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耀文捧起鍮器黃銅盞,淺呷一口覆盆子酒,放下黃銅盞,夾了一筷子涼拌桔梗,送到嘴邊的動作被刻意放緩,留出時間作最後一次權衡。
「要多少?」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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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什麼交換?」
辛格勞布從神仙爐里挑起幾片薄片牛肉,送進嘴裡細細咀嚼,「物資、難民、沿海航運的灰色地帶,都需要CIA預設許可,東亞商會一直沒有遇到麻煩。」
冼耀文輕輕頷首,「威廉,你說的我認可,包括股份數,但你們存在太多的減分項,你重新說一個數字。」
辛格勞布輕笑道:「我沒有這個權力,你可以飛去東京找威斯納先生談。」
冼耀文有點煩,弗蘭克・威斯納是CIA在遠東的最高長官,也是OPC(秘密武裝行動)全球主管,CIA那些不能見光的特殊武裝小隊盡握他手中。
他並不畏懼CIA武裝小隊,可他忌憚真的爆發衝突——正因他有把握取勝。個體能夠抗衡建制集體,從來不是一樁幸事。這般無法掌控的力量,處於對手的位置,最穩妥的處理方式,便是徹底剷除。
他可以干CIA人,不能幹CIA,干翻CIA,出面收拾他的就是五角大樓,他真干不贏航母。
到了弗蘭克・威斯納這個層次,個人即集體,他當下並不具備同對方翻臉的底蘊。他是弱勢的一方,只能裝孫子。
他攤了攤手,「威廉,你開始變得不有趣。」
「真是抱歉,下一次我儘量讓自己變得有趣。」辛格勞布端起黃銅盞向冼耀文致意,「乾杯?」
冼耀文端盞回敬,「漢城的酒真貴。」
「哈,漢城的一切都貴。」
辛格勞布拉了兩坨又大又臭的,心情變得愉悅,主動扯起一些混時長的話題。待酒興正酣,崔淑瑛也加入交談,瞅空給冼耀文介紹一位閨蜜。
南宮慧媛,年方二一,父親是南宮炎,母親未被提名字,卻說了當年一個典故——南宮夫妻二十年代在夏威夷結婚時,李承晚扮演了南宮母父親的角色,疑似南宮母是李承晚大姐的女兒,至少也是沾親帶故。
南宮炎曾是大韓人同志會紐約分會的負責人,如今是駐紐約總領事,南宮母是大韓人同志會夏威夷分會的負責人,兩人皆為李承晚陣營之人,是否鐵桿不詳。
南宮慧媛的爺爺是南宮檍,可勉強比肩安重根的人物。他走文化啟蒙的路子搞獨立運動,不如安重根的爆炸、刺殺那般極具聽視覺衝擊力,故而海內外的聲望相差甚遠。
崔淑瑛是辛格勞布的秘密情人,她給冼耀文介紹閨蜜的用意不言而喻,無奈的應酬變得生動活潑了。
回到新會笑旅館,冼耀文親自發電香港。
翌日。
早餐時間,香港的回電到了。
電文里是岑佩佩那邊找「有門路」的私家偵探調查的關於南宮家的內容:
南宮炎1905年負笈美國,大學期間偶然結識李承晚,並投身於獨立運動。除了1938年短暫返韓,他一直待在美國,即使李承晚上台,也不曾回來領取從龍之功。
南宮炎有二子一女,長子修天文物理學,已經收到NASA的Offer,次女南宮慧媛學藝術,還沒畢業,幼子修農學,領了美國農業部的獎學金,身上揹著一份類似規培的合同。
南宮炎,1888年生人,年紀已然不小,如果對韓國政壇有野心,早該回來進入核心,子女的學習也不該如此規劃。
大致分析,南宮家族並沒有往上走的想法,南宮慧媛回來應當是個人選擇。
倘若她有意涉足韓國政壇,眼下的布局已然清晰:先結識一名「美國人」,成為對方秘密情人,藉此攫取頂級「美國資源」。待根基穩固,另擇潛力十足的政壇新星為良婿,押上重注助其逐鹿青瓦離宮。
孔令仙見冼耀文收起手裡的紙,舀了一勺嫩豆腐鯷魚湯送到他的嘴邊,「收到回復了?」
冼耀文含住湯匙啜湯入口,左手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把紙點著,看著紙燃燒殆盡,他才輕輕頷首,「嗯。」
「我能問是什麼事嗎?」
「知道南宮檍嗎?」
「知道。」
「有人介紹他的孫女給我當秘密情人,我讓人摸了摸南宮家族的底。」
「南宮慧媛?」
「嗯?」冼耀文詫異道:「你認識?」
「在一場酒會上見過。」
