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傷了伊人心

  東外郭城,金谷園。

  城外大捷的消息,讓裴瓔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再加上李峻說三日後就要領兵回滎陽,這讓她更是高興,差一點就要忘了揪在心頭的那件事。

  然而,差一點忘了並不是真的忘了。

  當李峻換衣時,一根套著錦袋的玉笛掉在了木榻上,一旁的裴瓔神情一怔,心頭再次緊了起來,更好似塞進了一塊寒冰。

  對於納妾一事,裴瓔不反對,也知道無法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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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俗便是如此,即便二郎曾有過諾言,那也不能成為自己要反對的理由。

  可憑心而論,誰願意將自己的夫君與別人分享呢?

  更何況,這個夫君還是自己最愛的人。

  沒有人願意,裴瓔也同樣如此。

  夜幕下,一輪弦月斜掛在金谷園的上空,將如水的月華傾瀉下來,流過稀疏的花枝樹幹,支離了通幽的石徑。

  一處假山旁,一襲紅衣的裴瓔靜靜地坐在那裡,臉上帶著笑,笑中卻不停地留著淚。

  此刻,她也想要聽李峻說話,可就是聽不進去,她也知道是宋褘救了二郎的命,可自己就是覺得傷心。

  不過,無論有多傷心,看著李峻滿面漲紅地在解釋,裴瓔只能努力地笑著,嘗試地聽著,卻也是無法控制住淚水的流出。

  李峻一直都想找個適當的時機與裴瓔談談,但他也明白,這種事情哪有什麼適當可言呢?

  近來,他覺察出了裴瓔心緒上的不寧,也能猜出幾分這其中的原因。

  故此,李峻決定坦誠布公地與妻子談一下,其實也就是想先試探一下妻子的反應。

  「所以說呢.是她救了我,那個我呢」李峻做不到坦誠,因此也就有些語塞,口中的話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救命之恩當報,卻沒有一定要納為妾的說法。

  李峻覺得自己還是在撒謊,因為每一個謊言都需要另一個謊言來支撐,自己說不出來了,那就是在心不由衷地說了假話。

  「所以.你.喜歡她,要.納她入門,對吧?」

  裴瓔努力地笑望著李峻,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的淚,想要用最平和的聲音來問自己的愛人。

  然而,一開口,她還是帶了哭音。

  有些道理,裴瓔都懂,可她就是覺得委屈。

  另外,在這委屈中,裴瓔還有著深深的自責。

  二郎經歷了那麼多的危難時刻,身為人妻的自己沒有去保護他,就連與他一同經歷苦難也沒有,反倒是別的女人在用命來守護著二郎。

  裴瓔覺得這是自己的錯,是自己把郎君推給了別人,這讓她更加難過,一時間竟哭出聲來。

  「郎君,都是我不好,都是瓔兒沒用。」

  裴瓔抽泣著,任憑臉上的淚珠滑落:「郎君受了那麼多的苦,瓔兒都不知道,在你最危險的時候,瓔兒也沒能守在你身邊,妾身不是個好妻子,不是的.」

  裴瓔是在自責,卻也是在宣洩著心中的委屈。

  無論何時,她最在意的人都是自己的郎君,是眼前的這個李二郎,她守在滎陽時的煎熬與擔憂,不比任何人少半分。

  「瓔兒,你.別哭,你是我的好妻子,你我.」

  李峻見狀,慌亂地蹲在裴瓔的雙膝前,一邊輕拭妻子臉上的淚水,一邊不知所措地擺手道:「不是.我.我沒說要娶她,你別哭我沒說要」

  男人見不得女人落淚,更見不得自己心愛的女人落淚。在裴瓔的面前,尤其是在裴瓔落淚時,李峻所有的強勢與淡然都會蕩然無存。

  裴瓔見李峻在否認,心中有些遲疑,停下了哭泣,含淚望著自己的夫君。

  李峻尷尬地解釋道:「我沒說我.就是問.問一下,你別哭,我.不行的話我就不.」

  「二郎,你與瓔兒說實話,你究竟是喜歡她?還是只為了報恩?」裴瓔抽泣地盯著李峻,同時也握緊了李峻那雙有些無措的手。

  有些事情是無法阻止的,既已成為必然的事情,裴瓔不會無休止地糾纏,她只是想訴說一下心裡的苦楚。

  不過,即便如此,她還是想知道愛人的心在不在?還剩下多少?

