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將進酒

  果然,當樂聲響起後,舞姬們剛哆嗦地做了一個動作,李峻便起身走了過去,脫下身上的皮毛大氅,將宋褘裹了個嚴實。

  隨後,他故作醉態地對那些樂舞姬揮了揮手,道:「別跳啦,長沙王有令,你等無需歌舞了,都披好厚衣,到篝火處暖暖身子吧。」

  李峻的做法讓司馬乂感到意外。

  他能想到李峻會將宋褘帶過來,卻沒想到李峻竟然叫停了歌舞,領著十幾名樂舞姬全來到了篝火旁。

  憐香惜玉?還是愛屋及烏呢?

  另外,這是天子的恩賞,是一道不可違抗的聖旨,即便李峻敢裝醉抗旨,那些歌舞姬呢?她們敢嗎?憑李峻的一句醉話,她們就敢違抗天子令嗎?

  司馬乂覺得這事情愈發得有趣了。

  「奴婢拜見長沙王。」

  不出所料,樂舞姬們雖然跟在李峻的身後,但沒人敢穿上厚衣,皆是哆嗦地來到篝火旁,滿臉驚恐地向司馬乂行叩拜之禮。

  篝火處,寬大厚實的毛氈鋪在地面上,裝了酒菜的器皿隨意地擺放著,十幾個喝空的酒罈扔在了一旁,一副牛皮馬鞍正被司馬乂壓在手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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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乂抻了一下身上的黑裘,對宋褘指了指,示意她烤烤火,隨後笑望著李峻,等著他的說辭。

  「啊哈哈」

  李峻略顯尷尬地笑了一下,跪坐在毛氈上,又似不勝酒力地支著身側的馬鞍,陪笑道:「大王,軍營乃是剛勇之地,不該有女子的柔歌曼舞,咱們就不看了,行嗎?」

  李峻本可以不顧那些歌舞姬,但他知道司馬乂不喜歡這樣的事情出現在軍營中,也就做了個順水人情。

  再說,天太冷了,那些歌舞姬扛不住的。

  司馬乂依舊笑望著李峻,右手輕敲著馬鞍的一側,蒙了牛皮的馬鞍發出了輕微的「砰砰」聲。

  「你呀!太心慈啦!」

  司馬乂笑著繼續道:「不過,你的仁慈也應是出自本心,如今能有這份心的人不多了。」

  其實,司馬乂也不是稱讚李峻對樂舞姬的仁慈,他只是覺得李峻有自己的想法,哪怕是在天威之下,這個想法也敢去堅持。

  當初,自己若是能有這份堅持,哥哥會死嗎?

