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財閥的金主

  卡車司機是趙重勛,今年三十一歲,高中輟學,做過幾年海員,1945年弄到一輛二手卡車,在仁川創立韓進商社,跑起了仁川至漢城的公路貨運。

  短短數年間,他的車隊從孤零零一輛卡車,一步步擴充到十餘輛,事業眼看就要鋪開,前途一片明朗。

  可戰火驟然燃起,幾輛卡車毀於炮火,另有數輛被軍方強行徵用。望著手裡僅剩的四五台殘破車輛,他幾乎砸盡全部家當置辦厚禮,孤注一擲,只求叩開美軍後勤的大門。

  他成功了,承接了美軍的軍需運輸合同,運送彈藥、軍糧、被服、後勤物資,跑漢城、仁川、釜山之間的火線運輸,冒險掙美軍美元結算的運費,完成原始積累。

  如今的韓進商社擁有幾十台卡車規模,在龍山美軍基地、仁川港有業務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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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重勛來到冼耀文身前,雙腳併攏站直,腰背繃直,雙手貼在大腿外側,從腰部彎折,上半身前傾約六十五度,頭深深低下,目光看向自己腳前地面,「冼先生。」

  冼耀文轉臉沖他輕輕頷首,簫聲未斷。

  趙重勛直起腰,靜靜地矗立在原地,目光拘謹地看著冼耀文。

  一曲吹畢,冼耀文沒有稍作停歇,唇管未離,旋即又吹起了《妝檯秋思》。

  瓊見趙重勛依然站著,便坐直衝他做了個請坐的手勢,「Sir,Pleasesitdown.」

  趙重勛面上漾開笑意,隨即微微欠身,卻並未遵照話語坐下。直至瞧見冼耀文請他落座的眼神,他才小心翼翼正坐於冼耀文身側。

  冼耀文不疾不徐將全曲吹奏完,隨即將南簫輕輕擱在一邊。轉身從爐火上提起黃銅茶釜,注水入高麗青瓷小執壺,放下茶釜,取一新李朝白瓷茶盞擺在趙重勛面前。

  趙重勛將左手輕搭於右小臂,行致敬手勢。

  冼耀文拎起執壺往趙重勛的茶盞里斟茶,待斟至七分滿,他收回執壺,放回原來的位置。

  趙重勛微微欠身,旋即雙手捧起茶盞,左手托住盞底,右手扶著盞側,小口啜飲數口,便將茶盞放回黑漆杯托。

  「趙先生,不知這茶湯可否合你口味?」

  「甚好。」

  「粗陋之物,不足掛齒。」冼耀文上身微微向前欠一點,雙手輕放於膝頭,「這次請趙先生過來,是想和你聊聊生意,聊聊你的韓進商社。」


  冼耀文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未開封的中華煙,拆開抽出一顆派給趙重勛。

  趙重勛彎腰伸手接下,夾在指尖。

  冼耀文將煙盒放下,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替趙重勛點著。

  輕輕擱下打火機,唇齒再啟,「我可以給你美軍的運輸訂單,可以給你卡車、維修配件,可以給你用不完的燃油指標。你,能給我什麼?」

  趙重勛的腰彎了下去,額頭幾乎觸碰到地板,「冼先生想要什麼,我都給。」

  「知道東亞商會嗎?」

  「我知道。」

  「我的。」

  趙重勛的瞳孔猛地睜大,一臉不敢置信。

  「前些日子我和一些美國朋友決定在漢城成立一家自由火炬商社,規模會很大,涉及多個領域,其中就包括運輸。

  就運輸,原本的想法是找一個韓國人充當社長,承攬美軍八成以上的外包運輸業務。但一個美國朋友的侍衛,哦,保鏢,提到趙先生,說你講誠信,還很有趣。」

  告知趙重勛來赴宴的人,是他在第八集團軍後勤的關係。如今再品冼耀文話里的意思,他的「關係」就是「侍衛」,他已經可以肯定自由火炬商社的會長們是美軍高官。

  他的喜氣從心底冒出,順著經絡流經四肢百骸。

  「卡車、維修配件,都需要你個人付錢,但不用馬上給,等你手頭寬裕再給也不遲。自由火炬占韓進商社35%的股份,但自入股之日開始計算,頭三年的利潤分紅比例是七比三,你三,自由火炬七。

