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號樓的廚房裡。
冼耀文俯身在洗手池邊清洗海虎蝦,廖可欣立在一旁,正將烏雞剁成塊。
「阿文,昨天冼騫芝遞了一份招股節略給我。」
「她募資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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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記,小吃連鎖,只做四樣吃食,蘿蔔牛雜、柴油花生粥、炸兩、缽仔糕。」
「有什麼賣點?」
「四樣吃食都有秘方,她來找我的時候帶了樣,我吃了,的確比市面上的要好吃些。」
冼耀文甩了甩手,呵呵笑道:「小丫頭步子邁得倒是快,現在就想著自己創業,還搞連鎖、集資,學的那點知識一點捨不得浪費呀。」
廖可欣手中菜刀倏然頓住,「這個專案我看還算不錯,冼騫芝本人也挺有想法。她打算辦一場投資大會,托我幫忙邀約些人撐場面。」
冼耀文眉頭微微一蹙:「你先壓著不動,我抽空和她談一談。」
廖可欣輕輕嘆了口氣:「柳婉卿倒是養了個能幹的女兒,毓銘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早熟也未必是好事,況且男孩子本來就比女孩子晚熟一些。」冼耀文伸手攬住廖可欣的細腰,俯身湊到她耳畔低聲開口道:「這些日子,你同大哥同房過嗎?」
「沒有……」廖可欣身子微微一顫,語氣磕磕絆絆,話音滯在唇邊,「他,他好久沒進我的房間。」
「想要嗎?」
廖可欣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找個藉口,今晚別回去。」
廖可欣依然不說話,卻也沒有任何抗拒表現。
冼耀文的左耳忽然動了動,他緩緩鬆開廖可欣,轉身看向廚房門。不到兩秒鐘,右手按著小腹的周若雲出現。
他迎了上去,把人扶住,「刀口又疼了?」
周若雲輕輕搖頭,「剛才起身動作太大,扯到了。」
「起來做什麼,回去繼續躺著。」
「我想走動。」
冼耀文扶著周若雲往外走去,「放過了嗎?」
「放了。」
「幾個?」
「兩個。」
「臭不臭?」
「第二個有點臭。」
「肉吃得有點多,中午多吃點菜心和西蘭花。」
周若雲眉頭蹙起,面露為難,「還是焯水呀?」
「清炒,只放一點點油。」
「行吧,總比焯水好。」
冼耀文扶著周若雲在沙發落座,取來一隻銀盤,兌上少許溫水,拿剪刀剪下半串葡萄,浸入溫水之中。待葡萄泡熱,摘下一顆,剝乾淨皮,送到周若雲唇邊。
周若雲一口咬住,含糊不清道:「能吃幾顆?」
「只能吃五六顆,要控制糖分攝入。」
「這葡萄挺好吃的,哪裡的?葡萄不是過季了嗎,怎麼還有?」
「河北宣化的牛奶葡萄,尾貨,當地農民用土法窯藏,可以存放到立冬。」冼耀文又剝了一顆送到周若雲唇邊,「甘甜果行在研究反季節水果,到了明年,有些水果你可以一年四季都吃到。」
周若雲再次咬住,「葡萄很貴吧?」
「運的少,損耗很大,一顆葡萄成本超過一港元。」
周若雲摸了摸小腹,「兕子聽見沒有,為了生你養你,爸爸花了好多錢。」
「兕子在臥室。」
「兕子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周若雲手往上移,輕輕捏了捏口糧儲存器,語氣滿是自責,「我這個媽媽不稱職,原先我還想著,可以分點給你嘗嘗鮮,可眼下就連餵飽兕子都力不從心,真是發愁。
身上倒是乾乾爽爽,衣衫從來都不曾濡濕。
你說,兕子不是吃我的奶長大,往後會不會跟我不親?」
「多少還是會有些影響,等兕子滿月,就不讓奶媽直接哺喂,把奶擠到奶瓶里,由你親手餵。」
「哦,有用嗎?」
「有用。」
兩個人來來回回說一些瑣碎之事,期間,冼耀文被啼哭叫走兩次,一次尿了,一次拉了。奶媽在邊上看著,他親力親為擦屁屁、換尿片。
周若雲聊累了,他會抓緊時間打個盹。
這些天,他既沒有自律,生物鐘也是亂的,睡眠時間碎片化,時刻準備著聽娘倆的宣。
中午,陪著周若雲吃月子餐,桌上一道周若雲不能吃、不該吃的菜都沒有。
飯後,替周若雲處理惡露,收拾清爽了,接著就是哄她午睡。她產後情緒敏感,很難入睡,要低聲哼小調,要手掌輕輕拍撫著她的後背。
