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火攻江關

  猇亭,始得名於漢昭烈帝劉備伐吳之時。

  當年,蜀漢攻吳曾用兵於夷道,並在此建了一座造形別致的小亭,亭椽柱上雕刻了似虎若犬之獸,是為猇,即名為猇亭。

  宜都郡屬丘陵地貌,猇亭恰處於黃陵山地與江漢平原接壤之處,地勢則由此從多山過渡為開闊的平原之地。

  猇亭西臨江關,位於夷道東十里的荊門、虎牙二山之間,是出入荊蜀的咽喉之地。

  此刻,身為荊州別駕的郭舒領一萬五千兵馬正駐紮於猇亭,在此防範李峻與劉璠二人的大軍由陸路進攻江陵城。

  之前,對於刺史王澄如同兒戲的做法,郭舒曾多次諫言,勸說王澄放還李峻的家眷,不該在天下大亂之時招惹梁州的武威軍。同時,他還一直勸告王澄能夠修養德行,樹立威望,以此獲得荊州百官的擁戴,保全州境。

  然而,王澄雖敬重郭舒,卻從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甚至還曾借醉酒體罰了直言的郭舒,以此緩解心中的怒意。

  「唉」

  站在半山上,郭舒向西望去,口中嘆息了一聲:「本就有劉家父子的狼貪虎視,卻不知整肅官吏,安民守業,如今又平白地招惹了梁州軍,王平之真是徒有虛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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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王澄的所作所為,郭舒發自內心地感到失望,卻也是無可奈何。背主求榮的行徑為世人所不齒,自己是個知曉大義的人,即便身死也不能做出那種卑劣之事。

  可是,郭舒又覺得有些不值,自己的滿心抱負就要終結於此嗎?真的要為王澄的放誕不羈與窮歡極欲陪葬嗎?

  「報,將軍,敵軍已在山下二里外紮營。」一名探馬的聲音打斷了郭舒的思緒。

  郭舒點頭問道:「看出是何人領兵嗎?是哪裡的兵馬?」

  軍卒拱手回道:「稟將軍,屬下只看到帥旗書寫「李」字,應該是梁州刺史李峻,所領兵馬也應該是武威軍。」

  郭舒苦笑了一聲,隨口道:「的確也應該是武威軍,聽說李峻的兵馬出自平陽與滎陽兩郡,餘下的也都是仇池的青羌之人,他們都是善陸戰,必定不會隨船而行的。」

  說罷,郭舒轉身對一旁的副將吩咐道:「命全軍戒備,以防梁州軍突襲,先看看他們想要如何攻擊再做定奪。」

  猇亭,自古便為兵家必爭之地。

  遠的不說,僅是蜀漢與東吳之間的猇亭一戰,就曾讓漢昭烈帝劉備全軍覆沒,含恨病死在了白帝城,以至於蜀漢元氣大傷,成為了日後亡國的主因。

  郭舒深諳兵法,知曉當年東吳大將陸遜取勝的用兵之策。然而,戰陣之事雖有雷同,卻更有著瞬息萬變的無常,絕無照搬而成的道理。

  梁州軍不是當年的蜀軍,沒有戰線百里的失策,也沒有遠兵必乏的劣勢,李峻所採用的策略,反倒是與征南大將軍羊祜攻取東吳時有幾分相似,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另外,在劉璠的相助下,李峻的武威軍水陸並進,不僅行軍的速度快,而且在沿途也沒有遭到過多的阻擋,根本談不上有何兵損,完全是一支戰力十足的兵馬。

