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耀文在麵粉里摻入糯米粉,又打入雞蛋,調到緩慢流動、濃稠酸奶質地。放於一邊靜置時,孔令仙來到他身邊。
「先生在做什麼好吃的?」
「海鮮蔥餅。」冼耀文從水桶里抓起一條小魷魚,亮給孔令仙看,「活的,五斤收了我一個歐比。」
「打漁只能去仁川港,一路上有多處哨卡,物資通行需要賄賂,能把活魷魚帶回漢城不容易。」孔令仙來到冼耀文身後,抱住他的腰,「先生回來這麼早?」
「只是去市場上轉轉。」冼耀文一邊料理魷魚,一邊說道:「你呢,不在外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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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午和市長大人喝茶,只喝了兩泡就散了。」
「這麼快?」
「男人們有其他活動,我不方便參與。」孔令仙曖昧地說道。
「喔,市長大人的口味刁鑽嗎?」
「還行,喜歡有夫之婦,只不過對年紀有要求,必須剛好三十歲。」
冼耀文放下手裡的菜刀,轉過身來,面向孔令仙,「這種情況多半是年少時期有一位對他很好的嫂子,想要用好美人計,就得對症下藥。
調查嫂子的一切資訊,找一位容貌相似的女人照著模仿。
不過,只是一位沒有多少實權的市長,犯不著花費太多精力,好處、面子給到位就行了。」
「先生怎麼猜到有一位嫂子?」
「萬事皆有因,喜歡嫂子,自然是因為先前有一位特別的嫂子。」
孔令仙丟擲一個媚眼,「先生喜歡嫂子,還是喜歡年齡小的?我手裡養著幾個北邊過來的兩班小姐,暫時還沒有送人,先生若是喜歡,我叫她們過來伺候先生。」
冼耀文捏住孔令仙的下巴,「剛說了使美人計要對症下藥,兩班的家禮規範源頭是朱熹《朱子家禮》,定位是士大夫普通家庭私家禮法。
削去大典威儀,只講求一戶之家晨昏起居、男女內外細碎規矩,失了上古禮樂開闊格局,流於門戶小節。
如此家禮薰陶出的女子,透著一股小家子氣,你說我圖點什麼好?」
孔令仙輕輕晃了晃頭,「年輕、漂亮、貴女,這些還不夠嗎?」
「別鬧。」冼耀文輕摸孔令仙的頭,「兩班貴女,挺好的資源,千萬別浪費,好好調養,將來安排一個好歸宿。」
「調養?」
「調教、培養。」
「當什麼調養?」
「契妹、契女,都可以。」
「什麼?」
「說順口了,忘記你是山東大嫚,契就是義。」
孔令仙呵呵笑道:「先生居然知道大嫚這個說法。」
冼耀文捏了捏她的鼻子,「不用奇怪,我身邊有幾個山東人。」
「真腥。」孔令仙抽了抽鼻子,沒有扒開冼耀文的手,「先生的意思是把她們當聯姻工具養?」
「養這個字眼太難聽了。」冼耀文鬆開手,轉過身繼續料理魷魚,「每個……大多數女人都想有個好歸宿,嫁人是女人第二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在戲文里,千金小姐都會愛上窮書生,那是因為話本就是窮書生寫的。現實里只有榜下捉婿,哪有大戶人家會把自己女兒許給窮書生。
哦,還有一個故事,一位員外的女兒,守在南方舉人進京趕考的必經之路上,看見年輕、面容清秀,穿著寒酸的舉人,她就會上前搭訕,贈衣、贈銀,緣定三生。」
「她這是提前投資狀元郎?」
「說投資不準確,她只是喜歡每一個長得好看的舉人,卻無法抉擇與誰相伴一生,便恭恭敬敬把選擇的機會交給了皇上,皇上認可的人准沒錯。」