  三年一過,韓進商社回歸正常狀態,利潤分紅按照股份比例分配。

  在未來,自由火炬會幫助韓進商社進入大巴客運、航空、海運等領域,若提供的幫助價值遠遠超過韓進商社彼時估值的35%,分紅比例在一段時間內需要適當調整,以彌補自由火炬的損失。」

  冼耀文頓了頓,接著說道:「趙先生,機會擺在你眼前,要不要抓住由你自己決定,你有三分鐘的考慮時間。

  在你開始考慮之前,我需要提醒你幾句:

  一旦上船,就不能中途下船。

  對利益分配不滿意,可以提出來雙方進行協商,自由火炬不會貪得無厭,你應得的,一韓圓都不會少你,千萬不要自作聰明做一些小動作。

  自由火炬對待不誠信的合作夥伴,就是視為敵人。敵人的下場只有一個,全家死絕。

  你一旦接受自由火炬入股韓進商社,就代表你預設未來開展的一切生意,自由火炬全部占股35%,無論在法理上新生意和韓進商社之間是否存在從屬關係。

  現在,開始計時……」

  「冼先生。」趙重勛深深躬身,腰杆彎至最低,「我不必思考,感謝冼先生賜我機緣。」

  「趙先生,恭喜你的明智選擇。」冼耀文輕輕一笑,緩緩起身,一邊扣西服扣子,一邊說道:「帳我已經結過,你可以叫上幾個人一起享受大餐。」

  說著,他輕輕頷首,「今日就此別過,我們改日再見。」

  趙重勛聞言,連忙起身再次行剛來時行過的大拜之禮,「恭送冼先生。」

  數分鐘後,冼耀文與瓊出現在食道園正門外。

  瓊挽著冼耀文的手臂,輕聲說道:「他會成為運輸巨頭嗎?」

  「你怎麼知道他是做運輸的?」

  「他身上有海員和卡車司機的烙印。」

  「嗯哼,我們支援誰,誰就有機會成為韓國財閥。」

  瓊輕輕點頭,「我餓了,我們去哪裡吃午餐?」

  「回去自己做,你會揉面嗎?」

  「不會。」

  「沒關係,你可以給我打下手。」冼耀文輕拍瓊的手背,「東洋人當年在朝鮮半島建了六座水泥廠,五座落在朝鮮境內,只有一座落在韓國境內。

  三陟水泥廠位於漢城東北方向的江原道三陟,那裡是前線後方,遠離直接交火線,但時常遭朝鮮小股部隊滲透、海上襲擾。」

  「你想接手工廠?」

  「現在不可能,產權有問題,戰爭結束後有機會。」

  「所以?」

  「戰後重建離不開水泥,作為韓國唯一的一家水泥廠,只需支付韓圓就能購買水泥,可以預計二十年內產品供不應求。

  我負責拿下三陟水泥廠,產權給你一半,你負責將來的技術改造。」

  「為什麼給我一半產權?」

  「一個人的煩惱,99%用錢可以解決,剩下的1%無法解決,是因為錢不夠多,沒有量變引發質變。」冼耀文緊緊握住瓊的小手,「從今天開始,我用大量量變送你去二千六百四十二華氏度質變。」

