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不知道韓國男人對東洋婆子那點齷齪心思,邊騎邊喊大韓民國萬歲,別提多滿足征服欲。漂亮的不好找,趕不上消耗。」
「也是。」冼耀文呵呵笑道:「正所謂翻身農奴把歌唱,人性之醜陋藏也藏不住。東洋遭不住,或許可以換成西洋試試。」
「洋婆子成本高一大截,等等再說吧。」孔令仙夾起一隻餃子,遞到冼耀文唇邊。
「隨你。」冼耀文張口,將餃子輕輕含入嘴中,「下午如果有時間了解一下東大門派和明洞派,你需要一把好用的夜壺。」
孔令仙的筷子在半空停頓了一下,隨即快速收回去,「不用花時間去了解,漢城的拳頭幫我全都熟。」
「哦,那你說這兩個派哪個更適合?」
孔令仙不假思索道:「東大門派。」
「為什麼?」
「明洞派和東大門派的主力都去了釜山,漢城這邊只留下一小部分人,但東大門派留下的頭目叫李自成,華僑三代,母親是韓國人,已經入籍。」
孔令仙譏諷一笑,「兩年前李自成為了往上爬,把自己的女人送給了李丁載,這個人野心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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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丁載是東大門派的會長?」
「嗯。」
「李丁載知道那個女人是李自成的女人嗎?」
孔令仙輕輕搖頭,「應該不知道,外面很少人知道李自成和那個女人的關係,要不是他們兩個經常在老會笑旅館開房,我也不可能知道。」
冼耀文思考片刻後說道:「你在釜山有人嗎?」
「有。」
「查一查東大門派在釜山的近況,重點查李丁載和那個女人,我今晚就要看到報告。」
「好。」
王霞敏站在洗衣街岑記商行的視窗,俯身朝下面街邊看。
毛毯是英軍的標配,執行損耗報廢制,即沒壞就接著用,一條毛毯可能送走一兩批士兵,壞了就拿著壞的去軍需官那裡以壞換新。
香港高溫高濕,毛毯極易發霉、蟲蛀、羊毛板結,不湊巧,前兩天放在庫房裡的毛毯八九成被蟲蛀了,沒法繼續使用,只能按常規調撥給救濟機構。
岑記商行就是救濟機構,洗衣師奶在街邊把經過清洗的舊毛毯重新包裝,裝進木箱裡,搭今天的貨輪發往韓國。
看著所有毛毯都裝上卡車,王霞敏淺呷一口老水仙,輕緩邁步來到辦公桌前就坐,翻看商行的帳本。
岑記商行壟斷了駐港海陸空三軍的軍服、糧蔬供應,以及漿洗業務,但五成利潤返還給利益相關者,三成給了索菲亞,僅剩的兩成幾乎都用於辦各種名目的酒會招待軍官及軍屬,一年到頭就是掙個樂呵。
這生意無利可圖,卻是不能當甩手掌柜,岑佩佩不在,王霞敏就得顧好。
看完了十月的帳目,她從包里取出一個黃金為架、翡翠為上珠、和田玉為下珠的算盤。撥弄幾下,算出毛毯生意的毛利,隨即彎腰開啟腳邊的保險箱,取出幾摞港幣放於桌面。
她點算鈔票,一沓沓捆好塞進牛皮紙袋,再數下一沓裝入另一隻紙袋,這般反覆操作,桌面上很快堆起數十隻盛滿現鈔的牛皮紙袋。
袋口一一壓上火漆封緘,再把封好的紙袋盡數碼進司康餅的糕點盒內。後續交由專門的跑腿人手接管,對照一份名單,挨個送往各家府邸。
她剛忙完,斯里蘭卡的銷售助理顧知鳶來了。
她打了聲招呼,嫻熟地把一個珠寶箱放在桌面,開啟,展示箱內琳琅滿目的珠寶。