「哈哈哈。」孔令仙撞在冼耀文的背上,「這個說法真好聽。」
「不僅好聽,也不難看。但凡有選擇的能力,哪個女人不想嫁給自我認知中最好的男人。篩選不能說是錯,錯的是採用騎驢看唱本的方式。
人與人之間從陌生走向熟悉,總是互相圖對方一點什麼,氣味好聞、說話好聽,或者利益一致。」
冼耀文轉過身,雙手搭在孔令仙的小肩上,兩人目光對視,「我們能走到一起,是因為你想要的我能給,你能給我想要的,我們想走得長遠,必須互相滿足對方給予的,就是都認可我們之間是等價交換。
對價值,我一直有精確的判斷,並且,我不是守財奴,不會錢進了兜里就不願意掏出來。
你應得的,我只會多給,絕對不會剋扣……」
孔令仙抬手捂住他的嘴,「不要再說了,我一直相信先生。」
冼耀文用手臂輕觸孔令仙的手腕,孔令仙鬆開捂嘴的手,冼耀文柔聲說道:「謝謝,我知道的。你清楚,我也清楚,今晚我們會睡在一起,你想要一份牽絆、一份更厚重的保障,我願意給。
我們即將要做的事,也可以算是聯姻,你不是工具,我也不是工具。
義妹、義女,你也不要視為工具,聯姻不是犧牲她們的幸福從而達到某種目的,而是保證她們自身幸福的基礎上,實現她們、聯姻物件、我們三方共贏。」
「事情真可以如此順利?」
「與我為同志,如君能幾人。本立而道生。這兩句話,你可以細細斟酌。」
孔令仙用力環抱住冼耀文,將臉深深埋進他胸膛,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疲憊:「容我晚些再去思量那些事,此刻我只想這樣抱著你。我一介女子獨自在此支撐,實在太難熬,太想要一處依靠。」
冼耀文抬手回擁住她,左手手背輕輕緩慢拍撫著她的脊背,語氣沉穩溫和:「我都明白,我都明白。我已經來了,從今往後,我便是你的依靠。」
「嗯。」孔令仙眼眶泛起濕意,手臂不由收得更緊。
兩人就這麼抱著好一會,等天色漸漸暗淡,從院中傳來啟動發電機的響動,燈泡里的鎢絲滋滋作響,少頃昏黃的燈光亮起,這才分開一起準備晚飯。
冼耀文繼續做海鮮蔥餅,孔令仙揉面做手擀炸醬麵,擀好了面,放置一邊,取豆腐做鍋塌豆腐,魷魚剞花刀旺火爆炒。
七點半,院中點了兩堆篝火,交子床下擺一炭爐,兩人挨著坐,鯖魚罐頭裡的魚頭穩穩正對,孔令仙手持錫酒壺,給冼耀文倒了一錫盞溫過的即墨老酒,又給自己的錫盞倒了七分滿。
少頃,她放下酒壺,含情脈脈地看著冼耀文,「酒壺、酒盞都是我爹從老家帶過來的,我們那裡的規矩,喝合卺酒用錫壺、錫盞。」
「錫盞成雙,夫妻相惜?」
「是這個寓意,我稀罕你,你願意做我男人,撐起一個家嗎?」
「我願意。」
孔令仙聽罷,拿起一隻酒盞塞進冼耀文掌心,自己隨之取起另一隻。不等冼耀文有所反應,她仰頭先飲去盞中半數酒液。
冼耀文見狀,立刻隨之舉盞,同樣飲下一半,接著將酒盞遞向孔令仙。二人互換酒盞,各自飲盡對方杯中餘下的酒。
酒盞甫一落床,孔令仙對著冼耀文淺淺一笑,抬臂勾住他脖頸,順勢將人往下一拽。她唇瓣輕啟,主動狠狠復上他的唇。
這一吻,天昏地暗,這一吻,人神共憤,這一吻,喀秋莎小臉漲紅,咻咻咻來了輪齊射。
這一夜,山東大嫚盡顯齊魯女子的坦蕩風骨,全無扭捏矯飾,落落大方。一曲《閨思・五更調》纏綿往復,直至天光微明。
夥伴之間,多了幾道緊密相連的絲線。
翌日。
冼耀文在孔令仙的陪同下參觀龍道豆會社。
