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以變應變

  事與願違。

  一直以來,李峻希望能徐徐圖之,能以時間換得東城反抗力量的強大。

  計劃便是如此,也一直在無奈中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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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事事無常。

  小心換不來萬無一失,某個變數總會出現,從而打亂計劃實施的進程。

  當下,廢后羊獻容就是這個變數,她的冒然行事讓李峻很不安。

  人不能不救,也一定要救下來,但後續會有連鎖反應。

  天子司馬衷會確定羊獻容在東城,而張方不僅會確定,更會調集兵馬殺過來,這對東城來說是個極難解決的麻煩。

  坐以待斃不是李峻的習慣。

  他習慣有麻煩就要解決,還會在麻煩來臨之前做好相應的預案。

  當杜麟與影衛離開龍華寺後,李峻便立即與裴王妃召集了李惲、何倫等將領,商討即將到來的麻煩事。

  「王妃,我覺得這次恐怕要驚動張方了。」李峻皺眉望著裴王妃:「他一定會想到是皇后,就此也能猜出咱們的意圖。」

  裴王妃點頭道:「沒錯,他會派兵來搶人,或者讓我交出羊皇后。」

  張方之所以沒有領兵攻打東城。

  一則,是他覺得沒必要。

  另外,他也不想與東海王府徹底撕破臉皮,成為司馬衷拿捏的棋子。

  因此,裴王妃覺得張方要麼就是戰,要麼就會商談讓東城交人。

  李峻沒有接話,只是望著裴王妃,等待她說出最後的決定。

  戰,東城不僅要迎敵張方,甚至天子司馬衷都會派兵前來。

  談,那就得交人。

  可是,如果把羊獻容交出去,東城這邊就無法對抗天子,無法讓城中的人相信天子被脅迫,民心也便再無聚攏的可能。

  到那時,在天子的騶虞幡面前,整個東城的防線都將會土崩瓦解,所有人都要逃命於滎陽。即便是司馬越領兵返回,也再難攻下洛陽城了。

  裴王妃懂得這其中的利弊,她思忖良久也沒能將話繼續下去。

  一直以來,李惲、何倫幾人都知曉李峻的計劃。

  這突變的狀況,讓他們也不知該做出怎樣的決定了。

  裴王妃皺眉問道:「世回,你想怎麼做?」

  「不如打一場,給城裡的人看一看。」

  李峻的手指輕敲著身前的桌面,緩緩地繼續道:「讓那些人相信東城能活命,也讓城外的人知曉,洛陽城中並非只有張方。」

  「打?」

  裴王妃與李惲等人都疑惑地望著李峻。

  裴王妃則開口問道:「怎麼打?打不過呀!」

  「不錯,按咱們現在的兵力是打不過。」李峻淡淡地笑了一下,繼續道:「羊皇后要站出來,以大晉皇后的懿旨號令城中的所有人,一同抗擊張方的長安軍,解救被囚禁的天子。」

  何倫遲疑道:「如此,城中的人會相信嗎?天子豈不會反駁?」

  「會,天子一定會出詔書公告天下。」李峻冷笑地繼續道:「可天子越反駁,大家就越相信是張方在脅迫,並非是出自天子的本意。」

  「嗯,也是。」

  裴王妃點了點頭,繼而又問道:「民心是聚過來了,可兵力呢?總不能靠民心就能敵過張方的五萬大軍吧?」

  李峻笑道:「王妃,現如今城中的人都清楚,長安軍就是一頭餵不飽的餓狼,城裡也沒糧了,可咱們東城有糧食,誰想不餓死就得拼命!」

  李惲點頭道:「百姓知曉對抗長安軍是在救天子,同時也能獲得活命的糧食,不說會不會為天子而戰,但他們一定會為糧食去拼命。」

  「沒錯,他們一定會。」

  李峻喝了一口茶盞中的白開水,繼續道:「讓全城的人都知道東城有糧吃,能活命,他們就會都涌到這裡。如果長安軍來襲,就是在奪這些乞活人最後的希望,每個人都會去拼命。」

