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右家唇角淺淺勾起,面上波瀾不驚,不見半分喜怒:「龍秘書不必多慮,我既跟了老爺,自然曉得體諒他的難處。」
龍學美轉頭沖坐於金桂樹下的宋承秀招了招手,宋承秀走入涼亭,她讓宋承秀把檔案搬去書房。
石桌上沒了檔案,成了純粹的茶台。
龍學美倒掉已經喝到五泡的茶葉,換上新茶葉重新沖泡。
新茶入盞,花香清揚。
她的指尖輕輕摩挲微燙的盞沿,嘴唇輕啟,「先生給我的福利待遇非常高,按照收入算,大稻埕的富商沒有幾個能和我相提並論。
先生付出了大代價,要我做的自然是要緊之事。眼下太子企業的業務已經上了軌道,我也是時候準備脫手,去更需要我的地方,做更重要的事。」
「你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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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
「去哪?」
「紐約。」
「老爺在美國有很多產業?」
「有一些。」龍學美輕舉茶盞到嘴邊,淺呷一口茶湯,「紐約是總部,向各地分部發號施令。」
王右家頷了頷首,默默思慮片刻後說道:「你走後,台北這邊由誰當家?」
「還沒定,先生會回來拍板。」
王右家怔愣片刻,「台灣對老爺來說算什麼?」
「台灣農業人口龐大,剩餘勞動力極多,製造業工人薪資只有香港的六七成,底層女工的薪資差距更大。台灣擁有充足的建廠土地,且價格低廉。
台灣和香港進行比較,發展工業生產的優勢只有這兩點,其他都是劣勢。但國府的官員講人情,禮節做到位,劣勢可以化為優勢。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美援,資金、機械、技術,都有機會低成本拿到。」
龍學美放下茶盞,望向王右家的面龐,「王女士問台灣對先生來說算什麼,這個問題很簡單,也很複雜。簡單的回答是賺錢的地方,複雜的回答要從很遠說起。」
「我想聽聽複雜的回答。」
龍學美沉默許久,緩緩說道:「複雜的回答要從工業結構性說起,這一塊內容我自己的理解也很淺薄,沒法說明白,我能說清楚的就是西方的勞動力供需反轉了。
第二次工業革命至二戰,歐美快速工業化階段,大量農村剩餘勞動力湧入城市,工人供給充足,資方占據絕對優勢,工資長期壓制。
等到戰後,農村剩餘勞動力枯竭,城鄉人口基本完成城鎮化,新增勞動力增速放緩。工廠想要擴充人手,只能互相競爭招工,自然推高基礎薪資。
六十二年前,一批人共同信奉馬克思主義,立志改造資本主義。到了一戰時期,這批人產生分歧,有了一道裂痕。
俄國十月革命,以及後來第三國際成立,這批人分裂成兩個陣營:
堅持議會改良、放棄暴力革命路線的演變為社會民主主義;堅持無產階級革命、打碎舊國家機器的,組建共產黨,走向共產主義道路。
社會民主主義的群眾根基核心是工會運動,但自從社會民主主義走上舞台,它一直本著以和為貴的宗旨,它長期向工會灌輸共識:不用罷工推翻制度;利用現有法律、議會立法、集體談判爭取權益。
工會不再追求革命,目標變成在資本主義體系內部持續改善工人待遇。
社會民主主義做得不錯,經過幾十年的發展,多個國家的社民黨成為執政黨,英國工黨、丹麥社會民主黨、挪威工黨、瑞典社會民主黨。
瑞典社會民主黨成為執政黨的時間最早,所以瑞典的福利體系發展的最早,走得也最穩。
英國的艾德禮內閣1945年上台,但步子邁得很快,單論紙面福利,英國反而比瑞典更好。
美國雖然沒有強大的社民黨,但工會的發展反而比歐洲國家更快。且隨著冷戰的白熱化,美國主動與被動地成為資本主義的標杆,美國的自由經濟和蘇聯的計劃經濟碰撞。」
龍學美停下,點了一顆煙,吸了幾口,接著說道:「資本主義陣營給蘇聯貼的標籤是集權,給美國貼的標籤是自由。自由說著容易,做起來卻很難,往往需要付出大代價。
自由,很多東西就沒法造假,沒法僅僅打造一個樣板證明自己自由。想證明美國的資本主義更好,實實在在的好處必須給到位。
美國的工廠主們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都要頭疼人工成本不斷上升的問題,對一些行業來說,即將走進虧損的死胡同,工廠繼續開在美國,它們只有破產一條路可走。」
王右家抓住了一點東西,「不在美國開,向外搬遷工廠?」
「王女士在上海住過?」
「待過一陣。」
「那你知道倒老爺都是哪裡人嗎?」
「好像是蘇北幫。」
「蘇北幫七成、蘇州幫兩成、江南幫一成,土生本地人認為倒夜香是賤業,但凡還有別的出路,絕不會選擇糞夫,家裡有人做這一行,鄰里都會瞧不起。
先生說過,這個世界從來沒有人人平等,權力高度集中在少數人手裡,讓多數人之間看起來差距並沒有那麼大,這才讓社會不會一直動盪。
一家工廠在美國開工會虧損,但放在台灣,能進廠里做工的工人會成為鄰里的羨慕物件,而工廠能實現比在美國最好的時期更高的利潤率。
低附加值工業生產向外轉移,是美國必走的一條路,歐洲國家很快也會跟上,而轉移的目標地第一選擇會是哪些地方?