豆腐,在韓國人心目中有著特殊的地位,它有一個雅號「田裡的肉」——古代半島肉食稀缺,底層百姓很難吃到牛羊肉、海魚,大豆製成豆腐,富含植物蛋白,口感軟嫩,被視作肉類替代品。
特別是戰火年代,物資匱乏,肉類昂貴,這個認知被進一步放大,產婦、傷病員、老人、孩童,優先用豆腐進補。
豆腐色白,質地純淨,被認為是吉的象徵,祭祀時擺放豆腐,搬家、開工食用豆腐,寓意除去晦氣、平安順遂,韓醫認為豆腐性涼,去火、易消化,適合體虛上火之人。
大豆屬於統制雜糧,無穩定正規貨源,漢城不是沒有其他豆腐坊,卻苦於沒有大豆,只能兩天打魚三天曬網。
龍道豆會社擁有穩定的大豆供應,敢於承接高階、穩定的大客戶:兩班宅邸、華僑酒樓、龍山美軍周邊私廚、收容所管理員、外籍人員食堂。
嫩豆腐、純手工老豆腐、豆漿,每日穩定供貨,「龍道=豆腐」的觀念深深植入這些客戶的腦海。
為了讓美軍能接受豆漿,龍道豆會社研究了脫豆腥工藝,長時間浸泡黃豆、泡發黃豆沸水預焯、溫磨、三次沸騰法,工序變得複雜,成本提高了好幾倍。
這麼出來的豆漿,絕對不算是合格的商品,於是,簡化了工序,加上一點狠活——往豆漿里多兌水、多加糖,豆漿變成了略帶豆味的高蛋白滋養飲品,冰鎮一下,更多的美軍表示能接受口感。
冼耀文二人巡視完整座車間,行程將近尾聲時,正好趕上工人早餐時間。工廠實行靠廠吃廠,每人一碗豆渣泡菜湯、一碗濃粥,另配有數款孔府泡菜出產泡菜佐食。
孔令仙打了一碗湯給冼耀文,給他做介紹,「我們作坊採用脫皮黃豆製作豆腐,產出的豆渣質地細膩、腥味輕,更適合熬湯,城裡不少館子都訂我們的濕豆渣,每天能賣出十幾噸。」
冼耀文接過湯碗,舀了一勺嘗了嘗,評價道:「海鮮的腥味有點重,外面的館子也是同樣的做法嗎?」
「大同小異,只是放料沒有我們實在。」
冼耀文輕輕頷首,「你知道韓定食嗎?」
「前些年高階料理店為了對標日式定食新創的詞彙,其實就是兩班床。」
「在這邊,豆腐是不是上不了酒席?」
「豆腐上不了喜宴,喪宴必須有豆腐。」
冼耀文稍稍沉默,隨即說道:「老豆腐先壓一壓,擠掉一些水分,然後焯水,瀝乾水分切成1.5公分的長方塊,裹薄幹粉下油鍋煎至四面金黃、外殼脆硬。
洋蔥、蒜末爆香,少許醬油、白糖,加上黑胡椒,調配醬汁,小火燜上片刻收汁。
這麼做成品有點像牛排,美軍心理上容易接受。」
「你想讓美軍把豆腐當成主食?」
「是有這個想法。」冼耀文輕輕頷首,「眼下大多韓國底層人吃不飽、吃不好,在心理上極度追捧美軍食品,但那只是對吃飽的追求,不代表他們認同西式吃食。
假如有的選,他們還是會選擇吃泡菜湯、豆腐湯、烤魚、雜糧飯,不會選擇吃斯帕姆午餐肉。」
「這個我認同,但和豆腐有什麼關係?」
「豆腐是我們大韓民國的,美國人也在吃,還當作主食,假如你是韓國人,會不會產生民族自豪感?」
孔令仙稍稍琢磨,「大概會的。」
「豆腐是美國人認同的吃食,我們自己怎麼能不吃?」冼耀文輕笑道:「豆腐在韓國人心目中本身就有特殊的地位,經過民族自豪感加成,更能促進它的普及。
當戰爭結束,韓國人的消費能力回升,豆腐有機會成為韓國家庭的家常吃食。」
孔令仙聞言,沉默許久,「把龍道和豆腐徹底綁死?」
「當然,只有龍道才是豆腐。再不起眼、利潤率再低的商品,一旦能做成剛需,整體的利潤絕不會差。
我會調幾個中餐廚子和西餐廚子過來,你讓他們一起琢磨豆腐的西式做法,一定要做出幾種能讓美軍接受的做法。
還有,想辦法讓豆腐擠進韓定食,以後一步步捧成韓國國宴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