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英雄末路當磨折

  雪夜中,杜麟離開了洛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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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時,東城建春門處,一架馬拉的囚車正緩緩駛進。

  王瑚蹲站在囚車中,頭髮散亂,冷眼望著前方黑暗中的皇城。

  白日裡,王瑚收到了宋洪傳來的口信。

  王瑚知道李峻是個謹慎的人,不會無緣由地如此小心。因此,他對屬下做了調整。

  不過,王瑚想不出危險到底來自哪裡。

  當嵇紹領兵進入軍營,持騶虞幡宣讀天子詔時,他徹底明白了危險的出處,也察覺到自己那所謂的調整根本無濟於事,

  王瑚試圖反抗,但忠心的兩百近衛都死了,他也被死死地壓住了雙臂,關進了囚車中。

  進城的路上,王瑚聽說了長沙王司馬乂被囚禁的事。還聽說宋洪死了,是被潘滔在押解的路上給殺的。上官祀倒還活著,只是被潘滔刺瞎了左眼。

  剩下的那些人呢?

  他們怎麼樣了?都死了嗎?

  李二郎呢?他那麼精明的人,應該逃走了吧?

  想著李峻倉惶而逃的樣子,王瑚不禁笑了起來。他從未見過李峻倉惶的樣子,也只能憑藉想像了。

  「王瑚,把你送到城中就歸廷尉衙門負責了,我無權過問,也護不了什麼,你自求多福吧!」

  嵇紹縱馬來到囚車前,神情複雜地望了一眼王瑚,話語中帶了幾分惋惜。

  同為軍中將領,嵇紹欣賞王瑚的忠勇,但這並不意味他會為王瑚出頭求情。

  天子要的命,嵇紹不願惹火上身。

  王瑚轉頭冷笑道:「嵇紹,我的福已經夠了,無須再求,不過一死而已。」

  說著,王瑚將目光望向前方,冷冷道:「誰能萬歲永生?沒有人,大家都會死的。」

  嵇紹怔了一下,苦笑地點了點頭,打馬迎向了前來接收的諸葛銓。

  「廷尉,王瑚已經帶來了,歸你們了。」

  嵇紹衝著諸葛銓一拱手,隨後撥轉馬頭,對左右的軍卒厲聲道:「交人,隨本將回鹿苑。」

  嵇紹,字延祖,譙郡銍縣人,前朝散大夫嵇康之子。

  嵇紹十歲時,父親嵇康因得罪了當權的司馬家,蒙冤入獄後慘遭殺害。

  嵇紹成年後,經父輩故友的舉薦,得到了武帝司馬炎的賞識,給了他權利與富貴,他也便感恩戴德地孝忠於司馬家,忘卻了喪父之痛。

  不能說嵇紹的行為是認賊作父,賣身求榮。

  或許,他認同的是這個天下的共主,天命不可違更是他心中不可撼動的信念。

  然而,即便如此,嵇紹還是對天子大肆捕殺長沙王的屬將略有微辭。

  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際。

  為何不能採用懷柔之策呢?非要殺掉這些善戰的人嗎?殃及池魚的做法需要如此狠絕嗎?