「哦。」冼耀文夾起一塊煎蛋卷嘗了一口,「名古屋雞產的蛋?」
「東洋蛋做煎蛋卷最好吃。」
「江南雞舍一天能出多少白來航蛋?」
「每天穩定給基地供貨一萬兩千枚,剩下的賣去黑市,一千多枚到兩千多枚不等。」
「黑市好賣嗎?」
「好賣,黑市消化六七萬枚沒問題,就是雞舍那邊不敢輕易增加養殖數量,怕管理不好得雞瘟。」
「嗯。」冼耀文輕輕頷首,「基地那邊供貨價多少?」
「八美分一枚。」
「價格挺不錯,黑市呢?」
「五美分。」
「本土蛋也是五美分?」
「韓國人吃得出白來航蛋的風味不及本土蛋,好在白來航蛋勝在個頭大,不然連五美分的價都撐不起來。」
「豬舍那邊養了多少頭豬?」
「本土黑豬五十頭,巴土雜交一千四百頭,極限了,再多就得拿糧食餵豬。」
「潲水餵的豬,自己就別吃了。」
「自己吃的散養在北嶽山,不餵潲水。」孔令仙指了指自己的海帶牛肉湯,「是不是要問牛舍了?」
冼耀文輕笑一聲,「既然開了頭,自然要問。」
「肉最好吃的黑牛養了三十幾頭,交給農民散養,每天牽出去吃草、泡水,不許用來耕地、拉貨。黃牛……你說的韓牛養了五十來頭,一半養在牛舍做肉食育種,一半散養。
葛牛養了七頭,三頭純白,朝鮮王朝時期就是祥瑞,好吃好喝供著,另外四頭是普通牛,耕我老孔家那兩晌地。」
冼耀文呵呵笑道:「哪個shǎng,日向晌,還是土向垧?」
「這裡是漢城,當然是晌午的晌。」
「喔,兩晌地也不少了,要是在北邊,夠得上流放甲山。」
孔令仙輕啐一口,「兩晌地在北邊都不夠資格評上地主,我呀,沒犯不陪床幹部同志的大罪,想流放都難。」
「呵呵。」冼耀文給了孔令仙一個你真臭美的眼神,「山東大嫚什麼話都敢說呀。」
孔令仙莞爾笑道:「你今天上哪?」
「陪美國媳婦上街,晌午在外面湊合一下,晚上陪美國幹部同志吃晚飯。」
孔令仙輕輕點頭,「不去見南宮慧媛?」
「第一張就打貞操牌,可見手裡沒什麼底牌,她南宮慧媛就是月上嫦娥,也得跪在周口店聽宣。」
「先生沒想過南宮慧媛可能是別人手裡的牌?」
「這有什麼好想的,誰又不是操控他人的棋手,誰又不是被他人操控的棋子,利用與被利用是雙生子,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孔令仙細細咀嚼後,輕輕頷首,「有道理。」
冼耀文扒了一口白米飯,「早點還是來點稀的,明天就吃豆漿、烙餅配泡菜,切塊嫩豆腐淋上一點醬油。」
「什麼烙餅?」
「死面烙餅、玉米餅子都成。」
「有鏊子,想不想吃三碰頭?」孔令仙壞笑道。
「簡單點就好,不用花里胡哨。」
冼耀文不知三碰頭是何物,但從字面解析便知是三種粉混在一起的煎餅,如此混合,多半不是大廚鑽研的成果,而是窮苦巧婦的無面之炊,不會是什麼上檔次的吃食。
「行吧,明早我給你親自烙玉米餅子。」
「隨你。」
華盛頓。
白頭鷹集團的股東定了下來,紐約以色列父子基金占股35%、華盛頓白頭鷹基金占股50%,餘下的15%股份由N個自然人股東持有。
自然人股東無所謂是誰,只是短期代持,15%的股份將來會用於吸納真正的股東。
韓國分公司自由火炬,白頭鷹集團占股65%,其餘35%的股份待定,原則上持有股份的股東必須是韓國人。
訊息透過陸軍的渠道,經東京中轉,很快送達漢城。
冼耀文和瓊在軋馬路時,被美軍憲兵找上門,收了一封信,信中說了股份一事,以及自由火炬的總裁人選理察・杜肖瓦已經在來漢城的路上。
中午時分,兩人來到南大門的食道園——日占時代漢城第一流宮廷料理酒樓,傳統韓餐最高代表。
要了一間特等貴賓室,帶高木板台,可擺神仙爐全套大席。
點了全套席,熬牛骨湯的牛骨要了十幾根,酒點了一堆,先把錢付了,卻吩咐後廚不著急做,只讓侍女上茶點。
冼耀文兩人坐於高木板台,品茗聽雨。
茶過兩泡,細雨轉中雨,冼耀文拿出台北定做的南簫,吹奏《蕉窗夜雨》。
這是一首客家絲弦合奏套曲,瓊在懷特公司的翻譯就是客家人,平日裡沒少帶著她去客家的茶樓、飯館,她對客家文化有一定的了解,也聽過不少客家曲子。
冼耀文吹奏的曲子,她能聽懂其中意境。
她輕倚在冼耀文身上,手裡捧著茶盞,避著雙眼傾聽。
曲子過半,一位卡車司機忽然出現,打亂了兩人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