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借勢

  清晨的康坎海岸,大潮已經退去,紅樹林盤結的氣根裸露在灰褐色泥灘上。阿拉伯海的風褪去雨季的濕重,清爽地裹著咸腥,遠處水面浮著幾隻科利人的小木船。

  瑪杜芭拉沒有下到深泥灘,只站在靠岸堅硬一點的礁石帶。她一身淺杏色紗麗,裙擺小心收在腳踝,不敢沾濕淤泥。心臟隱疾讓她不能久走,她只是靜靜觀望,指尖輕輕搭在冼耀文手臂上穩住身子。

  艾瑞斯在一旁,手裡提著一隻細竹籃子,赤腳踩進淺灘,褲管卷到膝蓋,彎腰撥開紅樹林根須。

  礁石上密密麻麻附滿牡蠣殼,她撿起一塊扁平石頭輕輕一撬,乳白色的蚝肉便露出來;泥洞邊時不時竄出小紅招潮蟹,一晃就鑽入泥里。

  她又在淺泥里摸到幾枚埋在泥沙中的花蛤,丟進竹籃,時不時回頭,和瑪杜芭拉說著潮汛與灘涂的事。

  「這一片泥灘藏著不少貝類,還有小寄居蟹。」艾瑞斯直起身,抹掉手上的濕泥,轉頭對瑪杜芭拉說:「科利婦人都趁大潮來撿,只是泥沼容易陷進去,不能往深處走。」

  昨晚冼宅舉辦了一場1VS2邀請賽,一共四節比賽,瑪杜芭拉負責攪亂冼耀文的節奏、心態,進入關鍵時刻,換艾瑞斯上場正面擊敗冼耀文。

  兩人精誠合作,弄得冼耀文頗為狼狽,連著吐了幾口黏稠膽汁。

  瑪杜芭拉目光落在那些附在樹根的牡蠣上,輕輕搖頭,「按照我們的傳統,青蟹、花蛤、牡蠣、對蝦都不潔淨,不可以食用。」

  冼耀文緩步站在瑪杜芭拉身側,目光掃過灘涂,潮池裡偶爾閃過幾尾小魚,是被困住的小鯔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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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即,他留意瑪杜芭拉的呼吸,見她神色安穩,才緩緩開口,「潮水漲得很快,我們不能久留,這片灘涂看著平緩,底下的淤泥很深,樹根間還有蛇,艾瑞斯,你當心點。」