  瓊囅然笑道:「熟料冷卻後,還需要摻入石膏,再次量變。」

  「研磨是你們女人最擅長的工序。」

  「你在說藍色笑話(bluejoke)。」

  「嗯哼。」

  瓊轉頭張大嘴巴作勢撕咬,冼耀文上身一歪,避開鋒芒,嘴裡哈哈大笑。

  兩人一路笑鬧著回到新會笑旅館,直接進入廚房,拿了兩個剛上市的二十世紀梨,去皮切塊放進瓦罐,加生薑、蜂蜜、黑胡椒粒坐上灶頭小火慢煨。

  又取三個羅州梨,去皮磨碎,紗布過濾,只留清梨汁備用……

  一個半小時,兩人做了海帶牛肉湯、宮廷烤肉、燉牛肋排、清蒸石斑、炸天婦羅、中式蒸蛋,清煮了點玉米粒、地瓜干、白米的三碰飯。

  吃食端到後院的交子床,烤肉鍋點燃炭火,宮廷烤肉擺上鍋炙烤,冼耀文給瓊開了一瓶周月玉的酒莊出產的起泡酒,又給自己開了一瓶猴兒酒。

  有些東西一旦拿到足夠的樣本,再花一點時間研究,也就喪失了神秘色彩。

  猴兒酒說白了就是果酒——猴子摘取髒兮兮的果子,藏在髒兮兮的凹洞裡,經髒兮兮的水浸泡,自然發酵出大量乙醇與少量甲醇。

  去掉孫悟空效應,猴兒酒就是衛生不達標、雜菌、黴菌風險極高,經常直接變質有毒的酒精飲品,聯合國果酒組織不建議飲用。

  當然,聯合國就是個屁,武俠小說里說猴兒酒是個好東西,喝一口增加一甲子內力。

  良醞科會不斷調整猴兒酒釀造工藝與配方,抓住「我又行了」、「我又活了」國男痛點,打造有市無價的品牌,留給冼氏子孫割韭菜。

  冼耀文一邊倒酒,一邊將猴兒酒的典故告訴瓊。

  「喔,這不是什麼神奇的東西,阿巴拉契亞深山的灰松鼠秋季會在樹洞裡囤果,灰熊也會,遇到特定的條件就會形成自然釀造的酒液。

  密西根、威斯康星的紅松鼠,俄勒岡、華盛頓的灰松鼠、浣熊,也會釀酒。」

  瓊輕笑道:「其實山里人經常可以遇到,但他們不視為一種酒,而是發酵爛果漿,基本都是嫌棄,只有少數膽大的會嘗一口。」

  「我知道。」冼耀文輕輕頷首,「我喝過南方山民釀造的野柿子啤酒,也喝過野葡萄家釀、蘋果凍餾酒。」

  「我沒喝過,好喝嗎?」

  「有地域特色,但口感非常一般。」

  「沒有遇到神奇的嗎?」

  「沒有,想遇到很難,因為荒野里神奇之物本來就少。」

  瓊托著下巴問道:「為什麼?」

  「你說牛頓的兒子和傑米的兒子,誰是天才的機率更高?」

  「當然是牛頓的兒子。」

  「牛頓的兒子帶著三個蘋果躲進深山裡,繁衍了上百年,一直沒有停下對科學的探索。傑米們的兒子走進校園,經過小學、中學、大學,四次篩選,然後進入實驗室參與科學探索。」

  冼耀文攤了攤手,「你認為牛頓五世和傑米五世,誰是天才的機率更高?」

  「傑米五世。」

  「Bingo,最好的酒在知名酒莊背後的不知名酒窖。」

  瓊輕輕點頭,「很有道理。」

  冼耀文端起酒杯,「幾年以後,全世界最好的猴兒酒就在我手裡。」

  瓊端起酒杯,輕笑一聲,「我手裡的是全世界最好的起泡酒嗎?」

  「是義大利科內利亞諾最好的起泡酒。」冼耀文端著酒杯與瓊叮了一下,「搜羅了最好的釀造技術,邀請了最好的釀酒師,在最適合釀造起泡酒的地方釀造,它只是還年輕,離全世界一步之遙。」

  「為了全世界乾杯。」

  「乾杯。」

  一餐飯,兩人吃得相當開心。午睡時兩人躺在一張床上,幹了一些事,卻也沒全乾。

  晚餐時間,冼耀文與詹姆斯·范弗利特一同度過,兩人聊了聊建立強大韓國陸軍的問題。

  戰爭從韓國方一面倒到相持的轉變,刺激了李承晚的野心,他開始東施效顰拿統一當幌子,並有了新的訴求——立刻大規模擴軍,優先增加師團數量,追求兵力規模,目標武力北上統一。

  范弗利特借鑑希臘內戰經驗,提出自己的想法——先系統性整訓、完善士官/炮兵/後勤體系,條件成熟後擴至20個師;由韓軍承擔陸上主力,減少美國地面駐軍負擔。

  陸軍參謀長勞頓・柯林斯、陸軍部長弗蘭克・佩斯、駐韓美軍軍事顧問團多數中層軍官、海軍部長丹・金布林、韓軍頭號名將白善燁,李鍾贊、金弘壹等韓軍高階軍官,都表示贊同他的想法。