「方小姐,這些是斯里蘭卡十一月新品,冼太讓我先送過來給你過目。」
王霞敏抬眼打量箱內珠寶,「若雲自己挑了嗎?」
「冼太說她馬上要做月子,暫時不置辦珠寶。」
「唔。」王霞敏輕輕頷首,從箱子裡揀出一枚胸針,端詳片刻,便別在衣襟上比對效果,「這枚蝴蝶胸針不錯,正好配我那件蝴蝶旗袍。」
「方小姐,蝴蝶旗袍再配蝴蝶胸針,怕是反倒畫蛇添足了。」
「我有數的,這枚胸針是給老爺挑的。」王霞敏將蝴蝶胸針輕輕放在桌面,旋即又從箱子裡揀出一條手煉,一邊端詳,一邊說道:「顧小姐,胸針記我個人帳上。」
「好的。」
經過一番挑選,王霞敏挑出一枚胸針與一枚領帶夾,都是為冼耀文挑的,自己一件沒有。
末了,她同顧知鳶核對完十月份的全部帳單,確認各項數額均無差錯,在單據上籤下用於結帳往來的專用署名,蓋上特製財務私章,又在印章旁附註了一串核驗暗碼。
帳算完後,她招待顧知鳶喝了兩泡老水仙,聊點閒篇話題拉近彼此的距離。
顧知鳶並非尋常的銷售助理,而是冼耀文重點看好、著力培養的珠寶業務儲備高層。只要不犯下重大過失,性情也不發生劇變,假以時日,她必然能夠躋身享有配股資格的核心管理層。
送走顧知鳶後,王霞敏沒有片刻停歇,即刻趕往珍饈坊。
她召集一眾管理層,逐一敲定客戶分級體系、高階宴席執行標準、專屬客群回訪機制,同時敲定了一套規範成熟、可長期落地運轉的專屬接待流程。
針對珍饈坊的經營模式,冼耀文曾拿出數套運營方案。王霞敏反覆比對考量之後,做出取捨定奪:要讓珍饈坊長久維持靜謐的調性,主動捨棄喧鬧浮躁的中低端客源,將全部精力聚焦於高階客群。
除非避險或是裝置檢修,珍饈坊船隻不會靠岸,徹底斷絕食客自行登船的渠道。想要登船消費,只能提前預約;後續再擇機推出會員制度,非會員一概不予接待。
蔡金滿雖有經營餐廳的經驗,但商業嗅覺與見解還是差了點,她初期盯著珍饈坊還算稱職,眼下珍饈坊很快開門納客,王霞敏很有必要進行一次撥亂反正,以及定下調性。
開完會,王霞敏坐於船舷,親自泡從福建崇安縣帶回來的九龍窠母樹大紅袍。
頭泡的茶湯透亮深橙琥珀色,黃里泛蜜金,清澈絕無渾濁,盛在白瓷盞里,似融化的老蜜,不透紅,絕非紅茶那種酒紅。
她輕嗅茶香,眺望北方。
恰在此時,食材處茶葉科的研究人員在民兵與勞改人員的陪同下,對崖上的三株原始母樹大紅袍進行扦插繁育研究。
1921年,蔣叔南實地探訪九龍窠,專門記錄懸崖上的大紅袍母株,把大紅袍從民間傳說正式寫入文獻,這是母樹大紅袍最早被文人、茶界重點關注的開端。
之後的二十多年,母樹大紅袍每年產量僅有寥寥幾兩,主要留給地方權貴,對外名氣局限於閩北。
今年初,崇安縣政府接管茶山,把九龍窠母樹大紅袍列為重點保護物件,指派當地茶農專門看管、負責採摘製作,屬於官方管護的開端。
至今,閩北山區尚有匪患,政府十分擔心母樹遭破壞,便安排當地民兵輪流值守,兩人一班,山上搭簡易木寮,無薪輪值,民兵不願長期干,偶爾調配勞改人員協助看護。
據傳今年的產出一部分上交省里,供高階接待,亦有想站得更高愛國的愛國者屁顛屁顛往京里送,京里拒收地方貢品,茶葉退回省里鎖存。
眼下,母樹大紅袍還僅僅是地方上的珍稀茶種,外界知曉的人並不算多。冼氏打算抓住這個時機,著手培育屬於自家的母樹大紅袍。
王霞敏淺淺呷了一口茶湯,轉頭望向收銀台後方的立櫃。柜子左半邊是酒櫃,中外各類名酒陳列得整整齊齊;右半邊為茶櫃,錯落擺放著各式材質的茶葉罐,罐身都貼有標籤,清清楚楚標註著茶品名目。
