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枝江之戰

  虎牙山,猇亭。

  軍帳內,荊州別駕郭舒望著手中的令函,緊鎖了數日的眉頭舒展開來,口中卻是重重地嘆息了一聲。

  李峻的數萬兵馬即將圍住江陵城,自己就算再擔憂又有什麼用呢?眼下的江陵城已無援兵,僅憑自己這萬餘名將士,又能堅持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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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愁苦的郭舒在心中竟然有了一種釋然,他覺得此戰過後,自己無論生死都算是一種解脫。

  若是戰死了,自己對得起王澄的賞識。

  若是能活下來

  「唉」郭舒苦笑地搖了搖頭,知道那是極難的事情。

  令函上說枝江縣有兩萬武威軍在聚集,那些兵馬恐怕就是等著自己的。若想回援江陵城,自己只能拼死衝過那道阻礙,可是能衝過去嗎?

  突然,郭舒明白了過來。

  山下的武威軍應該從未想過要攻取猇亭,他們與劉璠的戰船都只是一個影子,是用來吸引住江陵軍的注意力,以便讓東線的武威軍順利抵至江陵城下。

  劉璠不會有此謀略,他也調不動那麼多的武威軍,這一系列的謀劃都應該出自梁州刺史李峻。

  「真是蠢不可及,何苦要去招惹這樣的一個人呢!」

  想到李峻,郭舒又想到了王澄扣人一事,口中不由地罵了一句。

  不過,罵歸罵,郭舒還是決定撤兵回援江陵城。

  故此,他吩咐道:「命後營為前營,今夜子時大軍回江陵城,各營切記不要做出過大的響動。」

  郭舒之所以要小心行軍,是擔心武威軍會趁著自己後退之際攻上來,他想要在武威軍反應過來前就退出虎牙山。

  如此,在與枝江一帶的武威軍遭遇時,也不會即刻陷入被前後夾擊的困境。

  虎牙灘岸邊,一簇篝火旁。

  李峻正翻烤著幾隻獵殺的野兔,微焦的兔肉上「滋滋」地冒著油,誘人的香氣惹得周圍的軍卒不停地探脖張望。

  「看什麼看?想吃自己抓去。」李峻聞了一下香氣,取下一隻烤兔,在上邊灑了些鹽末,又放回了木架上。

  聽了自家大將軍的話,眾將士都笑了起來,卻也都聚上前,圍在了篝火旁。

  李峻見狀,瞪著眼睛笑道:「你們要幹什麼?是想搶嗎?讓你們抓魚,一個個卻都沒本事,還想吃兔肉?」

  一名軍校湊到李峻的身側,望著油汪汪的兔肉,笑道:「大將軍,您這不是為難弟兄們嗎?這虎牙灘處水流湍急,人下水就被沖走了,哪裡能抓到魚呀!」

  李峻將一隻烤好的兔子遞給那名軍校,笑罵道:「秦力,你不是總說自己的水性有多好嗎?如今連一條魚都抓不住,以後就別他娘的總吹牛。」

  名為秦力的軍校接過烤兔,招呼著身邊的屬下,邊撕著兔肉分給眾人,口中邊笑著說道:「大將軍,您要說在咱們秀水,屬下那是水中蛟龍,可這是大江呀,又是這水急礁多的地方,我可不敢亂來。」

  秦力是李家莊出來的,屬老護衛隊的那批人,如今在武威軍中也成了領兵之人。

  「別他娘的扯淡了,我看你就是個旱鴨子。」李峻又將烤好的兔子分給其他人,拍了拍手上的鹽末,笑道:「等回漢中,我就把你調到呂青女的手下,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水中蛟龍。」