  「我」

  李峻努力地把剛要說出口的話咽了下去,心虛地說道:「她救了我,為了救我,她失去了妹妹,也毀了容貌,若不是她,我就死了。」

  這番話不違心,宋褘的確為李峻付出了這麼多。然而,這番話卻也極易傷人心,若是被宋褘聽到,她的心會被傷到碎裂。

  可是,眼下不這麼說,自己還能說什麼呢?

  當著妻子的面,說自己喜歡上了別的女人,愛上了別的女人,李峻不敢說這樣的話,打心裡不敢。

  固然,李峻現在成為了這個世界的人,可以按照這個世界的習俗來行事,但他依舊覺得自己不能那樣做。

  因此此,他只能說出這樣不違心,卻是傷人心的話。

  聽著夫君唯唯諾諾的話語,看著二郎低眉順眼的樣子,裴瓔癟了癟嘴,既想哭,卻又想笑。

  一個連天子都不放在眼中的李二郎,一個領萬千兵馬殺敵於陣前的大將軍,此刻竟如此地蹲在自己的身前,如同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

  或許,他是在為那個女人而如此。

  可真是這樣嗎?

  如果真是一心為了那個女人,二郎不會如此的,以二郎的性子與地位也不必如此。

  裴瓔知道原因,眼前的人還是自己的二郎,沒有變,因為只有深愛著瓔兒,二郎才會如此為難。

  「你若為了報恩,妾身不反對,若是別的,妾身不答應。」裴瓔倔強地望著李峻,嘴角卻是挑釁般地彎了起來。

  李峻伸手捂著裴瓔的雙膝,輕柔地捏著,陪笑道:「她她.的確救了我,救了我,真的,就是這個事。」

  不作正面回答,李峻打死也不做正面回答。

  因為,那是在傷兩個人的心,李峻覺得自己傷不起。

  眼下,李峻先要哄好裴瓔,只要裴瓔不生氣了,自然也就不會傷到宋褘的心。

  至於將來嘛!

  左右受氣的事情應該會有,但也不一定,自己努力一下,花好月圓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無論前生今世,李峻從不缺自信。

  然而,他這次的自信卻有些早了,更是有些過了頭。

  此刻,不遠處的一棵古樹下,一名蒙著面紗的女子正隱在樹影中。

  從頭到尾,她都聽清了裴瓔的話,也明白了李峻的心意。

  宋褘望著柔情蜜意的夫婦二人,苦澀地笑了笑,轉過了身子,離開前還是不舍地回頭望了一眼李峻。

  她有些看不清,眼中的水霧完全遮擋了視線。

  她使勁地眨了眨眼,希望能看清楚些,好讓自己記得牢固些,可淚水依舊在模糊著那個身影。

  宋褘喜歡李峻,一心想留在李峻的身邊,想得到李峻的愛,可這份愛不能是憐憫與施捨,她寧願放棄也不要這樣的愛。

  隨後,宋褘離開的腳步很小心,也很急。

  月影中,她的身子顯得那麼單薄與無助,直到進門後,她才放任了自己雙肩的抖動,無聲地哭了起來。

  ★★★

  「你說什麼?她走了?」

  次日的午後,李峻從皇宮回到了金谷園。

  剛一坐定,正想要思忖一下在落霞台中羊獻容所說的話,便聽到了宋褘離開金谷園的消息。

  李峻望著常跟在宋褘身邊的影衛,皺眉問道:「你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去哪兒啦?是出去辦事嗎?」