  「大王,宋褘只想親眼見到李大哥平安無事,故此才混入軍營,如今心愿已了,請大王治罪。」

  宋褘擔心自己的莽撞連累到李峻,又見長沙王的話中似有責怪之意,趕忙跪在雪地中請罪。

  「你何罪之有呀?起來吧!」

  司馬乂笑著擺了擺手,又對那些樂舞姬揮手道:「你們也起身吧!送你們回去也是個麻煩,就在這裡喝酒嬉鬧一番算了。」

  司馬乂的這番話在宋褘聽來倒沒什麼,可那十幾名歌舞姬聽了卻是一怔,隨後才狐疑地磕頭謝恩。

  寬以待人並非是司馬乂的風格,這些來自宮中的人都清楚,長沙王這一突然的改變,的確讓她們無法相信。

  或許是司馬乂根本不在乎她們,又或許是因為李峻王瑚等人的隨意玩笑,這些樂舞姬們漸漸放鬆了心情。

  待身子暖和過來後,樂舞姬們便在篝火旁儘可能地彈些曲調,唱些輕歌來取悅長沙王。

  期間,宋褘跪坐在李峻的身旁,也吹奏了幾首笛曲為大家助興。

  原本,司馬乂有些酒量,但在屬下的輪番敬酒下也有了醉意。

  輕歌雅樂下,他將半個身子倚靠在馬鞍上,上下眼皮幾欲閉合。

  忽然,大帳右側的一堆篝火處有歌聲傳來。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

  「.誰勝出天」

  「江山笑,煙雨遙。」

  「濤浪淘盡紅」

  起初,似乎只有一個人在哼唱,但隨著多人的加入,這歌聲漸漸地大了起來,也驚動了昏昏欲睡的司馬乂。

  「清風笑,竟惹寂寥。」

  「豪情還剩了一襟晚照。」

  「蒼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啦……」

  男人們的歌聲不是很齊整,卻很粗狂,更有著道不盡的豪情,說不完的快意。

  「誰在徒歌?」

  司馬乂直了一下身子,問向臉上已有酒意的的李峻。

  不待李峻回答,歪坐在一旁的王瑚回道:「大王,是二郎的近衛杜麟,沒想到老杜唱得還挺有氣魄。」

  「杜麟?」

  司馬乂點了點頭,問向李峻:「二郎,杜麟之前是個遊俠吧?」

  李峻笑道:「是呀!明公,他的確是個遊俠。」

  司馬乂正了正身子,將身上的黑裘裹緊了些,贊道:「應是如此了,也就他們這些江湖人能唱出這等豪情與灑脫來。」

  司馬乂再側耳聽了聽,似乎來了興致,對王瑚吩咐道:「去,讓他們都過來,本王想好好聽他們徒歌。」

  作為影衛,杜麟等人一直都守護在李峻的左右,即便是今夜的飲酒慶功,他們也是盔甲齊整,兵刃不離身地守在不遠處。

  「屬下杜麟拜見長沙王,參見大將軍。」

  在王瑚的引領下,杜麟與五十名影衛來到了司馬乂和李峻的面前。

  「杜麟,本王適才聽你們在徒歌,覺得甚是有氣魄,是你作的嗎?」

  司馬乂問話的同時,又抬了抬手,示意杜麟等人坐下。

  杜麟這些人對於李峻的忠心,讓司馬乂有些羨慕,甚至有著幾分嫉妒。

  他搞不懂李峻為什麼能籠絡住這些江湖遊俠,更不清楚這些人又為何甘心被李峻驅使。

  杜麟與影衛們圍坐在李峻的一側,杜麟起身回道:「回長沙王,這曲子並非是屬下所創,是我家大將軍教給屬下的。」

  「哦?」

  「是李二郎教給你們的?」

  司馬乂聞言,真是來了興致,他坐直了身子,狐疑地問向王瑚:「喂!李二郎還會徒歌?」

  王瑚也是一臉茫然:「末將不知道啊?也沒聽說呀?他天天跟宋姑娘在一起,莫非是跟宋姑娘學的?」

  李峻一直都在笑不作聲,宋褘聽了王瑚的話,原本也是驚奇的神情,瞬間變成了羞澀。

  「二郎,說話呀!」

  司馬乂見李峻故作高深的模樣,氣惱地忘了身份,抓起身前的一塊肉      扔向了李峻。

  「哎大王。」

  李峻沒有躲閃,笑著接住了扔來的肉片。

  「是我教的,別.別扔了。」

  見司馬乂竟然又抓起一個肘子,李峻趕忙承認,並抬手做好了防護。

  兩人這兒戲般的舉動惹得眾人大笑起來,就連一旁的樂舞姬們也抿嘴偷笑,她們此刻才真正相信長沙王是有所不同了。

  「你還真會呀!」

  司馬乂不敢置信地望著李峻。

  隨後,他將黒裘裹住了整個身子,拿過一個小酒壺喝了一口,吩咐道:「李二郎,徒歌.徒歌給本王聽。」

  李峻見狀,知道無法推脫,無奈地苦笑道:「就剛才的那首?」

  司馬乂笑著搖了搖頭:「那曲子聽過了,江湖氣太重,換個新的來聽聽。」

  李峻為難地抹了一把臉,嘴裡小聲地嘟囔道:「真是事兒多。」

  司馬乂離的稍遠些,聽不清李峻在嘟囔什麼。宋褘就在李峻的身邊,倒是聽得一清二楚,不禁掩嘴偷笑起來。

  思忖了片刻,李峻命樂姬取來一面手鼓放在身前。

  不等手鼓敲響,就聽司馬乂吩咐道:「來人,把營中的戰鼓都取來,替武威大將軍奏樂。」

  「哈哈.」

  李峻笑了起來,他突然間覺得司馬乂並非只是個愚忠之輩,也是個有趣的人。

