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城東,青梅巷。

  錢窖中,窖口下方的地面上放了一個炭火盆,盆中的碳火燒得正旺,將四壁土牆透進來的濕寒逼退了不少。

  臨近南牆,一張方桌擺在那裡,桌面上的一盞油燈正閃著昏黃的光芒。

  最里處的木榻上,李峻正虛弱地靠在宋褘的身上。

  他剛剛吃了幾口晾好的粥飯,喘息了一會兒,又將溫過的湯藥喝下,再次躺了下來。

  這幾日,李峻一直都高燒不退,頭昏目眩。

  整個人如虛脫了一般,提不起半分的力氣,嘴唇也因脫水而乾裂出了血口子。

  傷口並沒有惡化,李峻知道是體內有了炎症,應該是兵刃刺穿身體後所引發的感染。

  在這個時代,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時代,能熬過去就是命硬,如果熬不過去,也就真的沒救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從杜麟將李峻送來的那夜起,宋褘就留在了錢窖中,除了做粥飯與煎藥外,她一直都守在李峻的身旁。

  此刻,宋褘正將一塊方巾浸在溫水中。

  隨後,她取出方巾略微地擰了一下,替李峻擦了擦臉,再次將方巾清洗後,敷在了李峻的額頭上。

  望著李峻乾裂的嘴唇,宋褘心疼道:「二郎,我去請個金瘡醫吧?總這樣胡亂抓藥也不行的,還是該問醫把脈才能對症下藥,傷口也能好得快一些。」

  李峻猶豫了一下,搖頭輕聲道:「不行,太危險了。宋褘,我現在是朝廷欽犯,是皇帝要殺的人,不能讓外人看到我。」

  在此之前,因為杜麟走得匆忙,宋褘沒有來得及問清緣由。

  她一直不清楚李峻為什麼要逃?也猜不到究竟是誰能將李峻傷得如此嚴重?

  眼下,聽到李峻的話,宋褘不禁一怔,眼中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驚恐之色。

  李峻見狀,眉頭微皺,無力地笑了笑:「嚇到了吧?別怕,我稍好些就走,不會連累你。」

  醒來的這幾日,李峻感受到了宋褘的真情。

  他不否認這份情意的真實性,但他對人心的無常卻有著不確定。人是自私的,人心也會在利益的面前最無常。

  因此,無論宋褘做出怎樣的選擇,李峻都不會去怪她。

  然而,宋褘並沒有作答,只是將貝齒緊咬嘴唇,臉色漲紅地望著李峻,淚珠如斷線般落了下來。

  李峻側過身子,費力地握住宋褘的手,想要說些安慰的話。

  不成想,宋褘卻猛地將手抽離,退後一步,掩嘴哭了起來。

  「你別怕,我.我今日就走。」

  此刻,持續的高燒讓李峻的判斷力有所減退,一時間竟看不清楚宋褘的態度。

  唉.人之常情呀!

  遇到這樣大的事,誰都會害怕,也都會有如此的反應,宋褘與自己雖有情愫,但沒必要因此就搭上性命。

  如此思慮下,李峻掙扎地起身,想要即刻離開。

  「你幹嘛呀!二郎!」

  宋褘見狀,大哭地衝過來,將李峻死死地按在了木榻上。

  「你就這樣想我嗎?你是不是一直都這樣看待我,是不是認定宋褘就是個薄情寡義的女人?」

  宋褘壓住了李峻,伏在李峻的身上嚎啕大哭。她覺得很委屈,覺得李峻的話與舉動真得很傷人。

  「我知道自己的出身低賤,是沒有資格喜歡二郎,可.可我就是想喜歡,就是喜歡你呀!無論你是大將軍還是欽犯,我都想陪著二郎呀!」

  似乎是怕李峻還想起身,宋褘將半個身子都壓了上去,同時也壓到了李峻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算是一種懲罰吧!是報復嗎?故意的?

  突然,李峻覺得自己似乎變笨了。

  不對,應該是愚蠢至極。

  如若不然,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又怎麼會把宋褘想成了那種人呢?

  「錯了.錯了,是二郎錯了,宋褘,對不起,是我病糊塗了,是我在胡言亂語,你別生氣.別生氣了。」

  李峻的一隻手輕撫著宋褘那顫抖的後背,口中不停地說著抱歉的話。

  聽著李峻的連聲道歉,宋褘也收住了哭泣,氣惱地舉起粉拳想要捶打李峻。

  然而,剛一抬手,她便想起了李峻還是一個重傷在身的人,而且自己竟如此地趴在人家的身上。

  一時間,少女既擔心又害羞,趕忙站起身,跪坐在一旁,面紅耳赤地想要查看李峻的傷處。

  「沒事,就是稍稍地壓到了些,不礙事的,是我不好,惹得你傷心了。」

  李峻伸手拭去宋褘臉上的淚痕,歉意地笑了笑。他真覺得對不住宋褘,自己的確不該那樣想。

  宋褘搖了搖頭,將李峻的手捧在自己的臉上,流淚道:「二郎,我是有些害怕,但那是怕二郎遭難。」

  說到此處,宋褘哽咽地繼續道:「我不在意什麼,只要能遠遠地看著二郎,我就心滿意足了,但二郎必須要好好的,能讓宋褘看到。」

  對於宋褘的話,李峻很感動,卻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或許,此刻應該說出一個承諾才對。

  可說什麼樣的承諾呢?