  李奇微、華府主流文官、部分參謀,不反對適度整頓現有韓軍,但堅決抵制大規模擴編,擔心軍費負擔,被李承晚裹挾捲入新戰爭。

  形勢擺在這裡,韓軍的未來走向基本定了。

  對冼耀文而言,韓軍本身不重要,他看的是走向帶來的新生意。

  整訓、擴軍,意味著大量老舊M1卡賓、加蘭德進入韓國,破爛貨故障頻發,壞了就需要修,韓軍的維修產能嚴重不足,自然要發起維修外包。

  美國不會什麼都給免費配齊,有了槍,帆布、皮革、行軍包、野戰餐具、軍用鋁水壺、繃帶、清潔用品、燃料容器、橡膠密封件等等,肯定要自行採購,又是一樁買賣。

  能修則修,不能修的總要報廢,報廢裝備、廢金屬回收,還是一樁買賣。

  物資需要運輸,韓進商社可以藉機承攬韓軍的業務。

  至於韓軍的後勤補給,這生意有點燙手,韓軍層層盤剝是公開的秘密。

  就說去年初冬,數十萬徵召人員行軍途中,因缺糧缺衣,一口氣凍死餓死數萬。事後僅象徵性處決幾名直接負責軍官,事情便不了了之,不深挖、不查帳。

  正規陸軍也好不到哪裡,軍餉、糧食下發,每一層軍官習慣性截留一部分。援助的罐頭、鹹魚,經常被軍官拿出去黑市販賣換錢,再把劣等糧食發給士兵。

  前線普通士兵實際伙食是米麥混合飯、大醬、泡菜,偶爾鹹魚;肉幾乎沒有,蛋白質嚴重不足。飯糰常常發酸變質,挨餓是常態。

  軍官階層伙食完全兩樣,可以拿到援助罐頭、肉食,同士兵差距巨大。

  李承晚並非不知曉軍隊伙食惡劣,也知道軍官剋扣,但他的首要目標是穩固政權、對抗北方,大量軍職位置安插親信,用來維繫政治忠誠,對軍中貪腐只能有限整頓,不敢徹底清洗整個軍官集團,怕軍隊動搖。

  他會向美國施壓,要求增加糧食援助;但他沒有足夠本國財力,做不到自己出錢把士兵伙食拉高。

  他不是主觀故意要餓士兵,可現實制度崩壞,帳面物資到不了底層。

  說白了,韓國的國庫里老鼠扎堆,鈔票又不敢敞開印,怎麼一個窮字了得。韓軍的軍需單子不難接,就怕被帳期拖死,您還不能責怪對方不講信用,那是真沒錢,有錢也緊著修自家宅子。

  離開龍山基地,回到新會笑旅館,冼耀文坐在後院裡沉思。

  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槍桿子裡才能出財閥,若是槍桿子裡沒有幾杆肯為自己抬高一寸,賺到錢也不容易拿得穩。

  自由火炬要參與韓軍建設,東亞商會也要參與。而其中的尺度必須好好把握,一旦「美國陸軍派」的價值超越他的表現,他容易被踢出局,一旦東亞商會參與過深,孔令仙穩住軍政兩界,難保不生出小九九。

  韓國這一攤子不能只把注碼壓在孔令仙身上,這是他一早的規劃,也是這次非得來一趟韓國的原因之一。

  「南宮慧媛,最好有點搞頭,能省老子不少事。」

  冼耀文心裡剛嘀咕完,頭便向後轉,循著橐橐的腳步聲,望向正靠近的孔令仙。

  「你在家?」

  孔令仙走到他的身後,趴到他的背上,「晚飯沒應酬,在孔府泡菜吃的飯,吃完就回來了。」

  「我去見了伊莉莎白的爸爸。」

  「聊了些什麼?」

  「美國對韓國的策略。」

  「能說說嗎?」

  「有點累,明天跟你細說。」冼耀文抬手輕拍孔令仙垂下的手腕。

  「給你準備洗澡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