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蒙籠荊棘生

  夜如墨,雪未停。

  雪夜裡,杜麟背著李峻,小心地穿行於巷道中。

  他們儘可能不發出聲響,同時也在隨時掩蓋所有的蹤跡。

  幾番的穿街過巷,杜麟與李峻返回了城東,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青梅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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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洛陽城中發生了大事。

  這件大事讓某些朝官坐立不安,甚至是膽戰心驚。

  然而,對於這一切,城中的平民百姓無從知曉。

  他們如常地過著生活,依舊為果腹之食在何處而愁苦不堪。

  宋褘沒有這樣的愁苦,李峻早已為她備下了足夠的糧食。

  不知為何?

  入夜後,她總覺得心慌慌的,始終無法入眠。

  或許,是某種心靈感應。

  當杜麟背著李峻來到院門前時,宋褘正起身披好衣服,在丫鬟春桃的夢囈中打開了房門。

  「宋姑娘?快開門,我是杜麟。」

  杜麟的聲音壓得很低,並不時地左右環顧。

  「杜大哥?」

  宋褘僅是略有遲疑地問了一句,隨後便趕忙走出屋子,迅速地打開院門。

  杜麟是李峻的心腹之人,肩負著保護李峻的責任,從不會輕易離開李峻的身邊。

  這麼晚來青梅巷,定是二郎有要事讓他來告知,宋褘不敢有半分耽擱。

  然而,當宋褘打開院門,見到渾身是血的李峻與杜麟時,唬得差一點叫出聲來。

  不等宋褘開口詢問,杜麟低聲道:「宋姑娘,先進屋再說。」

  宋褘慌亂地點著頭,扶著李峻垂下的手臂,眼眶濕潤地跟進了房中。

  「姑娘?姑.」

  「別說話」

  此刻,丫鬟春桃也醒了過來,剛喚了一句,便被宋褘低聲地呵斥住。

  進屋後,杜麟將李峻平放在木榻上。

  隨後,他轉身吹滅了臨窗的燭火,取了一盞小豆燈放在了地面上。

  「杜杜大哥,二郎出什麼事啦?怎麼傷成這樣呀?」

  宋褘跪在木榻前,低聲地哭泣,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滴在李峻那滿是鮮血的手上。

  「別別哭,我我沒事.別哭。」

  之前,李峻陷入到昏迷狀態,此刻清醒了過來,見到流淚的宋褘,他努力地露出了一點笑。

  然而,這個笑容讓宋褘更揪心。

  她每次見到的都是英姿勃發的李峻,從未見過如此狼狽的李二郎。此刻,二郎的笑中都帶著難以忍受的痛,這讓宋褘心疼不已。

  「杜麟,去.把銀窖收拾一下,我不能躲在房中,將我送到銀窖里。」

  李峻恢復了神智,思慮也便多了起來。

  這件事沒有完,躺在宋褘的家中會危險重重,他要避人耳目,更不能拖累宋褘。

  「二郎,為什麼要去銀窖呀?那裡又濕又冷的,就在這裡養傷不好嗎?」

  宋褘緊握著李峻的手,流淚地哀求,嫩白的雙手上沾滿了刺目的血紅。

  因為身體的虛弱,李峻在強打著精神。

  他沒有回答,只是無力地笑著,搖了搖頭。

  杜麟明白李峻的用意。

  他轉身離開了屋子,將銀窖收拾一番,背著李峻下到了銀窖中。

  寒冬臘月,銀窖里屬實潮冷。

  杜麟燃起火堆,又取出隨身的金創藥,對李峻的傷口進行了細緻地處理。

  宋褘在慌張,也在忙碌。

  眼下,李峻重傷在身,宋褘顧不得男女間的那些禁忌。

  待杜麟處理好傷口,她剪開了李峻穿著的皮甲,小心地擦拭著身體上的血跡,直到心愛之人恢復了原本的容貌。

  這一過程中,李峻始終都閉著眼睛,雙手緊緊地握著,他在承受著身體上的痛,腦中也在快速地思考。

  片刻後,李峻睜眼問道:「杜麟,你的傷勢如何?」

  杜麟回道:「大將軍,屬下無妨,僅是些不礙事的皮肉傷。」

  李峻望了一眼杜麟,見他並無大礙,緩了口氣,說道:「你再休息一會兒就走」

  話未說完,李峻咳嗽了起來。

  宋褘趕忙讓春桃端來溫水,自己則輕柔地撫著李峻的胸口。

  「大將軍,您有何吩咐?要讓屬下到哪裡去?」

  杜麟知道李峻不會無緣無故讓他離開,一定是有所安排才會如此說。

  「你即刻想辦法出城,去找郭誦,讓郭誦領兵」

  一陣眩暈,李峻停下了話語,深吸了一口氣。

  杜麟點頭應道:「大將軍放心,屬下一定會稟知郭督護,讓督護領兵來救您。」

  「不不行,咳」

  李峻搖了搖頭,咳了一聲,說道:「那個司馬衷會派人攻取滎陽,讓郭誦守好滎陽城,不准派一兵一卒到洛陽來。」

  喘息了一下,李峻繼續道:「讓江霸領坪鄉縱隊.走.走白逕入滎陽郡,協助郭誦守住滎陽城。」

  「司馬衷他會派大批兵馬攻打滎陽,讓郭誦小心些,別大意了。」

  「另外,讓.」李峻重重地喘了一口氣,說道:「讓魯先生去找司馬越,讓司馬越坐鎮滎陽城,讓他.早些帶兵回來」

  李峻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皮也垂了下來,慘白如紙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二郎.嗚嗚」宋褘低聲哭了起來。

