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耀文立在鐵柵欄旁看了片刻街頭風物,一名賣飛餅的小販自他身側走過,他出聲將人喚住,遞出一張折好的盧比紙幣。
小販接過紙幣將它展開,發現這張盧比並不完整,紙幣的一側,被摳掉了一部分,留下一個錘子形狀的殘缺。
他將紙幣收好,裝作找零,遞迴一張小面額的紙幣。
冼耀文接過,用手指捻了捻,觸控到鐮刀形狀的殘缺,他沖小販點了點頭。
小販遞給他包好的飛餅,隨即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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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拎著飛餅,慢悠悠地朝南邊走。大約走出一公里,來到僻靜處,他展開飛餅,掏出一支比利時產白朗寧大威力手槍,以及三個裝了子彈的備用彈夾、一本武器持有執照。
印度可以買槍,也可以合法持槍,但武器持有執照僅允許手槍用於宅邸自衛,即手槍平時只能存放宅邸保險柜,嚴禁上街隨意攜帶;如需運輸,需申請武器運輸許可。
不過嘛,有證帶手槍上街只是違規,不是被有心人盯著找茬,一般沒啥事,頂多花點茶水錢消災。
特別是白朗寧大威力手槍,印度今年才少量進口投放民用市場,售價極其昂貴,購買持有者非富即貴,但凡遇見的警察不是缺心眼,不僅沒啥事,還能撈個敬禮。
冼耀文把槍拆卸,檢查每一個零件,然後重新組裝好。所有彈夾退掉子彈,檢查每一顆子彈,檢查彈簧,然後重新裝彈。
槍和彈夾藏在身上,武器持有執照放進西服內口袋,邁步繼續往南走。
估摸著步行了三分鐘時間,一輛勞斯萊斯銀色魅影停在了他前方五米處。他瞥了一眼車牌,快步上前,透過開著的後車窗,朝后座一掃,看見了瑪杜芭拉的笑臉。
目光往下,確認瑪杜芭拉的手腳不被束縛,餘光朝駕駛位的司機一瞥,確保沒有不正常之處,他開啟車門,鑽進后座。
瑪杜芭拉等他落坐妥當,唇角噙著笑意開口,「亞當,歡迎來到孟買。」
「倫敦的吃食,我實在吃不慣。」
「這算不上正經理由,你做了姑息手術,按道理至少要在倫敦靜養半年。」
瑪杜芭拉抿嘴輕笑,一側嘴角抬得高高的,頂起一絲狡黠,眼瞳流轉,「我不喜歡倫敦的大霧、下雨、聲音,在那裡休養和受刑沒什麼區別。」
「不喜歡倫敦,可以去其他離倫敦近的城市,你不應該冒險回孟買。」冼耀文抬手輕撫瑪拉芭拉的秀髮,「我在你身上花了很多錢,沒有成千上萬倍幫我賺回來,你不許死。」
瑪杜芭拉身子微微向後靠,眼尾笑出淺淺細紋,唇瓣張開,發出一陣清脆的咯咯笑聲,「你放心,我死不了。」
儘管在之前,她只見了冼耀文一面,但老黑貓不僅幫她支付了Filmistan製片廠的巨額違約金,且在她沒有一點產出的情況下,又耗費巨資送她去倫敦治療心臟病。
找的是最頂級的醫生,術後休養的環境也是最頂級的,就是她不想在倫敦休養,偷偷跑回孟買,也無人斥責。
公司沒要求她帶病開工,只讓她好好休息,且給了她一筆不菲的補貼。
種種際遇,都叫她恍若從地獄縱身踏入天堂。對於為她帶來這一切的冼耀文,她心底滿是感激,看待他的目光,也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濾鏡。
「好吧,已經回來了,也不能再冒險讓你返回倫敦。」冼耀文再次輕撫瑪拉芭拉的秀髮,這一次注入了些許父愛。
瑪拉芭拉年少成名,父母把她當作儲蓄罐報復性搖晃,父親是她的經紀人、監護人,但幾乎沒有給予溫情的父愛,只有管束、利用與保護欲混雜在一起的扭曲關係。
她極度缺愛,渴望無條件的偏愛,正因如此,她極度渴求一份安穩的愛情,一位能同時扮演父親與戀人的伴侶。