  裴王妃長出了一口氣,臉上微微見了笑容:「那會有許多人呀!也都是些只有拼命才能活的人,如此一來,這股力量足能對抗張方的五萬大軍了。」

  李峻點了點頭,繼而對何倫道:「何兄,你命陳葛封住他那邊的口子,領兵向福廣里推進,配合王瑚的部下殺光衝進來的三千長安軍。」

  「既然進來了,那就全部留下,別回去了。」李峻一口飲盡茶盞里的水,將茶盞重重地扣在了桌面上。

  ★★★

  林錦巷東。

  在近千名長安軍的衝擊下,八百滎陽步戰軍的戰陣依舊不亂。

  他們以十人小陣組成百人大陣,八個百人大陣又環環相扣,形成了一個攻防有序的整體。

  長安軍從未見過這種步兵陣,更沒有見過作戰配合能如此精湛的步卒。

  滎陽步戰軍如同一堵移動的刀牆擋下了長安軍,為劉離帶走羊獻容和英槿提供了充裕的時間。

  王瑚的斬風刀用得很順手,殘了的右腿並不妨礙他揮刀殺人。

  斬風刀的刀身沉重,揮舞之下可斬馬首,破馬腹。這樣的刀,用在人身上就更不費力了。

  王瑚本就是性子不善的人,再加上受難殘了一條腿,導致心性上更加狠絕了。

  每一刀都要開膛破肚,每一刀也要身首異處。

  噴濺的血染遍了他的外袍,就連披散的頭髮也成了紅色,如同赤魔一般。

  李峻與杜麟說過,王瑚的心智似乎出了問題,

  對此,杜麟也有所察覺。

  王瑚平時還好,只是見血後會有一種衝動,那是野獸嗜血的衝動。

  細細想來,一個人遭受了那麼大的磨難與屈辱,內心深處怎麼會沒有變化呢?

  因此,杜麟一直護在王瑚的身側,生怕他會發瘋般地衝出軍陣。

  「王瑚,往後退,咱們要回東城,弟兄們都得回東城。」見王瑚揮刀,獰笑地又要向前沖,杜麟趕忙再次地大聲提醒。

  其實,王瑚也在努力地壓抑著自己的衝動。

  聽到杜麟的大喊,他後退了幾步,將滿是血的左手放到嘴邊舔了一下,衝著杜麟點了點頭。

  這些人不是洛陽軍。

  洛陽軍沒有這樣的本事,更不會有如此親密的同袍情。無論受傷的輕重,眼前的這八百軍卒沒有拋棄一人。

  殺了這麼久,長安軍的人終於反應了過來,也即刻向西城大營請求派兵增援。

  林錦巷本就在銅駝大街的西側,距離長安軍的西城大營不遠。

  即便王瑚與杜麟領兵退回了銅駝大街的東側,但西城大營中騎兵也僅需片刻就殺到了。

  以軍騎衝擊無盾矛的步兵陣最有效,這也是大營守將派出五十名輕騎軍的原因。

  守將派出的騎兵不多,他只是覺得夠用了。

  無論是哪裡來的步卒,五十軍騎完全可以衝散無軍備的步兵陣。

  看到有長安輕騎軍殺來,不僅是杜麟在冷笑,每一名滎陽步戰軍的臉上都露出了不屑的笑。

  一直以來,步戰軍練的就是抗擊軍騎的本事。

  若不是有所收斂,眼前的這些長安軍卒早就被殺光了。

  「分列,砍了那些騎兵。」

  這樣的命令無需杜麟來吩咐,軍陣中高官階的人即刻發出了命令。

  隨著那人的命令發出,步戰軍的軍陣立刻發生了改變,列出了迎擊軍騎的陣型。

  長安軍騎的前沖是自信的,更多的則是藐視。

  他們不相信這幾百人能抗下騎兵的衝擊,只要衝散陣型,後邊的步卒便會蜂擁而上,殺光這些來歷不明的人。

  然而,自信並沒有讓輕騎兵看到他們所期望的那一幕,就連接下來的事情都無法再知曉。

  因為,當他們剛一靠近的時候,同時出擊的三把斬風刀便結束了他們的性命,與其一同死去的還有身下斷首破腹的戰馬。

  這種視覺的衝擊是震撼的。

  短短的一個交鋒,五十匹戰馬倒在了地上,五十名輕騎兵也成為了死屍。長安軍步卒從未見過這樣的絕殺,更不敢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一幕是真實的。

  「步戰的弟兄們,殺光這些廢物。」

  一味的退守不是辦法,杜麟決定殺了眼前這些人,隨後再返回東城。

  其實,步戰軍們早就忍著氣呢!

