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家人的安排

  青梅巷。

  出發前,李峻還是想來青梅巷看一眼。

  或許,他再也不會回到洛陽城了。

  又或許,眼下的洛陽城在不久的將來,會成為一座真正的荒陌之城,再也不會有當下的模樣了。

  即便青梅巷的那個小院已成為了廢墟,但李峻覺得那裡曾有過溫馨與苦難,也一定會殘留幾分宋褘的影子,他想在臨走前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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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這些都是騙自己的謊言,他只是不死心而已。

  走進巷口,一個女人的身影閃過那處廢墟。

  「宋褘.」

  李峻看到了那個影子,也同時從馬背上跳了下來,快步地跑了過去。

  「李大將軍,民婦給您見禮。」女人轉過身子,驚訝地望著李峻,屈膝執禮。

  李峻失望地苦笑了一下,不甘心地問道:「柳姑姑,這幾日你可見過宋褘?」

  柳氏搖搖頭,疑惑道:「大將軍,褘姑娘不是一直跟您住在金谷園嗎?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唉」

  李峻輕嘆了一聲,傷感道:「我把她給弄丟了,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柳氏望著李峻,看著他那傷感的神情,並沒有多說什麼。

  「柳姑姑,你若見到宋褘,一定要留住她,讓人趕緊到滎陽給我報個信,我來接她.」李峻說著,苦澀地笑了笑,搖了搖頭,停下了口中的話。

  宋褘已經離開洛陽城了,又怎麼會再回來呢?

  「大將軍,您也別太擔心了。

  柳氏勸慰道:「褘姑娘的脾氣是倔了些,或許只是一時的任性,耍了小孩子的脾氣。我若見到她,一定會勸她到滎陽尋您。」

  李峻點頭致謝,繼而又對柳氏道:「柳姑姑,你還是儘快離開洛陽城吧,不要留在這裡了,若是無親可投,你便去滎陽,有事我也能幫上忙。」

  見柳氏欲跪謝,李峻伸手扶住了她,苦笑道:「你與宋褘的關係親密,即便宋褘不在,我也自然要幫你。」

  」我今日就要走了,東城有不少人會跟在滎陽軍的後邊隨行,你若走,就跟他們一起吧。」李峻說著,轉身吩咐道:「杜麟,取些金銀來。」

  眼下,金銀之物對於李峻來說數不勝數。

  張方收颳了整座洛陽城,可惜到死也沒有用上一件,全部落到了李峻的手中。

  李峻沒有無私到要還給誰,更不會大公地交給朝廷,自然要全部拉回滎陽。

  不多時,杜麟拿了一個包裹遞給了李峻。

  李峻將包裹放到柳氏的手中,說道:「這裡有些值錢的物什,夠你在滎陽買個小院子。我之前聽宋褘說還有幾個人活了下來,都跟在你的身邊,你就帶著她們都去滎陽吧!」

  柳氏捧著包裹,幾欲開言,卻都忍了下來。

  最終,她跪在了地上,向李峻磕頭致謝。

  李峻扶起柳氏,叮囑道:「過段日子,我不會在滎陽了,要離開好久。你若去了滎陽,一旦有事情可到府中或衙門求助,只說是宋褘的姨母,定會有人幫你的。」

  柳氏聞言,趕忙問道:「大將軍,您要去哪裡呀?」話音剛落,柳氏立刻覺得自己多言失禮了,趕忙屈膝賠罪。

  李峻擺手道:「無妨的,朝廷命我去梁州任刺史,平叛西境,或許要很久才能回滎陽,或許就不會再回來了。」

  隨後,李峻又與柳氏說了幾句不打緊的話,期間多次張望周圍的來往行人。

  最終,他還是失望地嘆了一口氣,與柳氏告辭後,轉身離開了青梅巷。

  柳氏站在原地,望著李峻離去的背影,不由地苦笑了一下,口中念叨著:「真是個不知福的傻姑娘,也不知道要那個骨氣做什麼?」

  說罷,柳氏夾緊了手中的包裹,快速地走進了不遠處的一間舊房中。


  三月,冬寒已盡,春暖初來,沉寂了一個冬季的萬物再次恢復了生機。

  荒陌街巷處的枯草中,青翠之色時隱時現,河岸的垂柳纖枝上,嫩綠的枝芽也在隨風擺動。

  雖說未到百花爭艷,盡吐芬芳的季節,卻也有那心急的,春風將拂就早早地花開枝頭,獨享了世人的讚譽之言。

  滎陽城,李府。

  李峻自洛陽城回來後,李府中再次恢復了往日的笑聲,就連下人們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悅。

