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安娜的感覺很不舒服,先前找她的人拿了一份協議擺在她面前:她交出自己的身份與婚姻自主權,以此換取尊貴的身份、優渥的生活,以及豐厚的資產。
她對協議沒有什麼不滿,自從失去家族庇護,日子便過得舉步維艱。社群救濟津貼微薄,申領門檻又嚴苛,為了活下去,她只能在城堡區的一家商行謀得英文文員的差事,薪水微薄,還時常不準時發放。
這個月的薪水就沒有準時發放,她已經快兩天沒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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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過肚子的人都知道,一旦餓狠了,為了一口吃的,平日裡再寶貝的東西也可以輕易交出去。
她離餓狠了不遠了,來酒店的路上,她設想過可能一來就要陪男人睡,可能不止一個男人,倘若先讓她填飽肚子,她可以接受。
明明已經做好心理建設,可不知為什麼,一見到冼耀文,她心裡的那股勁泄了,自尊心擺脫了鬼打牆,重回道德的制高點,僅僅是他坐著,她站著,就讓她心裡極不舒服。
她別彆扭扭地說道:「看過。」
冼耀文微微頷首,緩緩起身,走進屋裡找到迪・索薩,讓他吩咐廚房做一份病號版的基奇迪(Khichdi),以及準備西式正餐。
他自西服口袋取出雪茄袋,帶著十足的儀式感細心收拾好雪茄,銜在唇邊點燃,輕輕吸了一口。
周若雲生了,蔡金滿、齊瑋文、李月如懷了。孩子生起來容易,帶起來難,同一期帶四個已是他的極限,至少十八個月內,他不會再要孩子。
擱下的雪茄,又可以撿起來。
他手緩緩探進西裝內袋,摸出深棕牛皮雪茄袋,皮繩松松系著。指尖慢慢解開繩結,皮革裹著淡淡的陳年菸草香。他取出一支雪茄捏在指間,目光略停,掃過油潤的茄衣。
另一隻手拿雪茄剪,穩穩卡定茄帽,指腹輕施力道,一聲輕脆的咔嗒,多餘的茄帽落下來。他把雪茄湊到鼻下,靜聞片刻菸草醇厚的發酵香氣,才劃亮一根火柴。
火苗靠近茄頭,手腕微轉,勻速轉動雪茄,讓端面均勻烘透。等茄頭泛出暗紅的火邊,才擱下火柴。
他將雪茄輕抵唇邊,緩慢吸進一口,煙氣在口中稍作盤桓,並不深吞。片刻,唇微微鬆開,一縷淡藍煙氣靜靜漫出,順著空氣,在霞光里悠悠散開。
他垂著眼靜看煙氣浮蕩片刻,才抬眼,目光平靜落向黛安娜,雪茄松松懸在指間,聲音低沉平緩,「協議上的條款都滿意嗎?如果有哪條不滿意,現在可以提出來。」
「都滿意。」
「確定?」
「確定。」
「OK.」冼耀文吸了一口雪茄,緩緩開口:「我,亞當・赫本,恪守契約精神。協議載明我需履行的義務,我分毫不會剋扣;相應地,你該付出的,同樣不能打半點折扣。
這份協議為終身期限,一旦落筆,便不存在和平解約的餘地。倘若你違約,我會動用一切手段進行報復。」
他稍作停頓,目光銳利地直視黛安娜雙眼,「黛安娜,再確認一遍,你是自願的嗎?」
黛安娜眼神堅定,應聲答道:「是的,我自願簽署這份協議。」
「很好。」冼耀文輕輕頷首,「今晚你住在這裡,明天你有一天時間處理瑣事,後天你會擁有一套科拉巴的宅子。」
話音落下,他朝謝湛然遞去一個眼色。
謝湛然心領神會,取來一隻牛皮紙袋。
冼耀文接過袋子拆開,慢悠悠地將一沓沓紙鈔取出,整齊碼放在茶几之上。一共六沓,一沓是面額100的盧比,另外五沓是面額10的盧比,合計一萬五盧比。
在孟買,月薪大於等於八十盧比,即邁入體面中產,能租帶獨立廚衛的房子,可以雇一名半日傭人。
月薪能穩定拿到六百盧比,便可稱作高收入,雇得起全職傭人,住得寬敞,有餘錢添置珠寶絲綢。
若是每月上千盧比,便是城中頂層的商人與專業人士。
一萬五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頂著黛安娜炙熱目光的千鈞重量,冼耀文抬手指了指紙鈔,「這些是給你的簽約金,你隨意支配。」
黛安娜緊抿雙唇,硬生生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衝動話語壓下,強作平靜,輕輕點了點頭。