待到她雙目緩緩闔上,還需攥住她的手,不能抽離,一抽手就會醒。
她午睡醒了,就到了他的放風時間,嗯,理論上的,實際上周家的親朋會趁著這個工夫來探望,他必須出面接待。
然後,晚飯、磨人的夜晚。
娘倆都是十點左右睡,先哄小,再哄大,好在大的晚上睡覺能接受他的手抽離,在零點小的要拉又要吃之前,他有一個多小時的真正放風時間。
廖可欣一隻手拎著一瓶軒尼詩倚在欄杆上,另一隻手捏著水晶白蘭地杯的杯腳,掌心輕貼圓肚杯壁,緩緩旋動酒杯,讓掌溫烘開酒中乾果橡木香氣。
她送至鼻下略一嗅聞,只淺淺抿兩三小口,便將酒杯擱在欄杆上,並不飲盡。
冼耀文拎著一罐啤酒走至她身旁,緊挨著她,一同斜倚在欄杆之上。
「是想麻痺自己,還是借幾分勇氣?」
廖可欣淺淺抿了一口酒,酒液的清苦漫過舌尖,她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聲音輕得如同晚風,「兩樣都有吧,有些事壓在心底,不借著酒,很難說出口。」
冼耀文仰頭灌下一大口啤酒,從西服內袋摸出一份油紙包擱在欄杆上,抬手將油紙掀開,裡面是滿滿一盤各色果脯。
他捻起一塊杏脯,遞到廖可欣的唇邊,「人生的每一個重要階段都會面臨選擇,然而,沒有全然完美的選項。
人的很多後悔,並不是當初做錯,而是不同選擇各自攜帶一套代價,走到某一個人生階段,代價顯現出來,於是便心生悔意。
你選甲,享受甲的好處,就要承擔甲的缺憾;選乙,得到乙的結果,也要吞下乙的缺失。
許多人做抉擇時,僅看見眼前想要的那部分,看不見埋藏在往後歲月里的代價。待時過境遷,身處另一重境遇,回頭望,才看見被自己捨棄的那一條路的好處,後悔便由此而生。」
廖可欣細細咀嚼著口中杏脯,也慢慢品味著冼耀文這番話,眼底浮起一層淡淡的惘然。沉默片刻,晚風撩動她的鬢髮,她低聲開口,「沒有選擇是絕對正確的?」
冼耀文輕輕搖頭,「有所得,必有所失,任何選擇皆有代價。」
「那該如何做出選擇?」
「遵從你心底此刻最迫切的念想,同時掂量好,你或許要為之付出的代價。」
廖可欣輕輕點頭,呷了一口酒道:「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打我的主意?」
「很早就有想法,知道大哥對你不好後,有了變成現實的念頭。」冼耀文輕輕攬住廖可欣的腰,嘴貼到她耳邊低語,「大嫂,你已經心動,只差一個減輕你負罪感的理由,你不想擔主動之責。」
「或許你說得沒錯,我不過是在掩耳盜鈴。」廖可欣轉過臉,主動湊近,吻上了冼耀文的唇。
冼耀文沒有避讓,一手仍握著啤酒罐,另一隻手輕輕托住她的後頸,從容接納這個吻。
夜色漫過欄杆,晚風將遠處的喧囂盡數隔在外面。餘下的一切順理成章,二人徹底卸下心底的桎梏,彼此交付。
……
陪伴周若雲母女倆十天,又去齊瑋文的齊放花園住了兩天,冼耀文帶著蔡金滿飛到新加坡。
接下去的日子,蔡金滿會留在新加坡養胎,順便建立一份自己的產業。
冼耀文去看望了冼光禮與文半夏夫婦,匯報了得女冼為堇,以及冼耀武的第一個後代這兩天誕生。
幹了半天農活,做了一頓飯,洗了一次碗,坐在門前給文半夏搖蒲扇,說點家裡長短,替「冼耀文」敬孝道。
之後,他搭乘英國海外航空的班機飛往孟買,航班中途在科倫坡經停兩小時。立在機場的土地上,他心中落下了對錫蘭的第一印象。
11月20日。
冼耀文架著一副圓框眼鏡,臉上貼著濃密的絡腮鬍,手持英國「假」護照,降落在孟買的聖克魯斯機場。
為了隱匿行蹤,謝停雲與謝湛然二人也做了化裝,使用假護照,且搭乘澳洲帝國航空的航班,會晚一天抵達。
在海關與移民櫃檯輕鬆透過護照、入境卡的檢查,冼耀文從揹包里取出自帶的礦泉水,隨著人流走向機場鐵柵欄處。
鐵柵欄外擠著一大群人,接人的家屬、司機、僱傭的僕人、好奇看熱鬧的本地人。
司機穿制服等候僱主;僕人捧著傘、水壺,等候自家主人落地;普通民眾隔著鐵柵欄眺望飛機起降。計程車司機圍上來招攬生意,吵吵嚷嚷。
周遭雖有些喧囂嘈雜,冼耀文的心境反倒還算舒展。大抵是英國殖民留下的痕跡依舊處處可見,眼前孟買的這一角,並沒有給他太過髒亂的感受,感官體驗遠比九十年代要好上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