為了更好的維穩,友誼影業設立了心理諮詢師崗位,給旗下的每一位藝人建立心理分析檔案,定期做心理評估。
瑪杜芭拉緩緩闔上雙眼,神情鬆弛舒展,宛若一隻被撫慰得妥帖的溫順貓兒。
冼耀文手上的輕撫並未停下,另一隻空閒的手探向身側的手槍,指尖輕撥,悄無聲息關上保險。他側過頭望向車窗外,閒散地觀賞著沿途掠過的街景。
一路無言,勞斯萊斯沿斯瓦米·維韋卡南達路向南,穿過聖克魯斯、卡爾的集市,街邊小商鋪、攤販、牛車、人力車混雜;進入班德拉後,穿過居民區,轉到帕利納卡路口,最終抵達帕利山。
帕利山整座山丘被濃密綠樹覆蓋,鳳凰木、榕樹、芒果樹、椰子樹,樹冠連成大片樹蔭。清晨常有薄霧,海風從阿拉伯海吹過來,比孟買市區涼快很多,鳥雀繁多,蟬鳴不斷。
路面大多是碎石土路、泥土坡道,只有少數主幹道鋪了碎石;雨季道路泥濘打滑。沒有高層公寓,整片區域幾乎全是獨立孟加拉式平房,一棟一戶,地塊彼此隔開,圍牆高大,院牆之內自成庭院。
早年這裡是英國殖民者、帕西富人的居住區,當下這裡主體是果阿天主教徒、東印度本地原住民家庭,普通中產、商人、醫生。
寶萊塢明星有少數新來的住戶,散落在民居之間。
山頂有一些豪宅,大多是帕西富人、英國遺留舊業主、土邦貴族的私產。其中一座被老黑貓買了下來,用的公司公款,產權卻在一位無需在意姓名的人手裡,姑且也可以理解為產權屬於冼耀文個人。
此中操作有點繁雜,說白了,冼耀文為友誼公司做出貢獻應得的獎勵,他和米歇爾·摩根默契地達成一致從友誼影業合理合法支取,讓其他現股東、未來股東分攤一些。
友誼影業會漸漸從友誼公司獨立出來,一些關聯業務也會剝離,為上市慢慢做好準備。融資是必然,可能兩三輪,甚至四五輪。
勞斯萊斯經過五十分鐘的行駛,穿過冼宅的院門,停在了宅門前。
冼耀文和瑪拉芭拉下車,勞斯萊斯立馬開走。
車子不是瑪拉芭拉個人的,是老黑貓的資產,目前使用權屬於瑪拉芭拉這塊馬骨,需要裝逼時才會動用。
在路上打了個盹的瑪拉芭拉揉了揉眼睛,隨即抓著冼耀文的手腕,帶著往屋裡走,「七點半吃晚餐,還有一個多小時,你可以先洗澡。」
「晚餐吃什麼?」
「湯是穆利加湯尼,主菜是比爾亞尼、唐杜里雞,配菜是酸奶雷塔醬、醃泡菜,甜品是玫瑰奶球,你能吃得習慣嗎?」
「我不需要湯,其他可以接受。」
「你不喜歡咖哩?」
「不是。」冼耀文微微蹙眉,「我不太能接受穆利加湯尼,容易讓我想到我剛出生的女兒。」
「為什麼?」
「不要問,你不會喜歡我的答案。」
冼耀文不知道該怎麼說,難道說看見穆利加湯尼,就像看見我女兒拉的粑粑?
「好吧,我不問,要換成蘇格蘭羊肉大麥湯嗎?」
「天氣太熱,還是換成奶油番茄湯,不用放雞高湯,糖少一點,我喜歡番茄的酸味。」
「OK.」
瑪拉芭拉帶著冼耀文上了二樓的主臥,幫他從衣帽間拿了一套居家服,接著進了隔壁的獨立浴室為他放水。
她開啟了水龍頭,便拍了拍手,候在門外的女傭立刻推門進來,她吩咐一句,女傭領命離開。
她見冼耀文的目光對著水龍頭,便說道:「孟買的自來水供應不穩定,帕利山每天只來水幾小時,水壓也不穩定,二樓經常沒水。」
說著,她指了指水龍頭,「屋頂有三個蓄水池,一個裝自來水,一個裝井水,還有一個裝泉水。自來水和井水走一個管道,泉水走另一個管道。」
「喔,泉水來自哪裡?」
「西北側的阿瓜達堡海邊崖下有一道古泉,水很乾淨,每天都有送水車從那裡運水過來。」瑪拉芭拉微微蹙眉,「送水車的儲水罐不太乾淨,我住進來以後,就不讓送水車送水,自己買了兩輛送水車,每天清晨讓家裡的下人去古泉拉水。」
「機動車還是人力車?」
「人力車,多養幾個下人比買汽車划算。」
「傭人的工資多少?」
「管家卡西姆・薩希布一百二十盧比,廚師、司機七十盧比,園丁、門房四十五盧比,普通男僕、女僕十二盧比至二十五盧比,底層清掃雜役八盧比至十五盧比。」
「市場價嗎?」