談話既已結束,冼耀文將所有不宜外泄的物件盡數收好,一併帶離酒店,把自由空間留給黛安娜。
出了酒店往南走是庫夫帕拉德商業區,穿過去繼續往南,進入臨海小路,可以看見正在進行的填海工程,很多地塊仍是空地與低矮平房,僅有少數臨海豪宅。
冼耀文來到海邊,挑了一塊大礁石,倚在上面,重新點燃掐滅的雪茄,朝海面眺望貨輪剪影,傾聽港口隱約傳來的汽笛聲。
謝停雲靜立在他身側,謝湛然獨自站在蜿蜒小道上,身形分明,恰好成了有心人眼裡的參照物。
約莫一刻鐘過去,楊鏡如姍姍而至,挨著冼耀文,緩緩倚在了礁石上。
「我屋裡有1.3噸黃金、627萬盧比、14萬英鎊,還有蚊子送過來的1億円。」
「日元是真鈔?」
「真鈔。」
「黃金和盧比把能抽調的部分送去我那裡。」
「明白。」
「日元換成盧比,穩妥為主,不用追求速度。」
「好。」
「能換多少?」
「最多一百五十萬盧比。」
冼耀文輕輕頷首,「比官價實惠一點。」
「黑市不認日元,要先換成美元,不然能換更多。」
「嗯。黛安娜那邊可以動了,把她的家產都拿回來。」
「只為財,還是順便敲山震虎。」
「手段不要太激烈,柔和一點,會有律師配合你。」
「曉得了。」
「金陵酒家去過嗎?」
「沒去過,但我常吃他家的菜,味道還不錯。」
「難為你了。」
冼耀文能聽明白楊鏡如話中深意,她是阿薩姆人蓮花,不能公開和華人走得太近,不然就會成為有心人懷疑的點。
「不為難,小事一樁。」
冼耀文伸手輕輕將她攬入懷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海風的涼意,「多保重,再會。」
金陵酒家坐落於科拉巴,門前人行道鋪著柏油,暮色漫上來時,奧斯汀轎車不時緩緩碾過,間或有BEST巴士慢行,人力車也會在門口短暫停靠,車伕斜倚車轅靜靜等候主顧。
典型的殖民風格石砌臨街門面,招牌一分為二:一側木刻楷書,寫著金陵酒家;旁側漆著英文,NankingRestaurant。
門口懸著兩盞紅綢流蘇紙燈籠,昏暖的光透過薄紙漫出來,在漸沉的夜色里漾開一片溫柔。
冼耀文一行三人走到門前,門童連忙快步迎上前,躬身道:「夜晚好,歡迎光臨,請入。」
冼耀文微微頷首算作回應,跟著門童邁步而入。
門童抬手叩開帶黃銅門環的店門,一股混著豉油與燒臘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前廳帳房抬眼,淡淡略一點頭。
紅木屏風圍合出的包廂僻靜無聲,壁上掛著山水立軸,電燈投下柔和光暈,將山石草木的輪廓襯得溫潤。
侍者將選單輕輕擱在桌面上,悄無聲息退到門外候著。窗外街道,人力車慢悠悠碾過柏油路,遠處阿拉伯海那片落日餘輝,正一寸寸往海平面沉落。
包廂里置一張紅木圓桌,配同料高背椅,桌面鋪著米白色亞麻桌布。四壁懸水墨山水與花鳥立軸,屋角立一尊瓷塑笑佛。成套碗盞茶杯,外壁繪著暗金龍紋,低調考究。
桌面上早已預先擺好細頸小玻璃瓶,一瓶醬油,一瓶醋漬青辣椒,是海外粵菜館慣常的佐餐小料。
冼耀文稍稍翻了下選單,交給了謝停雲,旋即開啟了隨身攜帶的公文包,從中取出一份孟買手工皮鞋工坊的資料。
孟買的華人不多,僅有小兩千,卻霸占了好幾個行業。
在孟買本地人的印象里,牙醫幾乎等同華人,清一色湖北佬。
海外華人三把刀之一的洗衣店被江浙人占領,只在富人區服務高階客戶,憑藉信譽,牢牢鎖住幾十年的老主顧。
中餐館是嶺南人的天下,高檔的如此,低檔的也是。
華人手工皮鞋製鞋匠是孟買的行業標杆,以前的殖民官員、土邦王公、帕西富商都會找華人工坊定製皮鞋、馬靴。
這一行是廣府人的天下,只是摻雜了些許客家學徒。
嶺南木匠在這邊打出了名氣,高檔別墅訂製紅木家俱,酒店、俱樂部裝修,都會找他們。
冼耀文眼下只對皮鞋工坊感興趣,他打算兼併有真材實料的華人工坊,規勸水平不行的換個營生或換個謀生地。
兼併之後,華人退居幕後,招牌換成Goodluck皮鞋高定,逐漸去華人化,改投換面國際化或本土民族化。
名單里有一間李記鞋莊,孟買最頂級的手工製鞋工坊,一雙上好定製牛津鞋,開價一百五十盧比,不少寶萊塢明星是李記的客戶。
今天上午,瑪杜芭拉還提及她的晚宴皮鞋就是在李記定製,她非常滿意做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