  艾瑞斯不以為意道:「我有趕海經驗,你不用擔心我。」

  冼耀文只是順帶關心一句,他看得出來艾瑞斯的趕海經驗豐富,有些地方比他還要老道。

  讓瑪杜芭拉站好,他的注意力放到水坑上。

  水坑裡有擱淺的孟買鴨,全身半透明,只有一條貫穿全身的軟脊骨,附帶一些極細軟的肌間小刺,如鬍鬚一般,煮熟之後軟塌,完全不會卡喉嚨。

  這是一種廉價海魚,做起來卻是味道不差,只是落在印度人手裡算是白瞎,不是燉咖哩,就是裹粉炸,若是游去東海,換上大號豆腐魚或水潺,立馬趕上清蒸或紅燒待遇。

  他半跪在水坑邊,盯著一條孟買鴨看了一會,手如離弦之箭射了出去,手指捏揆,精準地揆住魚身,手一挑,魚飛進瑪杜芭拉的竹籃里。

  「好厲害!」瑪杜芭拉如小女孩般亂蹦亂跳著拍掌。

  冼耀文還以笑容,再次出手揆了一條。

  出手三次,水坑裡的三條孟買鴨無一漏網,捎帶手撿起沉底的濱螺,他的目光被一隻奇怪的螺吸引住。

  「咦,這裡怎麼會有椰子螺?」他嘀咕了一句,抬手一指,沖艾瑞斯說道:「艾瑞斯,你以前在這裡見過椰子螺嗎?」

  艾瑞斯循著他所指望過去,愣了一會,然後搖了搖頭,「我以前沒見過這種螺。」

  冼耀文聞言,不再糾結印度西海岸不該出現椰子螺,深一腳淺一腳走近椰子螺,撿起來朝螺口瞅了一眼,有肉,是活的。

  艾瑞斯緊隨其後走了過來,「這個能吃嗎?」

  「能吃。」

  「好吃嗎?」

  「還行,但它在東南亞很有名氣。」

  「為什麼?」

  「你聽說過美樂珠嗎?」

  艾瑞斯詫異道:「美樂珠是從這種螺里開出來的?」

  「嗯哼。」冼耀文透過螺口朝裡頭瞄了一眼,試試能不能發現珠子,「不是每一個椰子螺里都有美樂珠,據說開出美樂珠的機率很小,可能只有幾萬分之一。」

  「這麼說來,美樂珠的市場價值似乎不匹配它的稀有程度,我聽一個法國人說過巴黎幾個月前成交了一顆三十克拉以上的頂級美樂珠,價格只有五千盧比。」

  「認識美樂珠的人太少,市場小,價值低也正常。」冼耀文把椰子螺遞給艾瑞斯,「按照地理常識,康坎海岸不應該出現椰子螺,但它出現在這裡,還很難得的被潮水帶上海岸,或許它能開出美樂珠。」

  艾瑞斯接住椰子螺,「送給我?」

  「是的,為昨晚的事情向你道歉。」

  「昨晚什麼事?」

  「我沒想到你是第一次。」

  「是不是很意外?」

  「有一點。」

  艾瑞斯撫了撫被風吹亂的頭髮,「我自己也很意外。」

  「為什麼?」

  「之前沒遇到讓我滿意的買家。」

  冼耀文淡笑一聲,「謝謝誇獎。」

  「我不是在誇你。」艾瑞斯翻了記白眼,抬手指了指頸間的吊墜,「我很喜歡。」

  她頸間垂著一枚翡翠吊墜,紅綠翠色交織纏繞,扭成DNA雙鏈的獨特紋路。正反兩面各雕一人,一面是亞當,一面是夏娃。

  「你喜歡珠寶?」

  「你認識不喜歡珠寶的女人?」

  冼耀文聳聳肩,「可能存在,只是我沒遇見過。」

  「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不喜歡珠寶的女人,等我有了足夠的錢,我要開一家珠寶店。」