對抗社會主義陣營的第一線,擁有發展工業基礎的所在,香港、台灣、新加坡、韓國。」
「台灣馬上迎來天降潑天富貴?」
龍學美淡笑道:「不是馬上,是徐徐而來。」
說到這兒,她沒有繼續多說其他,先生在台灣的布置是鎖定未來一甲子的紅利,太子貿易開路,太子資本、太子化工緊隨台灣工業發展,太子營建布局未來地產熱潮,吞掉最大的一塊肥肉。
先生推演了台灣未來的一甲子,卻甘願做一名隱於幕後的小股東,默默領取自己的分紅,不驕不躁,不爭不搶。
王右家有點懵,龍學美剛剛說的,離她的認知太遠。她長臂善舞,善於揣摩人心,遊走於權貴間牽線搭橋,什麼社會民主主義、工業結構性,都是什麼什麼呀。
還有,她找龍學美要說什麼來著?
哦,她老牛吃嫩草,跟了外來戶冼耀文,她不能被拋棄,也不能被打入冷宮,不然她臉面盡失,無法繼續在台北立足。
她是來探口風的。
龍學美不管王右家心裡怎麼想,她起身走到金桂樹下。正是金桂花香最濃郁的季節,她想採花做桂花蜜、浸桂花酒。
跟著冼耀文久了,錢財又即將進入諸事不愁的階段,她漸漸能感悟冼耀文的境界,隨心所欲地自行動手做些小事,是非常好的消遣,既能靜心思考,也能獲得成就感。
當她采了半籃子桂花,在外忙碌的霍志嫻回來了。霍志嫻進屋換了身便裝,來到她身前,幫著一起採花。
「龍姐姐,我後天飛香港。」
「為了資助計劃?」
「嗯。」霍志嫻輕輕點頭,「台灣這邊已經跑通了,香港那邊也該開始了。」
「慢一點,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
霍志嫻淡淡一笑,「我一點都不覺得累。」
龍學美莞爾一笑道:「因為養士嗎?」
「不,是因為阿文相信我,讓我負責做這件事。」
霍志嫻嬉笑回應,心裡卻回憶起前些日子與父親霍寶材的通話——冼耀文胸有大計,可助霍家脫胎換骨,老豆儘快幫你籌備嫁妝,助你鎖死金龜婿。
龍學美呵呵笑道:「今日早上先生來了訊息,他提到了你。」
「阿文說了什麼?」
「讓我看好你,別讓你太累著。」
「我很好呀。」
「明日我打算歇息一天去賞菊,你要陪我一起嗎?」
「去哪裡?」
「士林園藝試驗分所。」
「那裡能去嗎?」
「拿到了邀請函,能去。」
「聽說那裡為了月末的蔣公壽辰,培育了很多精品菊花盆栽。」
「嗯。」
「哦。」霍志嫻點點頭,「阿文如今人在哪裡?」
「漢城。」
「啊~」霍志嫻驚呼道:「那邊在打仗,阿文怎麼會去那邊?」
「有些事情需要處理,非去不可。」
漢城。
冼耀文在新會笑旅館的廚房裡,手裡拿著筷子攪拌大海碗裡的麵粉。
前頭他在黑市的攤上見到了綠豆煎餅,去皮綠豆磨漿,混入泡菜碎、豆芽、少量肉末、野菜煎制。
他一打聽,綠豆煎餅是北方平安道、黃海道傳統食物,戰爭爆發後,大量北方難民南下漢城,把綠豆煎餅攤帶進漢城各大廢墟市場。
再一打聽,漢城還沒有後世的那種泡菜餅和海鮮蔥餅,稍一尋思,他便猜到那是韓國普及小麥後的產物,眼下美援麵粉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麵食沒有普及的基礎。
以綠豆漿、米粉為基底的泡菜餅已經有了,海鮮蔥餅還沒人做,有機會制定它的製作標準與享有命名權,大概可能肯定叫孔家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