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進逼江陵城

  江面上,火借風勢,迅速吞噬了原本隱在夜色里的橋堡,使其成為了一道長長的火牆。

  火牆在燃燒中持續地崩塌,分離的火焰漂浮在水面上,並隨著水流向江陵水軍的戰船衝去。

  此刻,參軍杜曾並不在夷道城中,而是正站在江陵水軍的主戰船上。

  杜曾,新野人,原本是新野王司馬歆帳下的南蠻司馬,為人兇悍,作戰勇冠三軍。

  少年時,杜曾就勇猛過人,又極善水性,有著披甲鳧水的本事。故此,當他投奔王澄後,王澄便命其掌轄了江陵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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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杜曾雖未聽從郭舒的勸告,卻也對可能出現的火攻做了應對的準備。

  不過,他覺得畢竟是在大江上,水能克火,即便是對方用了火攻,只要儘快地取水澆滅也便可以了。因此,他在橋堡內安置了大量的取水用具。

  另外,他還對橋堡的連接做了一些改動。

  屆時,如果橋堡真的燃起大火,通過斷開各處的連接點,可以迅速地將燒著部位拆移,確保其他支撐橋堡的船隻完好。

  在此前提下,杜曾又命所有的江陵水軍都守在橋堡的後面,以防有敵船趁機衝過橋堡,進入江陵水道。

  杜曾的這份思慮可謂是妥當。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今夜會起如此大的風,也沒有想到對方會採用竹筏來代替小舟,更難想像虎牙灘邊的武威軍會造出如此多的木筏,完全鋪滿了整個江面。

  「快,調轉船頭,避開那些火筏。」望著從斷開的橋堡處衝下的竹筏,杜曾大吼地命令著。

  那些竹筏上的麻布與木柴都被火油澆透,若是大面積地靠上來,極可能會將戰船點燃。

  嚴峻的情況還不僅如此,大火燒斷了橋堡的各個連接點,崩塌分離的橋堡帶著熊熊的火焰與那些木筏一同衝下,瞬間將未及逃離的江陵戰船圍在了火海中。

  虎牙灘岸處,李峻看著江面上的火焰,抬頭望向了虎牙山上的猇亭。

  他知道上邊的守軍也一定在看著,更知道那裡的領兵之人應該處在了兩難的境地。

  當下,江關已被打通,劉璠的戰船可以順流而下直至江陵,虎牙與荊門兩山的陸路關口也就失去了作用。繼續守在那裡已經毫無用處,反倒會被過境的兵馬切斷退路。

  可是,如果不繼續守下去,李峻的武威軍就會通過猇亭進入南郡,一馬平川地殺至江陵城,江陵軍再無關隘可阻擋。

  如此一來,劉璠與李峻的水陸並進會直逼江陵城,兵力不足的江陵城將面臨失守的危險。

  這是一個難以抉擇的問題,李峻將這個難題拋給了守在猇亭的郭舒。

  不過,李峻相信郭舒一定會退走的。

  「使君,既然江關已開,咱們是不是也該攻下猇亭了?」穆君逸一直站在江邊觀看,此刻的他有些興奮地問向李峻。

  李峻搖頭道:「不急,夜黑風高的,咱們攻上去占不到便宜,再等等,他們會自己退走的。」

  「啊怎麼可能?」穆君逸遲疑地望著李峻。

  「為什麼不可能呢?」李峻笑了笑,反問道:「此刻,王瑚所領的三千軍騎應該繞過了虎牙山,進入了枝江縣,你說他們會不害怕嗎?」

  「啊他已經到枝江縣啦!」

  在夷陵城時,穆君逸知曉王瑚領兵離營,卻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此刻聽李峻如此說,感到十分意外。

  「若是如此,那郭舒是有退兵的可能。」穆君逸點了點頭,繼而又遲疑道:「使君,要是他死守不退呢?又或是退回江陵城時,王瑚的四千軍騎可否能攔下他們。」

  李峻笑道:「恐怕退兵與否已經不是郭舒所能決定的了,就算他不想退,王澄也會下令讓他回援江陵城。」

  穆君逸不解道:「只要郭舒能擋下咱們,僅憑將軍府的水軍尚沒有攻破江陵城的能力,何須要讓郭舒回援呢?」

  「你說的沒錯,劉璠的兵馬自然攻不下江陵城。」

  在穆君逸的面前,李峻對劉璠的貶低不做任何的掩飾,繼而又笑著繼續道:「將軍府不行,武威軍可以,我的水軍已經出襄陽城,沿著漢水南下至江陵東的竟陵縣。」

  穆君逸並不知曉李峻兵力部署,自然就不清楚郭方與呂青女的水軍為何會在襄陽城?又何時抵至了竟陵縣?