  冼耀文臉色一正,「你對珠寶有多少認識?」

  「我爺爺的爺爺是里斯本著名珠寶商。」艾瑞斯語氣里藏著一絲矜傲。

  「所以,你傳承了多少珠寶知識?」

  「很多。」

  「哇哦,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你的願望我可以幫你實現。」

  艾瑞斯蹦了起來,雙腳夾住冼耀文的腰身,雙手掛在他的脖頸上,不敢置信地說:「你是認真的?」

  冼耀文朝瑪杜芭拉瞥了一眼,然後沖艾瑞斯板起臉,「不要當著我女朋友,和我做這麼親密的動作。」

  艾瑞斯眼珠子往上滾,露出一對眼白,「昨晚我們早就有過更親密的舉動。」

  「真拿你沒辦法,下去,繼續撿海貨。」

  「好吧。」

  艾瑞斯跳了下去,撿起竹籃,回歸趕海女狀態。

  冼耀文回到瑪杜芭拉身旁,帶她找了片潔淨灘涂,持椰殼鏟挖花蛤、血蛤,時不時翻見沙蟹、鬼蟹、寄居蟹。

  瑪杜芭拉不能吃這些,兩人只挖了一小會兒,夠煮湯便停手,冼耀文陪著她去尋灘間的水坑,看看能不能再撿點擱淺的魚兒。

  趕海於瑪杜芭拉而言是從未有過的新鮮體驗,自始至終興致勃勃。

  艾瑞斯本就懂趕海,只是上一回踏灘之時,家族尚未敗落。此番重歷舊趣,鬱結在心底的塊壘,也稍稍散了幾分。

  痛則不通,通則不痛,有些地方通了,念頭自然通達。

  九點鐘,冼耀文帶著彷佛輕了十幾斤的艾瑞斯去了一趟賈姆希德·維克托,更改了濱海車行的註冊檔案,把艾瑞斯加進股東名單。

  如此,濱海車行的股東變更為印度南方控股、甘古拜、艾瑞斯,股份分別為70%、25%、5%。

  接著又跑了一趟HK諮詢辦公室,以扎維里的名義和艾瑞斯簽了一份聘用函,崗位是工人,沒有截止日期,預設其為永久雇員。

  按照印度的《工業糾紛法》,僱主想解僱永久雇員,需要提前30天書面通知,或者直接補發1個月工資替代通知期,並給予遣散補償金——每滿1年工齡,賠付15天平均工資。

  這便是冼耀文拿出的,合乎法度又不失分寸的誠意。而且,艾瑞斯的實際職位是秘書,月薪三百盧比,再算上各類雜項福利,含金量直逼月薪七百盧比。

  艾瑞斯很滿意這個安排,拽著冼耀文去了一家眼鏡店,配了副平光眼鏡,說是要打扮出秘書該有的模樣。

  也不知她從哪得來的刻板印象,認定女秘書就該戴眼鏡。冼耀文沒攔著,任由她作。

  恰逢周五,傍晚時分,冼耀文前往沙遜家族捐資修建的以利亞會堂。

  他安靜佇立,默然參與禮拜。散場離去之際,他從容朝眾人頷首致意,不動聲色間,將自己的樣貌深深烙印在眾人腦海。

  孟買的猶太人分為三撥:

  一撥是貝內以色列人,在康坎海岸土生土長,祖上不是務農就是榨油,別稱安息日榨油人,當代最出息的就是當個醫生。

  一撥是科欽猶太人,印度最古老猶太社群,公元初年就定居在印度西南科欽。祖上十個有七八個是珠寶商人,如今在孟買定居的,基本從事和珠寶息息相關的產業。

  最後一撥就是巴格達猶太人,最大的沙遜家族在賣產業,核心人物早就溜了,滯留的人賣完產業估計也要撤。

  第二大的魯本家族沒表現出要走的跡象,但家主大衛·沙遜·魯本有兩個兒子大衛·魯本、西蒙·魯本,冼耀文的記憶沒出錯的話,這兩個傢伙就是倫敦的魯本兄弟,大概沒幾年就會跟著離婚的母親去倫敦。

  有人要走,有人會留,無論如何,都是老鄉,遇見初來乍到的老鄉,不幫一把說不過去。

  冼耀文初來孟買,不找老鄉幫忙又能找誰呢?

  七點半,冼耀文回到冼宅,先和甘古拜寒暄兩句,然後鑽進了廚房。

  礁石上采的石蓴已經反覆浸泡漂洗,乾乾淨淨,不含一點泥沙。

  坐鍋燒水,水一開,放入石蓴燙七秒立刻撈出,過涼水。取兩個卡吉青檸擠出汁水,取兩個蒜瓣拍成蒜末,再加生抽攪成蘸料,一道白灼石蓴出鍋。

  取幾顆特辣的火焰椒、幾顆微辣的克什米爾紅辣椒、幾粒蒜瓣,一起剁巴剁巴;少許蒜末下油鍋炒至微黃出香,得到金蒜末。

  辣椒末、銀蒜末、金蒜末,統統裝進玻璃缽里,加生抽、白糖、少許生油、少許清水,攪一攪,做成蒜蓉蘸料。

  牡蠣放到火上烤,雙手騰出來劏孟買鴨。

  第一條剛入手,腰就被人箍得嚴嚴實實,背上貼了一張柔軟的俏臉。

  觸感不對,香氣也不對。

  瑪杜芭拉喜歡茉莉,會在頸側、發間、手腕塗抹茉莉精油,香氣輕柔,只有走動時飄散一縷,而不是撲面而來。

  縈繞在他鼻尖的是橙花的香氣,清而不艷,帶一點微苦的青綠感。

  「你怎麼來了?」

  「我會做飯,過來幫你。」

  「你會做東方菜?」

  「不會,但我會切菜。」艾瑞斯的指尖調皮地穿過襯衣紐扣之間的縫隙,觸控在背心上,她噘了噘嘴表示不滿,「為什麼要穿背心?」

  冼耀文麻溜地剪去孟買鴨的頭,捏住斷口,輕輕一扯,連帶把內臟、腸膜一併拉出,一步清空腹腔。

  指尖摳住腹腔里一層薄薄的暗色黏膜,颳了幾下便刮乾淨。

  魚身湊到水龍頭下反覆沖淨腹腔殘留血污,動作很輕,怕把嫩如豆腐的魚肉碎成泥。

  一條孟買鴨清理好,他才回艾瑞斯的話,「昨天的你還是聖若阿娜,今天怎麼變成了瑪格麗達。」

  「你相信瑪格麗達的故事是真的?」

  「不相信,她根本不是真實存在的人物。」冼耀文拿起第二條孟買鴨,「葡萄牙歷史上著名的女人好像沒有一個放蕩濫情,伊內斯·德·卡斯楚、萊昂諾爾·德古茲曼,都是一生只愛一個男人。」