  一名影衛小心地回道:「大將軍,今日清晨,宋姑娘說要見個故友,不許我等跟著,屬下們也就遠遠地跟在後邊護著。」

  影衛小心地望了一眼李峻,繼續道:「後來,宋姑娘進了一間破屋子,就再也沒出來,屬下進去查看時才發現,那屋子裡根本沒有人。」

  李峻的臉色沉了下來,問道:「後來呢?是出城了嗎?怎知她離開了洛陽城?」

  另一名影衛忙回道:「屬下察覺到事情的不對,趕忙四下尋找,也問過城門處的守衛,說有個女子像是宋姑娘,也的確出了外郭城,不知去了哪裡?」

  這時,又有一名影衛跑了進來,慌張地向李峻稟報:「大將軍,宋姑娘的住處內少了衣物和一些首飾,應該是宋姑娘隨身帶走了,重一點的金銀還留在那裡。」

  李峻聽著影衛的話,呆坐了幾秒,猛地站起身,厲聲道:「你們是廢物嗎?連一個女人都看不住?」

  說著話,李峻急步地走到門口,又轉身對身後的幾名影衛吼道:「眼下這麼亂,她一個弱女子,能去哪裡呀?」

  李峻並非是要詢問幾名影衛,他是真的有些心慌了。

  當下的時局,一個男人都很難保全性命,更何況是宋褘這樣的弱女子。

  另外,李峻隱約地覺得,宋褘不會無緣無故地離開。

  當初,情況那麼危急,宋褘拼死都沒有離開自己半步,如今怎麼了?怎麼突然就走了呢?一定是因為某些事情。

  陡然間,李峻想起了昨夜那個模糊的身影。

  他沒有看清那個身影是誰,身影在黑暗中走得很急,很小心。

  住在金谷園的人不少,李峻並沒有在意。

  「去找,去找啊!」

  李峻大聲地吼著幾名影衛,同時也快步地走出房門,向著馬廄的方向跑去。

  片刻後,近百匹戰馬衝出了東外郭城,向著不同的方向疾馳而去。

  入夜,微涼的風襲過李峻那焦急的面容,他騎在馬背上左右地望著,神情有些茫然。

  「宋褘.」

  這個名字,李峻不知喊了多少遍,直到嗓子啞了,發出的聲音如同破碎的鑼,他也從未停過。

  「我知道那個影子是你,我錯了,我喜歡你的,我就是因為喜歡你,才想要娶你。」

  李峻大聲地喊著,希望能被宋褘聽到,可他也清楚,恐怕今生都不會再見到宋褘了。

  因為,宋褘就是這樣的人,一個有著自尊且倔強的女人。

  裴瓔知曉了宋褘的離去,她並沒有覺得自己的心中有一絲的開心與慶幸。

  因為,她從李峻勉強的笑中看出了擔憂與愧疚,更看到了夫君那一臉的疲憊。

  眼下,不管夫君是因為喜歡還是報恩,裴瓔都覺得不重要了。

  一個孤苦伶仃的女子就這樣走了,只因為不想得到一份施捨,這份骨氣讓裴瓔深感敬佩,同時也對宋褘的為人有了重新的認識。

  深夜,裴瓔躺在李峻的身邊,輕語道:「二郎,你也別太擔心了,宋姑娘喜歡你,不會離你遠的,咱們一定能找到她。」

  李峻是在擔心宋褘,但對於妻子的話,他卻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只好緊緊地摟住了裴瓔,笑著點了一下頭。

  三日的時間,李峻沒有找到宋褘,他也只能領兵返回滎陽。

  東海王司馬越讓李峻回滎陽休整一段時間,同時也讓李峻做好離開滎陽後的安排,以便他能放心地前往雍州攻打長安城,隨後也才能安心地留在梁州的漢中郡。

  臨行前,李峻命人送了一封書信給羊獻容。

  信中還是勸她應該南下,不要留在洛陽城,更不要試圖去幫那個天子。

  李峻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或許是想到了無助的宋褘。

  羊獻容也是一個被辜負的人,她是被天子被自己的夫君辜負。

  宋褘呢?

  李峻覺得自己辜負了宋褘的一片真情,無論在心中如何地狡辯,自己真的是傷了宋褘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