  秦力將一隻兔腿遞給李峻,笑道:「大將軍,要不您把屬下調去熾翎營吧!屬下或許還能找個女將的婆娘哩!」

  李峻一腳踢在秦力的屁股上,笑罵道:「人家那是女兵營,你要去也可以,先把你那傢伙兒切了才行。」

  李峻將手中的兔腿遞給穆君逸,繼續道:「找婆娘憑自己的本事,我可提醒你們,可別仗著武威軍的名氣和手中的權勢亂來,否則我真會閹了你們。」

  秦力擺手道:「大將軍放心,咱們弟兄們沒一個人會亂來,多少人家都想將家中的姑娘嫁給弟兄們呢?哪裡會做那些腌臢事!」

  聽著李峻與將士們的交談,看著武威軍將士們這如同家人般的氛圍,穆君逸的心中頗有感慨。

  他也是軍伍之人,手下也曾有過不少的軍卒,可在將與卒之間的關係上,他確信自己做不到李峻的這種程度。

  這些人才是生死相依的兄弟,才是能夠以命相托的同袍。

  由此,穆君逸也明白了李峻能在短時間內站穩梁州的原因,手裡有了這樣忠心的軍卒,李峻走到哪裡都會戰無不勝的。

  「啟稟大將軍,山上有動作了。」一名步戰軍卒來到李峻的面前,拱手稟報。

  「哦,算時間也該退了。」李峻站起身,對著身邊的眾將道:「他們十有八九會在晚上退出虎牙山,咱們就放他二里地,然後再追殺。」

  當前,既然爭奪點已經不在猇亭,李峻覺得沒必要在此造成過大的傷亡。過了虎牙山便是平原,那裡更適合武威軍的大規模作戰。

  說著,李峻又對秦力吩咐道:「你帶人靠近半山處,不要交手,只是望著便可,待他們真退了,馬上守好山道和關隘。」

  秦力拱手領命,率領自己所屬的步戰軍卒向半山處奔去。

  ★★★

  枝江縣,周稱丹陽,秦時因「蜀江至此如喬木分枝」而得名,屬南郡十八縣之一。

  夜半,沮水橋西,王瑚的軍營大帳內。

  「王將軍,世回真的不打算取荊州嗎?」

  眼下,安平太守賈疋覺得南郡已經是垂手可得,以此為基礎再領兵橫掃其他各郡,占據整個荊州也並非是難事。因此,他不太理解李峻為什麼不如此做。

  「兄長怎麼還不相信呢?二郎既然答應了過世的劉老將軍,那就要信守諾言呀!」

  王瑚望了賈疋一眼,搖頭笑道:「再說了,劉璠將軍為了二郎不惜與王澄反目,二郎又怎麼能做出那種不仁不義的事呢?」

  見賈疋依舊是面露遲疑,王瑚繼續解釋道:「二郎為人仗義,也沒有那麼大的野心,尤其是兄弟好友間的事情,他從不願計較再三。」

  說著,王瑚喝了一口碗中的酒,笑望著賈疋道:「二郎就是這樣的人,若兄長日後想要掌轄雍州,找咱們弟兄幫忙,李二郎如何還能在心中盤算雍州不成?」

  賈疋見王瑚說話直白,略顯尷尬地擺手道:「王兄弟可莫要亂說,為兄哪裡敢有那樣的想法呀?能守住一個小小的安定郡,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說著,賈疋舉起酒碗敬向王瑚。

  王瑚搖頭道:「兄長可別這樣說,您若能掌控雍州,二郎守在梁州,劉璠則把持荊州,就算中原再亂,只要大家相互扶持,任何人都奈何不了咱們,如此豈不是更好嗎?」

  賈疋聽著王瑚的暢想,口中雖然沒有作答,臉上卻是露出了滿意地笑容。

  其實,王瑚的說法沒錯,若是真能將三州聯盟,這一大片的區域還真是無人敢來進犯。

  不過,他也只是說說而已,僅是順了賈疋的心思。

  此次,賈疋領兵前來相助,是有還情的緣故,更多的則是想看看李峻的為人到底如何,野心到底有多大,以便為自己日後奪下整個雍州做好考量。

  平日裡,王瑚雖說是大大咧咧,但他的心思縝密,早就把賈疋的所思所想看得通透。

  世事難預料,人心最無常。

  李峻與賈疋的交情遠沒到推心置腹的程度,兩人間的情分也僅限於利益的交換。王瑚對此很清楚,自然不會把李峻的真實想法告訴賈疋。

  既然賈疋問及了此事,王瑚也就說了一些賈疋最想聽的話,以便能讓他對武威軍少些戒心。

  這時,一名武威軍斥候快步走進大帳,拱手道:「將軍,有支兵馬從西而來,已至清河村附近,應該是虎牙山方向退過來的江陵軍。」

  王瑚點了點頭,起身對賈疋道:「二郎果然沒有說錯,猇亭的守軍還是要回援江陵城了。」

  說著,王瑚正了正身上的盔甲,接過屬下遞來的斬風刀,轉頭對賈疋繼續道:「賈兄,小弟先領兵去會會他們,打他們個措手不及,你帶兵馬隨後包抄,咱們就在枝江縣吃下那些人。」

  賈疋起身笑道:「王將軍放心,你武威軍善戰,我的雍州軍也不是慫蛋,咱們今夜就吃定他們,明日一同兵進江陵城。」

  王瑚拍了一下賈疋的肩膀,與賈疋一起大笑地走出了軍帳。

  清河村,位於沮水橋西北十五里處。

  郭舒領兵返回江陵城,最捷徑的路線便是進入枝江縣後,直接過沮水橋,再向東南便可抵達江陵城北的柳門。

  然而,正是因為武威軍提前占據了沮水橋一線,郭舒不得不領兵向北行,試圖避開武威軍,過清河村進入當陽縣,經由當陽橋過沮水,再掉頭向南進入江陵城。

  這條路線的確是繞了一個大圈子,可若是行軍迅速的話,或許就能避開武威軍的前堵後追,跳出李峻所安排好的包圍圈。

  正因如此,郭舒在夜半時分撤離猇亭後,命大軍不得停歇,向東北方向急行,企圖在武威軍有所察覺前抵至當陽縣,占據當陽橋後渡過沮水。

  夜幕下,點點星光照在了緩緩而流的清河中,也將河東岸急行軍的身影映在了水面上。

  分做兩隊的兵馬中沒有一點火光,只有無數兵刃的寒光乍現,讓這個幾近荒蕪的村落有了肅殺之氣。

  此刻,清河村的四下異常寂靜,這並非是壞事,可以說明此次行軍並未驚動武威軍。

  可不知為什麼,郭舒的心裡始終都在忐忑不安。

  他總覺得黑夜中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而那雙眼睛的背後則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就等著自己鑽進去。