  艾瑞斯十指攥得更緊,低聲道:「我也可以一生只愛一個人。」

  「別鬧。」冼耀文咔嚓一聲剪去魚頭,「女人最可悲的,便是把全部賭注押在一個男人身上。你是聰明人,不會做這種事。

  你不用在我面前表演愛上我,這樣做拿不到加分。」

  艾瑞斯沉默了一會,幽幽地說:「我該怎麼做?」

  「做你自己,做好我吩咐的事情,為我,也為你自己創造利益。」

  「比如?」

  「濱海車行。」

  「我看到了註冊檔案上的宗旨條款(經營範圍),計程車和豪車租賃,你是想讓我聯絡豪車租賃業務?」

  「計程車和豪車租賃只是開始,後面會拓展其他業務,你還沒過試用期,暫時不能告訴你是什麼業務,我只能告訴你濱海車行的前景非常棒,你那5%的股份可以讓你富貴一生。」

  「真的嗎?」

  「不要問是不是真的,你還是好好想一想怎麼拿穩股份。車行以後會增資,如果你的表現配不上5%的股份,股東們一定會提議不給你跟投的機會,稀釋你的股份。」

  「如果我的表現很好呢?」

  「你會得到股份獎勵。」冼耀文把清洗好的魚放進盤子裡,甩了甩手,轉過身來,和艾瑞斯正面相對,「5%的股份是我給你的補償,公司第一次融資,你的股份不會被稀釋,從第二次融資,你的股份開始按比例稀釋。