  望著一臉驚異的穆君逸,李峻繼續道:「不僅如此,雍州安定太守賈疋所領的雍州兵馬也從襄陽城到了江陵城北的當陽縣,很快就會與王瑚的輕騎軍在枝江縣匯合。」

  李峻說著,轉身喚來一名信令兵,吩咐道:「點菸火信令,通知劉璠的戰船可以啟航了,不用等咱們。」

  說罷,李峻對穆君逸繼續道:「你說這些兵馬圍困江陵城,王澄會不會讓郭舒撤兵回援呢?你覺得郭舒還有可能回到江陵城嗎?」

  穆君逸沒有作答,只是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按照李峻所說,只需將軍府的水軍進入南郡水域,江陵城就會處在三面被圍的困境中。穆君逸覺得王澄一定會讓猇亭與夷道兩處的兵馬回援,郭舒也一定會撤離猇亭一線。

  此刻,穆君逸才發覺眼前之人的用兵有些可怕。

  表面上,李峻是依仗鎮南將軍府的軍力進入了荊州,也是在劉璠所領水軍的協助下進軍江陵城。

  然而,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李峻並沒有依靠任何人,他所依仗的只是自己的武威軍,鎮南將軍府的兵馬應該僅是一個幌子,只是用以安撫荊州民心的一塊招牌。

  或許,在李峻的心中,他就從未將鎮南將軍府的兵馬放在眼中吧。

  也對,武威軍讓大成軍全面退出了梁州境,又怎麼會看得起落敗的鎮南將軍府呢?

  想到此處,穆君逸暗自地嘆息了一聲。

  「君逸,我與王瑚是生死兄弟,咱們今後也就是一家人了。」

  李峻看出了穆君逸的神情變化,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著繼續道:「鎮守三郡不易,你日後若有難處可來找我,或者讓王瑚幫你都可以,我們武威軍護的就是自家人。」

  李峻的話說得很直白,他相信以穆君逸的精明應該能聽懂。

  果然,穆君逸聽完後先是一怔,隨後會意地點了點頭。

  ★★★

  江陵城,王府。

  府中的正堂內,荊州刺史王澄抬手將身前的茶盞摔在了地上,瓷盞頓時被摔成了碎片。

  「他們竟敢抗命不出兵。」王澄一拳砸在了桌面上,口中罵道:「待我平定此事,必會領兵滅了應詹與扈瑰的三族,再去剿滅武陵的蠻夷,替內史武察報仇。」

  原來,郭舒之前的擔心不無道理。

  當王澄的調兵令送達各處後,天門太守扈瑰與南平太守應詹驟拒不出兵,唯有武陵內史武察領命,卻被郡內暴亂的夷民攻破城池,奮戰至死。

  若僅是如此,王澄倒也不會如此的大發脾氣,主要是他向揚州的王敦求援,竟然也被一口回絕。

  在回信中,揚州刺史王敦不僅大罵了王澄,還警告他要立即將李峻的家眷禮送至漢中,否則就會領兵來伐。

  王澄與王敦是堂兄弟,同為琅琊王家人,王澄沒有想到堂兄竟然會幫著李峻,甚至還威脅要興兵來伐,這讓他很是想不通,也尤為地惱怒。

  「哼」

  王澄冷哼了一聲,眼神凶厲地說道:「我倒要看看李峻有多大的本事,若敢派一兵一卒攻我江陵城,我就將他一家老小的人頭掛在城門之上。」

  一旁的王機聞言,雖知道這是王澄的狠話,心中卻也不禁一顫。

  王機還記得李峻在天然塔下所說的話,也記得李峻當時的表情,他知道那不是李峻在逞口舌之快,若是家人出事,李峻真能屠盡江陵城為家人陪葬。

  不等王機開口相勸,一名軍校快步走進正堂,拱手稟報導:「使君,江夏郡的竟陵縣方向有兵馬襲來,距江陵城已經不到二十里,城北的當陽縣也有兵馬抵達枝江,兵力達兩萬之多。」

  王澄聞言,心中大驚,急聲問道:「什麼?你說什麼?是哪裡的兵馬?」

  軍校回道:「那些兵馬所執旗幟皆是武威軍旗,應該都是梁州的武威軍。」

  「武威軍?他們怎麼會從當陽與竟陵方向出現?」

  王澄不解地望了一眼王機,轉頭向軍校問道:「江關那裡的情況如何?」

  軍校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王澄,膽怯地回道:「啟稟使君,江關已被攻破,水軍戰船半數被燒,參軍杜曾已經棄船而逃,劉璠的水軍已出現在了樂鄉的江面上。」