  突然,清河水起了波瀾,地面也隨之有了微微地顫動。

  郭舒的心頭一驚,猛地勒住了馬韁,轉頭望向了東南方的黑夜,那裡隱約傳來了陣陣地轟鳴。

  那是馬蹄聲,是無數戰馬飛馳的聲音。

  「敵騎來襲,敵騎來.」

  下一瞬,夜空響起了撕心裂肺的喊聲。

  郭舒知曉那是派出的斥候在示警,隨即抬起手中的長槍,口中大吼道:「敵騎來襲,步兵列陣迎敵,騎兵居兩翼策應。」

  該來的還是來了。

  郭舒知道一切的僥倖都是枉然,梁州刺史李峻既然能布下如此周密的計劃,又怎麼會算不出猇亭守軍後撤的路線呢?

  事已至此,郭舒反倒丟開了心中的焦慮。他覺得也無須繞路去當陽了,既然無法逃出武威軍的包圍,不如就此拼死一戰,強行殺過沮水橋。

  「陣首向東,騎軍護住兩翼,隨我迎上去。」

  郭舒的話音剛落,整個軍陣便轉換了方向,如同一支鋒利地箭矢般迎向了衝出黑夜的武威軍軍騎。

  然而,陣首軍卒所想像的衝殺並沒有出現,武威軍騎並未與大陣發生碰撞,而是分列兩隊直接殺向了箭矢陣兩翼的騎兵。

  此番領兵,王瑚帶了三千輕騎與一千重騎,這些軍騎出自仇池,以羌騎兵居多,皆是經過騫韜和郭方的精心調教,有著豐富的作戰經驗。

  當領兵前沖的輕騎軍校發現敵方變陣後,即刻將手中的硬木雙刃槍在空中左右搖晃了一下,整隊輕騎瞬間分做兩隊掠過箭矢陣的陣首,與大陣兩翼的江陵軍騎廝殺在了一起。

  多年以來,晉廷的兵馬多以步卒為主,騎兵為輔。

  這並非是領兵之人不知曉軍騎的威力,而是諸多的財力原因讓他們無法組建起大量的軍騎,更無心來調教出戰力非凡的騎兵。

  然而,武威軍則不同,李峻從一開始就把大量的錢財與精力花在了騎兵上,徹底打造出了敢向任何騎軍衝殺的武威軍騎。

  江陵騎兵是有些戰力,可他們卻無法與武威軍騎相提並論。

  不說雙方在軍械與馬具上存在著巨大的差距,也不說武威軍騎在迎敵之時的陣法配合,就連最簡單的拼殺意志,江陵軍騎都要差上許多。

  很快,護在大陣兩翼的江陵騎兵抵不住武威輕騎軍的衝殺,紛紛脫離了郭舒所指揮的箭矢陣,退向四處各自為戰。

  與此同時,沒有了兩翼騎兵的策應保護,郭舒的箭矢陣出現了漏洞。在武威輕騎軍的多番穿插下,箭矢陣的陣尾出現了軍卒潰逃,從而導致陣首也發生了混亂。

  兩軍廝殺,拼的是兵力與戰力,但最重要還是拼殺的意志,這也是以少勝多的戰例中關鍵之所在。

  在拼殺意志不強的軍隊中,潰逃是一種傳染病。一個人逃走便會帶動大批人的敗退,進而會使整支隊伍喪失戰力。

  當郭舒發現陣尾的軍卒出現潰逃時,他知道整個大陣支撐不了多久了。

  當王瑚率領一千武威重騎軍衝擊向大陣的陣首時,郭舒的箭矢陣終於分崩離析,如同一大群被驅趕的鴨子般向沮水的方向逃去。

  對於潰兵敗退的方向,有武威軍驅趕的作用在其中,也與郭舒的引領不無關係。

  即便是潰兵,也是人數達到了近萬人之多,這是一股龐大的求生力量,郭舒要用這股力量衝破那張網,退到江陵城。

  「弟兄們,武威軍向來殺俘,你們隨我殺過沮水,咱們就能退回江陵城,否則誰也活不下來,都要死在這裡。」

  敗退的過程中,郭舒不斷地大聲吼著,期望能激發起潰兵求生的欲望,讓他們能為活命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