  我只說這麼多,聽不懂或不理解,你只能靠自己補功課,身為股東,不懂股份是怎麼回事,被人坑了也是活該。」

  艾瑞斯咯咯笑道:「我有律師朋友,我會把檔案交給他把關。」

  「你開心就好。」冼耀文聳聳肩,隨手一指裝蛤螺的水盆,「把它們洗乾淨……椰子螺你開了嗎?」

  「還沒有,養在花園的水池裡。」

  「你真聰明,海里的螺養在淡水池裡。」

  艾瑞斯尷尬笑道:「我忘了。」

  「幹活。」

  「Yes,Sir!」

  孟買鴨被烹成姜蔥水潺,沙蟹拿來酥炸,花蛤以辣椒大火爆炒,血蛤直接白灼。濱螺要一個個剪去尾部太過費事,便沒有料理。

  池子裡養著的椰子螺撈了上來,沒時間慢慢用巧法取肉,索性粗暴拆解,敲碎螺殼,螺肉便直接剝離出來。

  還別說,真開出美樂珠,一大一小兩顆。

  大珠直徑十八毫米,通體圓融規整,不見半點鼓癟凹凸,好似匠人持圓規細細裁就。珠身內部凝著火焰般流動的紋路,光影一轉,橙紅紋路便如雲火緩緩舒展。

  小珠個頭迷你,形態扁塌,品相極差,若非親手開取,實在難以相信它也是美樂珠。

  艾瑞斯稀罕,便給她拿著,冼耀文專心對付螺肉。

  切除全部黑色內臟、苦膽、外皮斑紋外套膜,只留潔白肥厚的腹足;粗鹽搓洗粘液,沖洗乾淨;切成兩毫米薄片。

  沸水入薑片,螺片下鍋焯水二十五秒立刻撈出,過涼水,讓肉質更脆。

  熱油爆香薑片、蔥白、金銀蒜;少許生抽、一點點糖調醬汁。大火,倒入螺片,快速翻炒不超過四十秒。

  撒蔥綠,馬上出鍋。

  燙一份秋葵,快炒番茄煎蛋,白灼花椰菜,清炒菠菜,只用花生油,其餘一概不放,妥帖顧及每個人的忌口。

  端盤上菜,姜蔥水潺和素菜擺在瑪杜芭拉邊上,其他的隨意擺。

  返回廚房,取幾朵新鮮玫瑰榨取汁水,下鍋煮開後,倒入新鮮牛奶,加一勺喜馬拉雅山麓野森林蜜,做出兩杯淡玫瑰溫奶。

  進酒窖,拿了一瓶已經直立一天的1947陳年波特。

  今年是波特的絕佳年份,成酒潛質出眾,他讓愛麗絲·費雷拉在科普克酒莊定了三桶,沒有取貨,存放在酒莊的酒窖,打算等到八十年代酒液步入品飲巔峰時,再分批裝瓶取回。

  冼耀文進進出出、忙忙碌碌的身影,落進了餐桌前三女的眼底。

  瑪杜芭拉手肘輕抵木桌,目光靜靜追隨著冼耀文來去的身影。在她從小到大所見的世家裡,男人本是端坐等候的那一方,下廚是婦人的勞作。

  眼前的愛人,外面忙碌歸來,一身疲憊卻甘願往返灶台,擺放餐盤,細緻地顧及每個人飲食禁忌。一絲柔軟悄然漫上心頭,她懂得這份忙碌背後,不是本分,是心意。

  有些想法,她更為堅定。

  艾瑞斯手心握著美樂珠輕輕摩挲,她坐得端正,安靜旁觀。

  她熟悉印度家庭的男女地位,知曉土著男子下廚有多稀罕,女人沒死,男人下廚,不用自家人受累,前後左右鄰居就能把女人凌虐致死,且抽得最狠的絕對是女人。

  她看得明白,冼耀文忙而從容,沒有刻意賣弄,也無任何惺惺作態,似乎在他的認知里,男人下廚是天經地義的事。

  她心底存著幾分初通情結,自己的第一個男人於她而言終究格外不同。縱然這並非她頭一回心動,也不是第一次與男子親密接觸。

  若非二人初識於伴遊身份,她心裡清楚這道鴻溝橫亘在前,裂痕隨時會被舊事勾起,她或許會放任自己,真正愛上他。

  她有自家心事,卻也不忘留意桌邊另外兩人的神色,默默感受這一室微妙的氛圍。

  甘古拜指尖捏著西瓜汁的杯沿,汁液泛著淡淡的血紅。

  她見過太多男人,來到卡馬提普拉,只等著女人侍奉、討好。眼前的男人地位頗高,身家不菲,卻願意親手操持一餐。

  她眼底藏著幾分審視與玩味,暗自掂量——這樣願意俯身做事的男人,心思絕對不簡單。

  菜餚盡數上桌,酒尚未潷。

  冼耀文攜一瓶佐餐博若萊,落坐主位。

  先開博若萊,為甘古拜與艾瑞斯斟上;再啟波特,深紅酒液緩緩傾入潷酒器。

  冼耀文擱下酒瓶,抬手端起高腳杯,朝甘古拜微微致意,「賈格吉凡達斯女士,今天換了更正式的場合,我對你的稱呼也要變一變。

  你介意這個稱呼嗎?」

  甘古拜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高腳杯,深紅酒液沿著杯壁緩緩旋出一圈漣漪,她的目光放在酒液上,輕啟朱唇,「亞當先生,我托人去了泰姬瑪哈酒店,卻只問到你的名字,沒問到你的姓氏。」

  「我的英文名字是自己起的,只是做為標記代號使用,知道亞當就足夠,姓氏沒有實際意義。在香港,大家都稱呼我『冼生』,Mr.Sinn。」

  「Mr.Sinn,念著拗口,我還是稱呼你亞當先生。」

  冼耀文微微頷首,又做了一個你隨意的手勢,「今天上午,我和艾瑞斯去了律師樓,把她的名字和甘加・賈格吉凡達斯加進了濱海車行的股東名單,你占股25%,我送你的見面禮,無需感謝。」

  甘古拜聞言,面不改色,「濱海車行價值多少?」

  「開業時,會有二十輛車況良好的二手計程車、五輛豪車,還有配套的修理車間、加油點,以及一棟辦公樓,整體大約價值三十七萬盧比。」

  「亞當先生白送我9.25萬盧比?」

  「自然不可能白送。」冼耀文輕輕擺手,「你需要搞定計程車的運營許可證、豪車的合約載客許可證,以及將來幫助司機解決警察帶來的麻煩。」

  甘古拜囅然笑道:「如果不是走私車,那這是一筆非常公平的交易。」

  「車當然是走私來的。」冼耀文輕晃酒杯,緩緩說道:「倘若你不改變老鴇的身份,你不會擁有明天。明年孟買市政公司會重新選舉選區幹事,哦,你們好像稱呼為區長。」

  他輕輕擺手,「叫什麼都好,只要你被選為卡馬提普拉的區長,你就掌握卡馬提普拉的衛生、稽查、執照、工程四大實權,你就是卡馬提普拉女王,卡馬提普拉的女孩都是你的。」

  甘古拜動容道:「我有機會?」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明年選舉開始時,讓現在那位死在女人肚皮上。其他的事,有人幫你辦。」

