚石多層樓房，專門供給紗廠、製衣廠勞工，和達拉維那種自發搭建的茅草棚屋完全兩碼事。
法律上喬爾宿舍的租戶受保護，就算買下地皮，也不能隨便趕走原有住戶，清場要打官司，耗時數年，風險巨大。
看樣子並不適合買裸地建廠房，還是優先租現成廠房。
現成廠房不難找，在吉蘭岡各紗廠之間遊走著個人掮客，他們擅長打聽小道訊息，哪家紗廠減產、廠房空置、業主打算出租，找他們問一問即可。
自行觀察加上找了兩個掮客套了套近乎，共計花費一百盧比，基本確定雅各布・沙遜紗廠和孟買染織都有閒置廠房出租。
他直接Pass雅各布・沙遜紗廠，去了孟買染織。
看名字就知道雅各布・沙遜紗廠同沙遜家族脫不了干係，這家紗廠原本由沙遜家族控股，早兩年把股份賣給了阿加瓦爾商行，如今沙遜家族的烙印只剩名字和滙豐持有的一點散股。
但就是一點微不足道的東西，讓他選擇敬而遠之，滙豐系只是他選中的戰略合作夥伴之一，不是唯一，不想泄露太多牌給對方看。
到了孟買染織，他沒有進門，只是沿著圍牆繞了一圈，觀建築格局、聽機器動靜，便能辨別出哪些廠房是空置的。
他在一棟空置廠房前佇立片刻，藉著外立面的結構，推想廠房內部的格局。覺著大致符合需求，他回到車裡，開啟筆記本寫了蠻久。
接著，他去了孟買最重要的面料批發中心曼加爾達斯市場，了解哪些布匹的大宗批發比較緊俏。
再然後去僅隔幾條窄巷的克勞福德市場，了解哪些布匹的小批發與零售暢銷，以及現成紗麗、簡單童裝、手帕、圍巾，都是哪些顧客在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