「比市價稍稍高上一些,吃住的條件也優厚不少。」瑪杜芭拉稍稍頓了頓,抬眼看向他,「這是我的主意,你會不會有想法?」
「不會……」
冼耀文話未說完,剛才的女傭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過來。
瑪拉芭拉一手端起一個杯子,遞了一個給冼耀文,「鮮榨的甜青檸汁,放了冰塊。」
冼耀文道了聲謝,接過杯子,淺呷了一口。
孟買的十一月中旬,季風已經徹底結束,正式進入旱季初期,雨水極少,天空通透,白天的溫度三十度往上,日落後緩慢降至二十度加。
今日無風,天氣有點悶熱,他需要補充水分。
淺呷一口,未察覺到異樣,待瑪拉芭拉動嘴,他又喝了一大口。
他在浴缸邊沿坐下,朝瑪杜芭拉抬了抬手。瑪杜芭拉十分自然地挨著他落座,並把三分之一的承重交給他。
「你有男朋友?」
「普雷姆・納特,已經分手。」
「為什麼分手?」
「他是印度教徒,要求我改宗,我拒絕皈依。」瑪拉芭拉緩緩側頭,倚在冼耀文的臂膀上,「亞當,我非常感謝你對我的片酬的處理方式,一半的片酬交給我的家人,可以保證他們的生活。」
冼耀文淡笑道:「我知道你愛你的家人,只是不滿被父親控制,所以,我讓公司踢你父親出局,卻把你的片酬分割寫進合同里。」
「謝謝你。」
話音落下,瑪拉芭拉猛然站起,快步朝門外走去。
冼耀文還在懵逼時,她又回來了,雙手捧著紅玫瑰,指尖夾著一張手寫便簽紙。
她走到冼耀文的對面,緩緩單膝跪地,舉起紅玫瑰,深情款款地說道:「亞當,如果你愛我,請收下它。」
冼耀文不是沒有被女人示愛的經驗,但一上來就這麼幹的,還真是頭一遭。他淡定地凝視瑪拉芭拉的雙眼,低聲說道:「你了解我嗎?」
「不了解。」瑪拉芭拉輕輕點頭,目光真摯地落在他身上,「你給我治病,把我從壓抑家庭里解救出來,卻沒有傷害我的家人,你就是我的救世主。」
冼耀文冷靜地對瑪拉芭拉的行為做著分析,判斷她是少女式孤注一擲的勇敢,她有點戀愛腦,遇見心動的人,主動而羞怯。一旦動心就全身心交付,情緒完全被牽動。
他心底掠過一絲反感,他原先對她只有睡幾次然後相忘於江湖的微念,能睡則睡,睡不到無所謂,現在她示愛,一旦他答應,就意味著麻煩,偏甜蜜的麻煩。
「這是你獨有的示愛方式?」
「是。」瑪拉芭拉目光灼灼,牢牢鎖著他的眉眼,輕聲發問,「你接受我嗎?」
「穆姆塔茲,我需要遵守的婚姻制度比你們遜尼派更為寬鬆,理論上我被允許娶無數位妻子,事實上我已經擁有多名妻子,我不能給你所有的愛,也做不到經常陪伴。
我的事業主要在香港、美國,印度的市場對我而言不算重要,我不可能經常過來孟買。
請你冷靜下來好好思考,然後再決定是否繼續。」
「亞當。」瑪杜芭拉沒有半分猶豫,眼底翻湧著滾燙濃烈的情意,聲音輕輕卻格外篤定,「我愛你!縱使前路橫亘萬般磨難,這份心意也不會有半分更改。」
「有意思!」
冼耀文嘴角一勾,起身,蹲下身去與瑪拉芭拉保持平視,伸手接過她手裡的紅玫瑰,抽走手寫便簽紙,掃了一眼,見上面寫了一句詩——愛情,從不受人的意志掌控。它是這樣一團火,點燃不由你,熄滅也不由你。
「你喜歡米爾扎・加利布的詩?」
「你知道他?」瑪拉芭拉一臉驚喜。
「旅居新加坡的印度人、穆斯林喜歡吟誦加利布的加扎勒(Ghazal),我恰巧聽過這一段。」說話間,冼耀文伸手將瑪杜芭拉扶起身,目光沉沉凝望著她的眼眸,語氣冷靜而鄭重,「我不能保證像你愛我一般愛你,但我保證不會讓你輸。」
「亞當,請吻我。」瑪杜芭拉的聲音輕軟,眼睫微微垂落,仰起面龐望向他。
冼耀文俯身下去,吻住了瑪杜芭拉的唇。
瑪杜芭拉唇瓣豐厚,溫熱柔軟。唇齒相觸之間,帶著一點淡淡的香料氣息,她微微仰起下頜,整個人都向著他貼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