  甘古拜臉上漾開動人笑意,「這件事不難辦,他很虛,無論什麼時候死,都不會惹人懷疑。」

  冼耀文高舉酒杯,「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甘古拜誠摯回應。

  兩人各自幹了杯中酒,默契地暫時將話題擱置。

  冼耀文把關注轉移到瑪杜芭拉身上,兩人聊姜蔥水潺,聊秋葵的不同做法,圍著吃低聲細語。

  食訖。

  冼耀文和甘古拜坐到花園裡,細聊卡馬提普拉的一些事。

  他的印度神油執念一直未消,東西已經做出來了,兜兜轉轉交給了陳燕負責,貨鋪進了港澳兩地的雞檔,拉妓女入局做兼職銷售,建立殺豬盤,一起宰管不住褲襠的嫖客。

  印度神油換個名字,改為香港神油,便可以返銷印度,嫪毐、西門慶的故事再升華升華,傳進卡馬提普拉,在妓女與嫖客間口口相傳。

  甘古拜喜歡聽故事,上了賊船,討封香港神油大印度區總裁一職。

  他把紅燈區的一些運營理念不經意間說出口,又稍稍提了提ISO9001莞式服務標準,並苦口婆心地勸誡——客人不分貴賤,進門皆是客,再爛的客人也要挖掘出閃光點。

  臨了,又提了一句標語——甭拿自個當柏芝,沒人養你們。

  ……

  翌日。

  冼耀文一大早就跑到達拉維,視察買下的一塊地皮。

  此時的達拉維已經是貧民窟,但常住人口沒有誇張的數十萬,僅有大幾千之數。人少,占用的土地自然就少,製造的垃圾也少,環境還過得去。

  馬希姆溪還未被填埋,一片區域處於河口潮間帶,漲潮海水倒灌,退潮變成淺泥塘,滯留珍貴的伊麗沙鰣,以及鯧魚、馬鮫、沙丁魚、小鯔魚,大量對蝦、泥蟹、青蟹、牡蠣、蛤蜊,退潮時可以直接在泥灘撿拾。

  有魚,自然會吸引鳥類來此棲息,白鷺、牛背鷺、蒼鷺、池鷺、鸕鶿、鴴、鷸類、烏鴉、麻雀、鳶,在這裡都能看見。到了冬天,小火烈鳥、鴴鷸群、燕鷗會來此越冬。

  地皮就在魚暢遊、鳥棲息的中心地帶,冼耀文下車時,一隻印度胡狼給了他一個藐視的眼神,紅頰獴一家子身體直立,耳朵高高豎起,監聽他這個兩腳獸有沒有背後嚼舌根。

  一隻叢林貓驟然發出一聲悽厲長嘯,四肢猛地蹬地,矯健的身形縱身躍上車頂。它居高臨下,一身睥睨眾生的凜冽氣場,瞬間將周遭盡數籠罩。

  「一邊玩去。」

  冼耀文開啟車門,把一隻德牧放了出來,不等德牧發威,叢林貓嗖一聲沒影了。

  世間清淨,他把目光對向沼澤,尋找伊麗沙鰣的身影。

  凡是鰣魚,無不美味,伊麗沙鰣相比長江鰣毫不遜色。長江鰣清腴,淡而貴,適合清蒸,鮮得乾淨;伊麗沙鰣濃腴,帶咸,適合香料烹調,鮮得熱烈。

  伊麗沙鰣可以捕撈野外天然幼魚,放到鹹淡水池塘養大,也能拿野外捕來的成熟親魚做體外人工授精孵化,但沒法在封閉養殖池裡完成完整世代迴圈。

  伊麗沙鰣是橫跨整個北印度洋的洄游魚,孟加拉恆河三角洲是全球最核心、品質名氣最大的產地。

  這些特點擺在一起,冼耀文發現了壟斷。

  先從孟加拉收魚,改名換姓拉到香港、台灣販賣,然後實現就地養殖,牢牢占據高價食用魚市場。

  掏出筆記本,寫下伊麗沙鰣的運作草案,然後注意力回歸正題。

  眼前的地皮是為好萊塢的大狗公司買的,大狗的明星安保業務很快會從好萊塢擴張到寶萊塢,以抓住即將出現的風口。穩定了寶萊塢的業務,下一步拓展到其他客戶群體,然後覬覦香港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