  滎陽城並非是一座閉塞的城,李府也不是門戶不開的孤宅,府中的人都知曉外界發生了什麼事。

  洛陽城乃是天子之城,而洛陽百姓卻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殺人果腹的情況更是屢見不鮮。

  滎陽城也亂過,也面臨了大軍壓境的危機。

  然而,這些問題都被滎陽軍所解決,被武威大將軍的兵馬所解決,保證了滎陽百姓過上相對安寧的生活。

  在這亂世中,能有一個如此的安身之所,不僅是李府中人,就是滎陽郡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了慶幸。

  一大清早,李峻正陪著母親李雲氏吃早飯,一對新人小夫婦便來到了李府,來給李家的長輩請安。

  李峻回來不久,便為小外甥女鄭靈芸與李瑰操辦了婚事。其實也算不上李峻的操辦,只是前來祝賀賓客多數都與他有關。

  一場熱鬧的喜宴聚集了好多人。

  自家兄弟中,除了郭方與騫韜沒能到席,命人送來了幾大箱的財物外,其餘人幾乎都到齊了,就連遼西鮮卑的段秀也及時地趕了過來,沒有耽擱鬧洞房的好時辰。

  官場人中,兗州刺史苟晞專程到滎陽赴宴,欲往并州任職的廣武侯劉琨也在滎陽稍作停留,吃上一番喜酒後才打馬而去。

  除此之外,京城中某些與李峻有過交往的朝官,以及滎陽周邊的郡府官員也都命人送來了賀禮。

  最出人意料的,大晉皇后羊獻容與東海王府裴王妃的賀禮,也在婚宴的當天送到了李府,這倒是給鄭靈芸與李瑰這對小新人嚇了一大跳。

  不過,兩人也知道這個排場都是舅父給掙來的體面,除了多孝敬外,小夫婦也想不出該用什麼方式來感激舅父。

  「哎呀,你倆一大早上就跑過來,到底是給外祖母請安呀?還是跑過來蹭飯呀?」

  待小夫妻二人見過禮後,李峻坐在母親李雲氏的身邊,笑望著鄭靈芸與李瑰,故作長吁短嘆地開著玩笑。

  李雲氏笑著皺起了眉頭,一巴掌拍在了李峻的後背上,嗔怪道:「有你這樣做舅舅的嗎?整日裡沒個舅父的樣子,你如此說兩個孩子,讓人家多難堪呀!」

  其實,大家都知道李峻的性子,知道他並非是要讓人難堪,只是家人間的玩笑之言。

  果然,鄭靈芸嬉笑地摟住李雲氏的胳膊 撒嬌道:「好外祖母,就您最疼孫女了,舅父總欺負人,你可要好好地管管他。」

  李雲氏溺愛地撫摸著鄭靈芸的臉蛋,剛欲說話,卻聽李峻笑道:「李瑰,你家娘子敢誣告本將軍,你是打算在這受罰呀?還是回軍營挨軍棍呀?」

  當下,李瑰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話,只能後退了一步,陪笑地擺手道:「舅父,大將軍,這.這和我無關,我可管不了,我.也不敢管!」