收銀台里,副總經理盛毓度低著頭檢查選單。
珍饈坊時令菜品占比頗高,選單之上的菜式並非日日供應。菜式如何排版,怎樣清晰標明當日供應與停售菜品,處處都有講究。
除此之外,酒水、茶點的類目安放,還有樂曲演奏專案該置於何處、要以何種方式向食客說明介紹,全都需要細細斟酌打磨。
盛毓度身為盛家的公子哥,擁有世家教養,見過上海頂級筵席,懂器物、茶、禮;畢業於京都大學經濟系,懂財務核算,精通中日雙語,能接待東洋僑商、南洋華人。
正因如此,在東京靠著給華商居間聯絡、代做翻譯文書換取微薄收入的他,被HK諮詢獵到香港。
不經意間,他漫不經心地抬起頭,目光落向王霞敏。
片刻之後,心底又不由得暗自感慨王霞敏氣度出眾,也愈發對她身後那個男人生出濃重的好奇。
方靜音在香港名氣不小,她的身世算不上什麼秘密。出身尋常人家,前十餘年的人生履歷平平無奇,可自打她的名字和冼耀文牽扯到一處之後,一切便驟然變得不再尋常。
顯而易見,這份非同尋常,與冼耀文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牽扯。
王霞敏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腦海里模擬著一位酒興正酣的食客忽有尿意,從位子起身,踉踉蹌蹌走向洗手間,點菸、開大門、掏兇器、流暢掃射或卡殼……
她完整推演一遍流程,細緻羅列出洗手間所需配置的全部崗位,同時明確標註了人員相貌儀容標準、統一制服穿戴規範以及全套專屬服務模式。
珍饈坊不僅要掌握好吃這一核心競爭力,還要讓客戶享受到頂級服務。
她抬手,將杯中茶湯一飲而盡,擱下茶杯,邁步走向洗手間。
洗手間分男女,卻不對稱,女洗手間只有兩個全封閉的隔間,一個隔間做過隔音處理,撇條時若是無聊,不妨修習女高音技能,絕對嚇不到外面的食客。
隔間的三面牆上,固定著不規則排列的扶手支撐,是何用途,等著求知慾旺盛的食客自行發覺。
男洗手間有七個半封閉的隔間,最靠里的兩個隔間一如女洗手間的特殊隔間。
王霞敏走進男洗手間,抬眼望向天花板,又細細端詳三面牆壁上的壁畫,靜靜體會這片空間傳遞出的整體氛圍。
珍饈坊的裝潢算不上極盡奢華,但當初裝修之時,卻是由多名設計師、風水師與心理學家共同組成顧問團隊,全程參與整個裝修環節,所有細節都力求貼合食客的心理感受,做到人心坎里。
末了,王霞敏看了特殊隔間,她只能看懂其中三兩條扶手支撐的用法,甩甩頭,甩掉腦海里的旖旎畫面,輕啐一口,快步離開洗手間。
來到外邊,她四下轉了轉,檢查消防淋水噴頭,檢查隱藏震撼彈機關。
萬一歹徒登上珍饈坊,中控室可以啟動指定位置的機關,引爆震撼彈,游弋在寶船號周圍的兩艘護衛艇會在數秒內配合船上的安保制服歹徒。
然後,數分鐘內水警抵達接手殘局,消弭事端。
珍饈坊是警民共建單位,每年會拿出一定比例的利潤捐給水警部門升級裝備、改善福利,也有一定比例的分紅分配給佚名股東。
檢查完畢,王霞敏正要下船,便看見一艘快艇自一旁緩緩駛過。
快艇之上,李月如一手按住肩頭的披肩,另一手攏住被海風撩亂的髮絲,微微眯起雙眼,朝王霞敏這邊望了過來。
一大早,她去了友誼置業,同鍾石泉洽談承包上海號遊輪賭廳事宜。
上海號遊輪的建造方案已經定下,不是從零全新建造,而是購買美國LST坦克登陸艦進行改建。