  李峻強睜開眼,衝著宋褘擠出了一絲笑意。

  「杜麟,記住,在司馬越領兵回來前,不准派一兵一卒到洛陽,切記.不.」

  終於,虛弱讓李峻的意識再次模糊起來,話還沒有說完,人便昏死了過去。

  對於大將軍再三強調不得派兵一事,杜麟有些不理解。

  當下,李峻身負重傷,僅憑杜麟一個人無法將他帶離洛陽城。

  然而,不逃離這座城,李峻則時刻都處在危險之中。

  滎陽軍的兵力是不多,但杜麟覺得若全力攻城,還是能打下東城的建春門與東陽門。

  畢竟,長沙王已經被囚禁,能征善戰的幾員大將也不知所蹤,此刻的洛陽軍已是一盤散沙。

  如此,滎陽軍可以攻下東城,也能接大將軍安全地返回滎陽。

  不過,杜麟僅是不理解,卻絕不會違背李峻的將令,他會將大將軍的話完整地轉述給郭誦,不會篡改一個字。

  宋褘不懂什麼軍謀,更不知曉那些打打殺殺的事,她不會去替李峻思慮那些事,少女只想自己的二郎能渡過這一劫難,受傷的身子快些好起來。

  李峻的身體虛弱,但在昏迷之前的判斷力卻是清晰的。

  現如今,晉王朝的亂是內亂,僅是皇族間的權利爭奪,可以視之為自家人的你征我伐。

  雖然在這一事件中,許多的文臣武將都選擇了站邊,參與了這場混戰,但他們的心中還是將司馬衷視作大晉天子,晉王朝也依舊是司馬家的天下。

  正因如此,如果有外人領兵攻打洛陽城,攻擊這座天子之城,那就是在犯眾怒,冒天下之大不韙。

  屆時,天下的晉軍都會群起而攻之,就連忙於爭鬥的諸王也有可能擱置爭議,舉兵討伐叛逆之人。

  當下,晉王朝的氣數未盡,李峻不能讓自己的人成為眾矢之的,滎陽軍抗不下,平陽軍也抗不下,仇池縱隊更是無法承受。

  故此,李峻不許郭誦派人來救自己,能救他的人只有司馬越,只有司馬家的內亂才能讓天下禁言。

  司馬越官海浮沉幾十載,李峻相信他分析利弊的能力,也判定他為了利益會去平定進犯滎陽的朝廷兵馬,從而班師回朝控制住天子。

  昏迷前,李峻將最後的謀劃交給了司馬越,至於成功與否,他不再去想,也無法在想了。

  「宋姑娘,大將軍就先託付給姑娘照看,我很快就會回來,杜麟先謝過姑娘了。」

  事關緊急,杜麟沒有耽擱過多的時間。

  向宋褘長躬施禮後,他迅速離開了青梅巷,借著夜色奔向了城南的青陽門。

  杜麟離開後,宋褘與丫鬟春桃慌亂地將房內房外的血跡擦乾淨,並將李峻脫下的血衣埋了起來。

  隨後,春桃留在了房間內,宋褘則搬了一套鋪蓋下到了銀窖中,守在了李峻的身旁。

  望著昏迷中的李峻,宋褘的眼淚就沒有停止過。

  她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二郎為何會受傷?為何要躲藏?他在躲誰呢?誰能把一個武威大將軍傷到如此呢?

  那個長沙王呢?他為什麼不護著二郎呢?

  宋褘望著昏迷中的李峻,難解心中的疑惑,卻也是心疼地流淚哭泣。

  不知不覺中,少女雙手把著李峻的手臂,側臥在李峻的身旁,恍惚地淺睡了過去。

  ★★★

  城南,青陽門。

  一人反覆地行走在城門前的長街上。

  他偶爾會停下腳步,向黑暗處望一望,繼而還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繼續著之前的動作。

  劉祐的心情很複雜。

  他希望能有人逃過來,他一直都將城門留了縫隙,就是能讓逃過來的人離開這座城。

  然而,沒人來,一個都沒有。

  劉祐清楚那意味著什麼,長沙王府沒了,長沙王的的屬下也都沒了。

  那自己又算是什麼呢?還是長沙王府的掾屬嗎?應該不算了,自己只是一個憑藉父親的庇護得以苟存的人。

  寒風吹過,裹挾著冰粒子打在劉祐的臉上,讓他覺得像刀割一般疼。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自嘲地笑了一下。

  短刀的速度很快。

  快到劉祐的笑還未落下,鋒刃已經架在了他的喉嚨處。

  「劉典衛,我要出城。」

  杜麟的話很短,意思卻很明確。

  「唉」

  劉祐不作反抗,僅是嘆氣道:「總算還有人記得我世回呢?」

  劉祐認識李峻,自然就認識李峻的影子。

  「大將軍死了。」

  杜麟說得很冷,冷得劉祐渾身一顫。

  「死了?死啦?死了.」

  劉祐將這兩個字說了三遍,由質疑說到了傷楚。

  如果連李峻都死了,那還有誰能活著?

  囚於金墉城的長沙王怎麼辦?

  劉祐緊緊地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

  隨後,他睜開眼睛,推開喉嚨處的短刀,無力地說道:「走吧,我一直給你們留的生路,可今夜只有你.唉!」

  不知是不是風雪吹過的原因,劉祐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帶了幾分哽咽。

  望著前行兩步的杜麟,劉祐還是不願相信地問了一句:「李世回真的死了?」

  杜麟停下腳步,並沒有轉身,只是點了點頭後繼續前行。

  「嵇紹會領兵攻打滎陽。」

  杜麟聽到了從身後傳來的聲音。

  他依舊是點了一下頭,穿過黑夜中的風雪,走出了那座留著縫隙的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