  聽到杜麟的一聲吼,不等其他人前沖,王瑚第一個便殺出了軍陣,一刀劈翻了身前的長安軍卒。

  郭誦派來的這些步戰軍都是精兵,是陳大河從屬下中精挑細選出來的,他們每個人都有極強的戰力,對敵的殺心也絕不遜於王瑚。

  因此,當退守成為反攻時,一直處於追擊狀態的長安軍看到了什麼叫屠殺。

  在斬風刀的刀影下,他們幾乎沒有還手之力,只能不停地退逃,更多的則是死在了銅駝大街的東側。

  ★★★

  劉離護著羊獻容退走的速度很快,同時也得到了周靖的接應。

  原本,周靖領人去了風影台做防守,但他很快就接到了李峻的命令。

  李峻命他協同何倫絞殺衝進東城的長安軍,隨後要將所有的人手聚集在步廣里一線,防止西城長安軍的追殺。

  正因如此,周靖領兵先是回到了福廣里,隨後又帶了四百兵力過了步廣里以西,接應救援羊獻容的眾人。

  踏進步廣里,羊獻容的心也便真的安定了下來。然而,那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可悲的人。

  在這座城中,她曾是大晉皇后,天子的枕邊人。

  如今,天子還是天子,她卻成了四處躲逃的罪人,而這個罪名正是自己的郎君所賜予的。

  不敢想什麼花前月下,更不敢信那些山盟海誓,羊獻容只希望天子能存幾分夫妻情。

  然而,什麼都沒有,羊獻容看到的只有絕情。

  相比之下,即便是李峻將她當做棋子,危難之時也會派人死命相救,這就算是利用,又能如何呢?

  「真是放肆,把手挪開,快放下本公主。」

  女兒英槿的呵斥聲,以及一個不太響的耳光,讓羊獻容收回了愁緒。

  她轉頭望去,那個少年正手足無措地站在司馬英槿的身前,似乎是想要反駁,卻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我」劉離不服氣。

  怎麼救人還有錯嗎?不託著你,我能跑起來嗎?公主又如何?還打人,小爺不救你,你早死啦!

  當然了,這都是劉離的腹誹之言。

  畢竟,人家真是公主,自己也確實託了人家女孩子的屁股。

  被罵幾句,挨一耳光,也只能自認倒霉了。

  「清河,你在做什麼?」羊獻容沉下臉,訓斥了一聲女兒,又轉眼望向劉離。

  劉離見狀,趕忙躬身施禮:「末將劉離拜見皇后娘娘。」

  「你是哪家的子弟?又是何人的屬下?如此年少便為將領兵。」

  羊獻容看出劉離的年歲不大,也感覺到少年人的身上有一股霸氣,不同於京城之中的那些紈絝世子。

  劉離躬身道:「回娘娘話,家父乃是雍州刺史劉沈,劉離現為滎陽軍,屬武威大將軍的屬下。」

  「你是李世回的兵?李世回就是這樣教你們的?也難怪!他.」司馬英槿的氣並沒有撒完,有些故意找茬的意思。

  「公主,冒犯公主的人是劉離,與我家大將軍無關。」劉離直起了身子,冷眼望向司馬英槿:「如果公主覺得不解氣,可以讓人砍了劉離的雙手,但你不能詆毀我家大將軍。」

  劉離說罷,不再理會司馬英槿,轉身向羊獻容施禮道:「娘娘,劉離送您到龍華寺,我家將軍與裴王妃都在等您。」

  羊獻容也知曉女兒有些無理取鬧,應該是被嚇到了,也應該是在發泄一股無法說出的怨氣。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拉過女兒的手,隨著劉離向龍華寺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