  後方穩定,軍糧不缺,兵強馬壯,這些都是李峻的優勢,卻也正是郭舒所面臨的困境。

  故此,郭舒在未找到武威軍的致命處之際,不敢輕易地出兵迎敵,只能學著當年陸遜最初的做法,在猇亭一線築壘固守,以求能擋下武威軍的東進。

  ★★★

  虎牙山,位於大江北岸,夷道城西北五里處,與江南岸的荊門山相對,形成江關。

  猇亭在虎牙山的半腰處,山下則為虎牙灘。

  虎牙灘處多有巨石暗礁,江水經此湍流不息,導致行舟艱難,稍不留心便會船覆人亡。

  山腳下,李峻抬頭上望,不禁皺眉搖了搖頭。

  猇亭之險的確是易守難攻,即便是自己與王瑚前後夾擊,只要守軍不妄動固守在營壘中,武威軍就算付出再多的代價都不一定會攻下。

  望了片刻,李峻邁步向虎牙灘走去,沿著翻湧的江水,他看到遠處有一座舟船搭建的橋堡橫在江面上,連接在兩山之間。

  「哼」李峻望著那道長長的橋堡,冷笑道:「都說學史以明智,鑒往而知來,江陵軍連皮毛都沒有學會,更是忘了當年公孫述的教訓。」

  公孫述,漢扶風茂陵人。

  王莽篡漢後,公孫述受任蜀郡太守。待至王莽末年,天下紛擾,群雄競起,公孫述遂自稱輔漢將軍兼領益州牧。

  建武元年,公孫述稱帝於蜀。建武十一年,漢廷派兵征討公孫述,被其所拒。次年,漢廷復命大司馬吳漢舉兵來伐,攻破成都,縱兵大掠,盡誅公孫氏。

  當年,公孫述也曾在荊門、虎牙之間的江面上建有浮橋關樓,想要以此阻擋漢將岑彭的領兵西進。

  未成想,岑彭利用東風狂急的有利天時,派偏將軍魯奇率船隻順風逆流而上,以飛炬焚燒浮橋關樓,一舉攻下了江關之險,領兵殺入了蜀地。

  如今,雖說攻守雙方變換了方向,可江陵軍竟依然想要憑藉浮橋堡來作為阻擋,李峻覺得這屬實有些不明智了。

  雖說軍謀之事不可生搬硬套,可既然對方沿用了有過敗績的策略,那自己也可以嘗試地跟隨一番,套用一下當年的火攻之策。

  故此,李峻暫時不想理會虎牙山上的守軍,他要先幫劉璠打通江關,滅掉夷道城的兵馬,或許如此還有可能將猇亭一線的守軍引出來。

  「君逸,你領人再多砍些樹做木排。」李峻轉身對穆君逸吩咐道:「儘量把咱們營寨附近的樹砍了,免得對方用火燒了咱們的軍營。」

  既然大家都生搬硬套了,李峻自然要提防猇亭一線的守軍會採用陸遜的火燒連營之計。

  此次行軍,穆君逸沒有跟隨劉璠走水路,而是選擇跟在李峻的身邊。他想見識一下武威軍的真正實力,更想看看眼前這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梁州刺史到底有何本事。

  聽到李峻的吩咐,穆君逸拱手領命。

  他剛欲轉身離開,聽李峻又吩咐道:「你命人通知劉璠將軍,請他派船隻多運送些麻布火油過來,待這邊火燒後,他再領水軍過江關。」

  穆君逸望著李峻,又轉頭望了一眼遠處江面上的橋堡,笑道:「莫非.使君也想用王益州當年的火攻之策?」

  穆君逸口中的王益州為王濬。

  泰始八年,晉武帝司馬炎復任王濬為益州刺史,又加封龍驤將軍,都督益、梁二州諸軍事,命其造水軍以伐吳。

  當年,東吳守軍也是在江關之處牽鐵鏈,下鐵錐、橫浮橋以阻擋船隻通行,王濬亦是採用火攻破了江關之險,率水軍東進,直逼東吳的都城建業。

  李峻聽穆君逸的問話,笑道:「沒錯,既然對方已經堆好了薪柴,咱們何不就隨了他們的心意,替他們點篝火慶祝一番。」

  事實就是如此,如果對手犯下了錯誤,那就要毫不猶豫地從這個錯誤入手,將其徹底撕裂,不給對方任何彌補的機會。

  對於穆君逸想要跟隨武威軍走陸路,李峻並沒有戒備之心,反倒是很高興。

  「良禽擇木而棲,良將擇主而從。」

  李峻不敢說自己的領軍魅力會得到穆君逸的尊崇,但穆君逸應該會認同武威軍的戰力與同袍情義,有了這個初步的認可也就足夠了。

  其實,也並非是穆君逸的個人能力有多強,李峻看重的是他夾在梁州與荊州之間的這層關係。

  他要讓穆君逸身在荊州,心卻要靠近武威軍。

  虎牙山上,荊州別駕郭舒站在石亭中,望著山下忙碌的武威軍,本就擰在一起的眉頭更是緊了許多。

  虎牙灘附近,武威軍的士卒正在將一根根樹幹並排地捆綁在一起,郭舒知曉那些士卒在做什麼,也清楚李峻極有可能會採取火攻的策略沖關。

  然而,他只能望江興嘆,無可奈何。

  鎮守夷道城的杜曾有些本事,卻也是一個心胸狹隘的人。一直以來,他都覺得王澄過於善待郭舒,不該給其荊州別駕一職。

  說是嫉賢妒能也好,說是心有不平也罷。總之,杜曾一直對郭舒心生反感,自然也就對郭舒的勸告不予理會。

  各司其職下,杜曾覺得郭舒有些多管閒事了。

  入夜,風起,山嶺間的枝葉搖晃,發出了怪異的聲響。黑幕之下,兩山間的虎牙灘恰如張開血盆大口的虎嘴,而江水擊石的轟鳴聲更似那林間的虎嘯,讓人不禁心中生寒,望而卻步。

  不多時,江面上有了幾點火光。

  雖然,火光在湍急的江水中顯得微不足道,卻也能讓人看清一排排的木筏正順流而下,沖向了黑暗中的那道橋堡。

  漸漸的,一艘艘大船出現在了江面上,無數帶著火光的箭矢劃破夜空,落在了前方木筏的油布之上。

  下一瞬,江面之上起了火光,徹底照亮了江關處的黑夜。

  借著水勢,江面上的那些木筏載著熊熊大火沖向了橋堡。碰撞之下,起火的麻布與木柴點燃了橋堡的木料,更有不少則是飛進了橋堡中,將其由內向外地燒起。

  雖說如此,但木筏後的戰船依舊停在原處,並未有起航前沖的跡象,只有大小不一的木筏從虎牙灘的岸邊持續放出,密集地沖向燃起大火的橋堡。

  李峻就是要燒斷橋堡,燒光橫在江面上的一切阻擋,包括那些守在橋堡中的江陵軍卒。

  既然成為了對立,那必然就是生死的對抗,他不會因為響徹夜空的慘嚎而心慈手軟,更不會出手搭救那些已成火球的落水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