  由此,嵇紹不由地想到了父親,想起了那段有些忘卻的記憶。

  「唉」

  即便憶起了往事,建春門外的嵇紹也僅是長嘆了一聲,祈盼天子能再睿智一些,不要為了一怒而令天下懼。

  ★★★

  刑部大牢。

  冰水再一次潑醒了昏迷的王瑚,血沫也隨之從他的口中噴出,濺落在沉重的腳鐐上。

  「王瑚,活著總比死了強,你只要說出李峻藏在哪,就可以不死。」

  裴純命人扯起王瑚低垂的頭,上前了一步,似笑非笑地盯著王瑚。

  李峻口出叛逆之言;李峻殺了左衛將軍朱默,殺了尚書令王羽;李峻負傷逃走了;李峻尚藏在城中,這些消息陸續地傳到了司馬衷的耳中。

  天子震怒,責令廷尉即刻查明李峻的藏身處,將其捉拿誅殺,並命御史中丞裴純督察此事。

  李峻敢殺朱默和王羽,說明毫無歸順之心。

  對於這樣的人,司馬衷不會對其留有情面,哪怕是故臣之子,他也要趕盡殺絕,這是一個殺伐果斷的帝王該做的事情。

  天子要殺李峻,裴純更想殺掉李峻。

  以往,王瑚與李峻走的最近,裴純想要從王瑚的口中撬出有用的東西,也因此給出了一個虛假的承諾。

  「李二郎,他」

  數日來的嚴刑拷打,王瑚感覺自己如同斷了骨架,就連說一個字都覺得疼。

  「他藏在哪裡?說出來,我立刻放了你。」

  裴純覺得王瑚的承受已經到了極限,應該要開口了,他將身子再向前靠了靠,想聽得清楚些。

  「他還活著哈哈還活著」

  王瑚笑了起來,笑的很暢快,口中的鮮血也隨著笑聲從嘴角處流出。

  「裴純,你知道嗎?」王瑚努力地抬了抬頭,望向眼前的裴純:「李二郎活著,你就得死,他會救出長沙王,你們都得死!」

  王瑚清楚李峻的性格,也能想出李峻藏在哪裡,他常跟李峻去宋褘的家中吃飯,知道李峻信任宋褘。

  李峻將宋褘保護得很安全也很隱蔽,那個地方應該沒有多少人知道,王瑚一直都這樣認為。

  「哈哈.」

  裴純陰冷地笑道:「你還真高看他呀!命都保不住了,他還能成什麼氣候?」

  王瑚的雙手被分吊在兩側的鐵環中,已經沒有了知覺,他試圖動一下肩膀,劇烈的疼痛讓他咳嗽了起來。

  「裴純,你不了解李二郎,所以你他娘的.你他娘的一定會死!」

  王瑚偏頭笑了起來,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在了裴純的胸前。

  裴純並沒有躲閃,只是低頭看了一眼,伸手取過了一根水火棍,衝著王瑚劈頭蓋臉地打了起來。

  「你先去死吧!」

  水火棍一次又一次地打在王瑚的身上,直到如同血人的王瑚一動不動,沒有了一絲生氣。

  「拉出去,扔到鬼王廟餵野狗。」

  裴純累得有幾分脫力,大口地喘著氣,揮手吩咐著諸葛銓。

  無用的人沒有活下去的必要,只能成為死人。

  裴純無法讓王瑚開口,也便將王瑚認作了無用之人。故此,他就是要打死王瑚。

  廷尉諸葛銓一直都站在旁邊看著,眉頭也一直都緊鎖不散。

  他認識王瑚,而且與王瑚的交情匪淺,所以才親自去建春門接手王瑚的案子。

  入了大牢,救命的方法很多,諸葛銓都清楚。


  有些命可以救,有些則不行。

  諸葛銓知道王瑚的命救不下來了,若要執意去救的話,自己的一家老小都會賠進去。

  無可奈何,也是無能為力。

  聽著裴純的吩咐,諸葛銓展開了眉頭,笑道:「中丞放心,下官會親自辦這事,定會讓這逆賊屍骨無存。」

  裴純點了點頭,惱怒地瞅了一眼毫無生息的王瑚,冷哼了一聲,轉身離開了大牢。

  送罷裴純,諸葛銓返回大牢,對屬下揮了揮手:「你們都出去。」

  等人都離開後,諸葛銓呆呆地望著吊掛的王瑚,一屁股坐在了血水橫流的地上。

  「王瑚兄弟,你.你這是何苦呢?」

  諸葛銓小聲地嘟囔著,抬手捂住了眼眶。

  齊王司馬冏當政時,諸葛銓被司馬冏任為散騎常侍,以求探查天子的一舉一動。故此,他屬於齊王府的人。

  當司馬冏死後,齊王府的勢力遭到了長沙王司馬乂的清洗,諸葛銓的三族也在被誅殺的名單中。

  是王瑚跪求長沙王司馬乂,救下了諸葛銓及其家人,諸葛銓從未忘記這份恩德。

  可沒忘記又能如何呢?

  這次是天子要滅長沙王府,要滅東海王府,要滅掉所有蠢蠢欲動的諸王,他一個管刑獄的廷尉又能做什麼呢?

  「兄弟,哥哥對不起你,是哥哥沒用,我諸葛銓就是個貪生怕死之徒,不配你喚我一聲兄長,不配呀!」

  諸葛銓坐在地上,環抱雙膝,頭抵在膝蓋上,將身子如同刺蝟般縮成了一團,肩膀在微微地顫抖,低語中夾帶著聲聲抽泣。

  「咳咳.」

  突然,牢房內有輕微的咳嗽聲響起。

  聲音雖很弱,卻也傳到了諸葛銓的耳中,驚得他全身一個哆嗦,趕忙抬起了頭。

  牢房內,除了自己與吊著的王瑚外並無他人,諸葛銓擦了一下臉,疑惑地站起身,走到了王瑚的身邊。

  王瑚依舊沒有任何反應,那兩聲咳嗽仿佛是憑空響起,又憑空消失了一般。

  諸葛銓顫抖地將手探向了王瑚的鼻下,繼而又將兩根手指壓在了王瑚的脖子處。

  片刻後,他貼近王瑚的耳邊,輕聲道:「不要動,你死了,我這就把你扔到鬼王廟,千萬不要動。」

  王瑚的頭似乎顫了一下,諸葛銓繼續道:「在鬼王廟等我,我會去救你。」

  說罷,諸葛銓退後了一步,大聲地吩咐道:「來人,即刻將這個逆賊的屍體拉倒鬼王廟。」

  鬼王廟位於城西白馬寺的東側。

  鬼王,傳說是六道中的諸鬼之王,司鎮守陰冥之職。

  眼下,戰亂不停,人的性命也便如草芥般生死無常。活下來的人是幸運,死了的會將屍體先存放在鬼王廟中,待安穩之時,再出城進行安葬。

  然而,洛陽城飽經戰火,城門已有數月不曾開啟,而每日裡都會有人死去,又都會送到鬼王廟中。

  久而久之,這座廟也就成了亂葬崗。

  此刻,停了兩日的雪又急急地落了下來,再次覆蓋了鬼王廟外的屍堆,如同一座低矮的雪山。

  突然,在屍堆的側下方,一支血紅的手臂從白雪中伸出,抓了一把雪,又縮了回去。

  片刻後,那支血手再次伸出,努力地推開周圍的幾具屍體。

  漸漸地,一具渾身染血,衣衫襤褸的身體從屍堆里爬了出來。

  王瑚聽到了諸葛銓的話。

  但王瑚不想等,諸葛銓做不了這樣的事,會害死他全家的。自己也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真的會凍死在這裡。

  王瑚費力地從幾具屍體上扒了些衣服,先是在自己的右腿上綁了幾道,剩下的則胡亂地纏在了身上,隨後抓了幾把雪塞進了嘴裡。

  稍作喘息後,他撿起一根樹枝做支撐,艱難地拖著右腿走出了鬼王廟,消失在了風雪中。

  白雪覆蓋的地面上,只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