  我會娶你過門?

  眼下,李峻覺得這個承諾過於虛假了。

  自己能不能熬過這該死的感染還不確定,即便熬過去了,能不能活著走出洛陽城都是個問題,何必要在此刻作一個毫無意義的承諾呢?

  沒有承諾,兩人之間的情意會在,也可以慢慢地淡卻。

  即便是自己死了,宋褘也可以照常活下去,只將他當做一個曾經喜歡過的故人。

  李峻喜歡宋褘,喜歡無憂無慮的宋褘,期望她能好好地活下去。

  然而,自己一旦做出了承諾,這個承諾就會被宋褘刻進心裡,成為了她的負擔,那將真的會害了她。

  李峻苦笑地攬過宋褘的手臂,輕撫著她那柔若無骨的縴手,心中做起了一番思量。

  片刻後,他從胸口處取下一塊玉佩,輕輕地放到了宋褘的縴手中。

  宋褘接過玉佩,心中稍有幾分疑惑。

  垂眼望去,凝脂白的玉佩上沒有一絲瑕疵,握在手中溫潤無比,是一塊極品的美玉。

  再細看那玉佩上的圖案,竟是雕刻著一莖兩花的並蒂蓮,蓮花雕琢精巧,栩栩如生。

  「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

  這段話出自於先秦的《女曰雞鳴》,宋褘有所習讀,也知曉其中的另一層含義。

  自古以來,玉在人們的心中都代表著美好與高尚,朋友與家人間若以美玉相送,則能體現出彼此的情意匪淺。

  然而,尋常男女在禮物的互贈上卻是有些講究。

  男子與女子若非是兩情相悅,心心相印,絕不可以用美玉作為禮品贈與對方,否則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另外,何為並蒂蓮?

  並蒂蓮又稱同心蓮,莖杆一枝,花開兩朵,是同心、同根、同福、同生的意思。

  當下,有美玉相送,再加之是並蒂蓮的圖案,宋褘無需多想也能明白李峻的用意。

  「是送給我的嗎?還是讓我替你保管?」宋褘有些羞澀,也有幾分不確定。

  李峻點頭道:「送給你的,收好它。」

  玉佩本是一對,是李峻托魯勝尋名家打造而成,另一塊在裴瓔的身上。

  並非是李峻不珍惜與裴瓔的感情,他只是想找個信物給宋褘,一個能讓宋褘活下去的信物。

  一陣眩暈襲來,李峻勉強地笑了笑,繼續道:「如果我有事,你就拿著這塊玉佩到滎陽去,到李府找我夫人裴瓔,找郭誦,他們會替我照顧好你。」

  宋褘聞言,即刻明白了李峻的用意,眼淚再次流了出來。

  她剛欲說話,卻見李峻閉著眼睛道:「記住,如果滎陽不保,你就想辦法到雍州西南的仇池,去找郭方和騫韜這兩個人,就說你是我李峻的女人,他們會視你為家人的。」

  「二郎,你別說了!我不要你的玉佩,不要了」

  宋褘將玉佩放回李峻的手中,哭道:「我哪裡都不會去,你活著,我便陪著你,若二郎有事,宋褘就算是死也一樣會陪著你。」

  李峻笑了笑,剛想要說話,臉上突然出現了痛苦的表情,面部的肌肉也有明顯地抖動,繼而整個身體都劇烈地抽搐了起來。

  「二郎,你怎麼了?二郎二郎」

  宋褘嚇得將李峻緊緊地摟在懷裡,滿是淚水的臉抵在李峻那滾燙的額頭上,口中不停地哭喊著,想要將痙攣中的愛人喚醒。

  抽搐讓李峻的面目扭曲,那種無法承受的痛則讓他虛汗直流,濕透了全身。

  過了好一會兒,李峻漸漸的安定了下來,人卻再次陷入到昏迷中,臉色愈發地慘白。

  這一夜,昏迷中的李峻似乎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自己的那個世界,並且是在圖書館中瘋狂地查閱著資料。

  他看到了晉惠帝司馬衷,厲王司馬乂,孝獻王司馬越等諸如此類的人物介紹,也找到了裴瓔、宋褘、郭誦、郭方等自己無比熟悉的人名。

  最後,他在史料中看到了自己。

  李峻,字世回,代郡平陽人,西晉官員、滎陽太守,武威大將軍,卒於永興二年。

  永興二年?

  當下,這個世界的時間不正是永興二年嗎?

  果然,自己還是沒能熬過去。

  夢中,他無可奈何地苦笑了起來。

  這一夜,宋褘沒有睡,也不敢睡。

  她一直都緊緊摟著李峻,希望能用體溫來緩解愛人的痛楚,更希望能將這痛苦轉移到自己的身上。

  淚,流了整整一夜,直到濕了李峻的整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