LST的噸位1800噸,鋼殼,甲板寬大,內部艙室多,極易隔出賭場大廳、包間、餐廳、客房;吃水淺,可停泊香港仔、澳門內港,也能開赴公海;備件多,黃埔船塢可改造。
一經改造完成,友誼置業立馬可以收取固定租金與流水分紅,第一年即可收回成本且微盈利,第二年開始純賺,再次鞏固友誼置業的集資專案口碑,為長期借雞下蛋打下堅實的基礎。
李月如沖王霞敏輕輕頷首,讓舵手加快速度。
王霞敏頷首回禮,隨手理了理肩上的披肩,側頭向身側的楚絳眉遞去一個眼色,轉身便朝舷梯走去。
楚絳眉自腰間抽出對講機,通知守在車旁的穆劍蘅。
穆劍蘅收好對講機,抬起左手,食指在空中劃了一圈。
前車之中,龍燈小隊兩名隊員立刻發動車輛先行駛出,去前方探查路況。
後車的一名隊員拿起對講機,接通風箏小隊,布置沿途協防以及應急救援的相關事宜。
王霞敏在護衛簇擁之下坐進車內,坐在副駕的錦鯉白靈汐旋即開啟車載電台,亞洲電台恰好正在播放王霞敏的新歌《滾滾紅塵》。
車子駛出,沉浸在歌聲里的白靈汐幽幽地說道:「方小姐,這是一曲亂世悲歌?」
王霞敏輕輕翻動報紙,「嗯。」
「男女主角有原型人物嗎?」
「張愛玲和胡蘭成。」
白靈汐稍稍遲疑道:「也是先生的作品?」
王霞敏輕笑道:「張愛玲參與了改詞,胡蘭成參與了編曲。」
她心裡樂壞了,據老爺所說,編曲里融合了胡蘭成被棒球棍抽在背上、下巴磕在卓袱台、牙齒掉落在地板上的聲音。並交代她,拿了分成,別忘記給胡蘭成寄一份。
白靈汐瞥了一眼後視鏡,心裡暗自納悶,猜不透王霞敏究竟因何而心生笑意。
王霞敏沒去猜測她的猜測,轉而說道:「喜宴的食材辦妥了嗎?」
「辦妥了,按照上一回的規格,絲毫不差。」
「讓家裡備好魚肝油和葉酸片,明天我去徐家一趟。」
「好。」白靈汐輕輕點頭,「需要通知高燕如去道格拉斯的辦公室嗎?」
「我只是去看看趯趯和咁快的業務發展,屬於非正式走訪,不必驚動高燕如。給超市打個電話,送些中東葡萄乾回家裡,卡米拉跟阿依莎都嘴饞了。」
「明白。」
上海街上有一棟唐樓,二樓掛著貨棧的招牌,這裡便是和安樂的堂口。社團平日開會、清點帳目、內部開香堂,全都在此處進行。
溫貴年近花甲,早已退下一線坐館之位,只做幕後元老,偶爾也兼任揸數,主要負責出面談判講數,維繫與警政各方的人脈關係。
自打退居幕後之後,雖說私宅距離這處堂口不過百米,他卻極少過來。今日難得現身,安坐於茶台旁,細細炮製功夫茶。
在他對面坐著紅棍孫官清,一線實權元老,無坐館之名,卻有坐館之實,溫貴之下,千人之上。
溫貴倒好一盞茶,輕輕擱在孫官清的面前,旋即以三龍護杯的手勢端起茶盞,湊鼻下略聞茶香,接著輕呷茶湯,第一口潤喉,第二口品嘗滋味,第三口咽下體會回甘。
將空盞輕輕擱回茶盤,他自銀煙盒抽出一支煙,在煙盒邊緣輕磕數下,銜在唇邊,劃燃火柴將煙點燃。
輕吸一口煙,旋即話隨著白霧從嘴裡吐出,「李月如馬上就到,阿清,你對她說的合作怎麼看?」
孫官清大著嗓門嚷道:「阿爺,你說李裁法掛了嗎?」
「多半是不在了。」
「我叫兄弟們查了,李月如落腳的洋房是冼家的。」
「獅城那邊托人問了嗎?」
「問了,李月如改了名字,如今叫李超瓊,在獅城很吃得開,黑白兩道都有勢力,生意人也賣她面子。」
「李月如和冼耀文的關係呢?」
「沒打聽到,不過兩人多半有一腿。」
溫貴略狐疑道:「奇怪了,陳燕那個女人沒提前打聲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