  隨著這邊的說笑,周圍不少聽到消息的軍卒紛紛聚了過來,都想聽武威大將軍到底如何徒歌。

  一時間,以司馬乂軍帳前的篝火為中心,里三層外三層地站滿了人。

  「你們都是些好事之人!」 李峻環顧了一下四周,不禁皺眉苦笑。

  「哈哈哈」

  李峻的話讓軍卒們鬨笑起來。

  這時,宋褘換回了赤錦絨的長披風,想要將大氅重新披在李峻的身上。

  「披著吧,夜裡冷。」

  李峻笑了笑,依舊用大氅裹住了宋褘,

  裹在大氅中的宋褘乖巧地沒有推辭,眉眼彎彎地望著李峻,嘴角的笑都要流出蜜來。

  「咚咚咚咚.」

  鼓聲響起,簡單的節奏,緩慢且隨意。

  「君不見大河之水天.上來。」

  「奔流.到海不復回。」

  李峻的歌聲不高,似乎在低吟,又好像是在輕聲訴說。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

  「朝如.青.絲.暮成雪。」

  手鼓的節奏依舊,李峻稍稍提高了歌聲,曲調中有了幾絲歲月蹉跎的感慨。

  「人生得意須盡歡。」

  「莫使金樽空對月。」

  夜風中的歌聲略帶了一絲沙啞,帶著幾分滄桑,更有一種灑脫與不羈在其中。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

  「會須一飲三百杯。」

  隨著歌聲的響起,圍坐在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下來,整座軍營也不再喧鬧,就連飄落的飛雪似乎也放緩了速度,獨留這份隨意的歌聲迴蕩在雪夜中。

  長沙王司馬乂望著正在高歌的李峻,臉上的笑有些凝固,他為再次看到一個別樣的李二郎而感到震驚。

  歌如其人,那詞呢?

  當今的朝堂上,甚至當今的世上,能有幾人會寫出這般狂傲不羈的詞?又有誰會能達到李峻所唱出的這般境界呢?

  司馬乂捫心自問,自己做不到的。

  李峻能嗎?

  司馬乂不敢確定,但他開始相信了,相信眼前的這個徒歌者會是那樣的人。

  「二郎,為兄替你擊鼓。」

  司馬乂起身走到李峻的身前,將手中的青釉酒壺遞給了李峻,笑著拿過手鼓,同時又對其他人道:「為武威大將軍擊鼓。」

  下一瞬,十幾張戰鼓同時敲響,依舊是緩慢而有力的鼓音,卻有了激昂澎湃的氣勢。

  「哈哈.謝大王!」

  李峻笑著站起身,舉起酒壺痛飲了一口,信步向前。

  「君不見大河之水天.上來。」

  「奔流.到海不復回。」

  夜風掃過,舞起了他身上血染大半的白披風,一股雄渾豪邁的氣勢油然而生。

  「人生得意須盡歡。」

  「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

  「會須一飲三百杯。」

  就在李峻的歌聲稍作停歇之時,清脆而悠揚的笛聲響起。

  笛聲相配的恰到好處,沒有半點的突兀,將本就豪邁的戰鼓聲引出了更為曠達的氣勢。

  此刻,宋褘褪去了大氅,一身赤紅袍服的她站在李峻的身側。

  雪落青絲,如同點綴了幾朵潔白的花瓣。裙角飛揚,更讓她似一朵盛開在寒風中的傲梅。

  翠玉笛依舊在流出婉轉的曲調,而少女的雙眸則是深情地望著心愛之人。

  這一瞬,李峻沒有躲避宋褘的目光,他笑著迎合少女的柔情,隨後轉身望向了周圍的將士們。

  「岑夫子,丹丘生呦!」

  「將進酒,杯莫停。」

  「五花馬,千金裘呦!」

  「呼兒將出.換.美酒。」

  此刻,在這個茫茫的雪夜中,歌聲,鼓聲,玉笛聲,將士們敲打的戰甲聲,響徹在洛陽城的東陽門外。

  「將進酒,杯莫停。」

  「五花馬,千金裘呦!」

  「呼兒將出.換.美酒。」

  漸漸地,整座軍營都狂放地唱了起來。

  這是一種不羈,卻也是洛陽軍從未有過的不羈,此刻的他們體味到了,更有了睥睨天下的氣勢。

  今夜,註定是一個不眠的夜。

  在這個不眠夜裡,沒有人會去想天明的事,更沒有人會去想,這樣的夜還能否再有?

  雪在簌簌地落下,風也緊了起來。

  歌聲與戰鼓聲並未因風雪而消逝,依然迴蕩在這茫茫的雪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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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一曲將進酒當作第一卷的結束曲,是聽歌時想到的情節。

  粗糙的文字寫到現在真是有些不容易,但還是會繼續下去,不為別的,只因為這是一個完整的故事,我自己心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