  李瑰的話剛一說完,屋子裡的人頓時都笑了起來。

  一家人說笑了一陣,待小輩們都離開後,李峻也便把心中的打算與母親和長姐李茱商量起來。

  「娘,孩兒不孝,想讓您與長姐一同去揚州,孩兒暫時不能在您身邊,只能拜託長姐與瓔兒來替孩兒盡孝了。」

  說著,李峻跪在了李雲氏的身前,繼續道:「等孩兒在西邊安頓好後,就會去接您,到時讓長姐一家也都搬過去。」

  李雲氏伸手摸著兒子的臉頰,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兒子之所以要做出如此的安排,老人的心中如明鏡一般。

  家人是一種牽掛,也是最大的致命處,兒子最在意的就是家人,這也成為了他最容易被人握死的短處。

  當初,正是因為家人在滎陽城中,兒子才將滎陽城的掌控交給了東海王,並在最危難的時候仍然留在洛陽城中,只為了不讓家人受到傷害。

  李茱也明白弟弟的心意,擔憂地問道:「二郎,你去梁州任職,為何不帶著郭誦與李瑰他們呀?」

  對於家人,尤其是對長姐與母親,李峻不願隱瞞得過多,她們都是能承住事的人,多說一些也無所謂。

  因此,李峻苦笑道:「長姐,那個東海王不放心我的,想要把我與滎陽分割開。他要攏住郭誦,我也正有此意,不打算將滎陽拱手讓人。」

  李雲氏笑道:「這個倒是可以放心,誦兒就是和他老子翻臉,也不會背叛你這個小舅舅。」

  「娘,看您說的是啥話!誦兒怎會做那等忤逆之事呢!」李茱伸手扶起弟弟,又挽過母親的手臂,故作嗔怪地搖了一下。

  繼而,她卻又肯定地說道:「二郎,你放心,誦兒不會背叛咱們李家的,若是他亂來,長姐定會打斷他的腿。」

  李峻笑道:「我若是連郭誦都信不過,那身邊還能信得過誰呀!」

  說著,他跪坐在了母親的身前,望向李茱:「長姐,你們到揚州後,有事情可以去找揚州刺史王敦,他一定會幫忙。」

  「另外,還有一人.」

  李峻皺了一下眉頭,不確定地說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活著,若有一個成都王司馬穎在江南得勢,你們有麻煩也可以尋求他的幫助。我救了他一條命,他欠我的,一定會還。」

  在當今的世上,有幾人不知道成都王司馬穎的名號?

  曾幾何時,司馬穎的勢力遠超於其他諸王,幾乎掌控了整個朝堂,更有成為未來天子的勢頭。雖說如今敗了,卻也依舊是個皇家貴胄,堂堂的成都王。

  李茱不是尋常的民婦,自然知曉司馬穎是何人,小弟說救了那個大人物的命,她真不敢想像小弟在洛陽城中到底經歷什麼。

  「前日,我與二姐家也商量了一下。」李峻望著長姐與母親,輕聲道:「鄭家與你們一起走,咱們家裡的人都不要留在滎陽,不要留在中原了。」

  聽到李峻如此說,李雲氏和李茱都一怔,李雲氏吃驚道:「峻兒,你想要做什麼?」

  老人知道兒子心有大抱負,更是個有本事的人,但她畢竟是承襲禮俗的老人,不希望兒子走上反叛之路。

  李峻看出了姐姐與母親的擔心,搖頭笑道:「母親,您想錯了,孩兒只是說中原要大亂了,不能再待了。」

  說著,李峻輕嘆了一聲,感慨道:「我與郭誦是領兵之人,幾萬的弟兄跟著我們,走不了,也不能走,只能也必須要打下一處可安身的地方。」

  李雲氏亦是長嘆了一聲,起身拉過兒子的手,叮囑道:「峻兒,娘知道你考慮的人多,想得事情也多,但你要照顧好自己,知道嗎?」

  李峻輕揉著母親的手,笑道:「娘,您放心吧!二郎不傻,實在不行,二郎就領兵去江南,去那裡搶個地盤出來。」

  「唉」李雲氏嘆息,感慨地搖頭道:「這個亂世道,什麼時候才會好呀?」

  對於母親的嘆息與企望,李峻無法作答。

  因為,他知道當下的世道還不算太亂,更亂的還未到來,卻已經走過了半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