  「什麼?」王澄不敢置信地望著軍校,繼而跌坐下來,頹然地衝著軍校揮了揮手。

  對於軍校的稟報,王機也深感震驚,他也沒有想到李峻的用兵如此快,如此的出乎意料。

  「使君,咱們應趕快調郭舒回江陵。」王機跪坐在王澄的身側,急聲建議道:「眼下,城中的兵力不足,應讓郭舒所領的兵馬回援守城。」

  王機見王澄頷首應允,又建議道:「使君,你該即刻命人向武昌郡太守陶侃求援。」

  王澄皺眉道:「陶侃?他一直與劉弘關係密切,如今即便是劉弘已死,他也不會即刻與劉璠反目吧?」

  王機搖頭道:「使君,咱們向陶侃求援並非是抵擋劉璠,而是請他一同抵抗犯境的梁州軍,武昌郡畢竟也屬荊州,陶侃豈能眼看著荊州被他人所奪?」

  王澄略做思忖,點頭道:「那好,這件事就交與你去辦,陶侃善戰,你若能請到他相助,李峻的武威軍可破矣!」

  內史王機離開後,王澄坐在正堂內,一時間竟不知該做些什麼。片刻後,他命人取來了一壇酒,獨自一人喝起了悶酒。

  江陵城,因秦破郢後置江陵縣,作為縣城而得名。

  原本,江陵一地山清水秀,物產富饒,極適合百姓居住,又因其地水道暢通,毗鄰大江,亦是商旅之人縱橫南北,橫貫東西的必經之地。

  因此,江陵也曾是一座人口密集的城池。

  然而,孫吳占據荊州時,實行了「吳城江陵,移民南岸」的政策,江北江陵一帶除軍伍之人外,皆被遷往江南,導致江北人口急驟減少。

  魏、吳軍事對峙時,雙方為了避免正面的軍事衝突,各自作出了退讓。曹魏捨棄了合肥縣,退守新城,而孫吳則加固江陵城,把江北的居民全部移民到江南,使江陵城成為了江北的一座孤城。

  不僅如此,晉武帝滅吳時,晉將杜預率軍攻打江陵城,因遭受了吳軍的羞辱,他在攻破江陵城後,於城中大肆屠殺,血流遍地,屠城後的江陵城也就此成為了一座死城。

  故此,一直以來,江陵城及其周邊地區人煙稀少,朝廷派往荊州的刺史均不願駐守江陵,更願意將是把治所選在武昌或襄陽。

  原本,王澄任荊州刺史一職時,曾想把治所設在武昌。因陶侃為武昌郡為太守,且又與鎮南將軍劉弘關係密切。故而,王澄便放棄了之前的打算,將治所設在了江陵城。

  不過,王澄本就是一個混不吝的性子,他並不在乎城中人口的多少,只要自己每日能飲酒縱慾也就滿足了。

  龍橋河,位於江陵城北。

  在龍橋河的南岸,有一座規模不大的宅院,院子應該是荒廢已久,從外圍牆的損壞便能猜出內里的破舊。

  當下,就是這樣一所不起眼的宅院,在其周邊竟然駐守了數百名江陵軍卒,他們常常巡邏於牆外,不准任何的閒雜人等靠近。

  「娘,您先躺一下,等藥煎好了,我再喚您起來。」

  一間收拾整潔的房間內,裴瓔扶著李雲氏躺了下來,自己則坐在了床沿處,輕握著婆婆的手,輕聲地說著。

  「這一個月來,你也瘦了許多。」李雲氏望著裴瓔,笑了笑,嘆息道:「從你入了李家的門,就沒有一日舒心過,都是二郎讓你受苦了。」

  裴瓔笑著搖了搖頭,輕聲道:「娘,您別這樣說,能入李家的門,是瓔兒的福分,能跟在二郎的身邊,更是媳婦這輩子最榮幸的事,哪裡來的苦呢!」

  李雲氏輕拍了一下裴瓔的手背,繼而閉上眼睛,緩緩地睡了過去。裴瓔沒有起身,依舊坐在床沿邊,任憑婆婆握著自己的手。

  自從被押到了江陵後,一家人就住在這所院子裡。

  雖說院子破舊了些,也不准許隨意離開院子,但在吃穿用度上倒也不缺,常常會有人送來生活所用的必須品。

  不過,終究是為人質,老夫人李雲氏在舟船勞頓後再添憂心,不到幾日便就病倒了。

  好在常有醫官來坐診,各類的用藥也不缺,再加上裴瓔的精心照料,李雲氏的病漸漸地好了許多。只是上了年紀的人,恢復終歸是慢了些,身子骨還是有些虛弱。

  「姑娘,藥煎好了。」丫鬟翠煙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地說道。

  裴瓔轉眼望著熟睡中的婆婆,輕輕地搖了一下頭,對翠煙囑咐道:「先晾一下,蓋好些,別落了灰進去。」

  「嗯」翠煙應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

  翠煙剛一出房門,迎面便看到李耹快步地走了過來。

  李耹見是翠煙,忙問道:「你家姑娘在房中嗎?」

  翠煙低身行禮道:「大姑娘,我家姑娘在裡面,老夫人還沒醒,我家姑娘正守在邊上。」

  李耹聞言,趕忙也將聲音小了下去,小心地走進了房間內。

  進屋後,李耹來到裴瓔的身側,扶耳道:「適才,杜麟傳消息給我,說二郎領兵打過來了,就這幾日便會攻打江陵城。」

  裴瓔靜靜地聽著,隨後抿嘴笑了笑,兩滴忍了許久的淚珠,順著消瘦的臉頰滑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