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吐露心聲

  此刻,東陽門外沒有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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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簇簇的火堆照亮了整座軍營,獲勝而歸的人正在這裡飲酒說笑,喧鬧不停。

  今夜,除了調一部分軍卒入城做必要的防護,其餘的人都留在了東陽門外。

  他們要與長沙王一同來慶祝這場勝利,要把這幾個月的壓抑徹底釋放出來。

  「二郎,你是不是覺得我與他們一樣呀?」

  火堆旁,司馬乂喝了一口酒,轉頭問向身側的李峻。

  「啊?」

  李峻先是一怔,隨即便明白了司馬乂口中的他們是誰。他沒有作答,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明公,您不喜歡那裡嗎?」


  「唉」

  司馬乂輕嘆了一聲,他清楚李峻的話意,搖頭道:「或許你不信,我不喜歡,真的不喜歡。」

  「喜歡它什麼呢?」司馬乂向火中扔了一個木條,望了一眼李峻,自問自答:「那種高高在上,君臨天下?還是那份謹小慎微,如履薄冰?」

  「呵」司馬乂盯著火堆,搖了搖頭:「我都不喜歡。」

  「似乎有人很喜歡。」李峻笑著跟了一句

  「沒錯,趨之若鶩啊!」

  司馬乂先是冷笑,繼而又皺眉望向黑夜,喃喃道:「可也有人不知道珍惜啊!」

  李峻明白司馬乂的所指,這不是他該跟隨的話題,無論當下與司馬乂的關係如何親密,這個話題都是一種禁忌。

  司馬乂當然也知曉這種禁忌,他並非是要與李峻交流,只是想將壓在心裡的一些愁緒表達出來。

  「二郎,近段時間我常會夢到楚王,他渾身是血,站在那也不說話,就像兒時那般笑望著我。」

  司馬乂低下頭,抓起一把雪緊握在手中,搖頭笑了起來,可笑中滿是傷感。

  「我母后恨我,不願見我,他也在怨我嗎?他矯詔謀逆呀!我我能怎麼辦呢?不該怨我的,不該啊!」

  扔掉手中的雪球,司馬乂抬手似作無意地抹了一把臉。

  「可可我覺得楚王是在怨我,我哥哥在怨我呀」

  不知是融化的雪水還是淚水,借著火光,李峻看到司馬乂濕了整張臉。

  司馬乂與司馬瑋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當年就是因為司馬乂的臨陣放棄,才讓蒙冤的哥哥落個處斬的結局。

  這到底是誰對誰錯呢?

  分不清!

  司馬瑋是奉詔斬殺專權的司馬亮和衛瓘,而司馬乂也是依天子詔放下了刀槍,任由哥哥獨自一人走投無路,身首異處。

  李峻對那段歷史有所了解,但並不詳盡,無法給出正確的判斷。他知道司馬乂此時並非是在懺悔,更多的應是一種無奈的傷情。

  即便兄弟二人都是奉天子令,試想一下,自己若是司馬乂會怎麼做呢?

  李峻覺得自己一定不會放下兵刃,因為那是兄長,一直對自己愛護有加的親哥哥,無論如何都不該拋棄。

  司馬乂沒有將這個話題繼續,而是轉頭望了望黑夜中的洛陽城。

  「我父皇開創了大晉的基業,曾也是牛馬被野,餘糧棲畝,行旅草舍,外閭不閉的盛世,天下足足安寧的三十年啊!」

  司馬乂轉過頭,再次望著熊熊而燃的篝火,臉上皆是感慨之情。

  「三十年啊!三十年.」

  隨著話語的重複,他的聲音低沉了下來。

  「到今時,也僅僅是過了十年,這天下就變了。若是楚王在的話,不會這樣的,也沒人敢如此對我。」

  「咳咳.」

  司馬乂猛喝了一口酒,被嗆得連聲咳嗽,眼眶也再次濕潤起來。

  李峻並不了解楚王司馬瑋,僅知曉司馬瑋曾在軍中的威信極高,諸王對其無不忌憚。

  或許,司馬瑋不死,當下的諸王不敢如此,天下也不會亂到這個地步。

  然而,那只能是假設,世上的事可以有萬千的假設,可結局只有一種,無法改變。

  「以往的權斗,那些人只是為了各自的利益而相互踩壓,不會傷到國之根本,更不會危及皇權,觸碰到天子之威。」

  司馬乂的目光再次望向黑夜中的遠方,口中的話語似乎是在說給李峻聽,但更像是在自我的解析。

  「可現在不同了,從趙王開始就發生了改變,他們敢把皇權當做利益了,已經開始藐視天子啦!」

  說到此處,司馬乂收回了目光,望向李峻:「若是人人都敢覬覦皇權,天子之威則會蕩然無存,那大晉的未來在哪裡?這天下又將會亂到何種地步呀?」

  李峻依舊沒有作答,只是靜靜地望著司馬乂。憑藉跳躍的火焰,他看到司馬乂的眼中竟有了迷茫。

  良久,司馬乂沒能聽到李峻的回答,他也清楚這不是李峻該回答的話。

  司馬乂笑了起來,笑中有一種莫名地悲壯。

  「明公,二郎只是一名武夫,並不精於治國理政,但二郎想看到天下太平,更希望能國泰民安。」

  李峻望著司馬乂,舉起手中的酒罈喝了一大口,繼續道:「既然明公想要大晉長治久安,那二郎就會輔佐明公,與您一起打出個安穩來。」

  李峻的話說得很平淡,沒有任何的慷慨激昂,但在司馬乂聽來,這簡單的幾句話卻是豪氣沖天。

  「哈哈哈」

  司馬乂慢慢地笑了起來,並且大笑不止。

  笑罷,他將手中的酒罈舉到李峻的面前,大聲道:「二郎,今日起,本王視你為手足,認你為生死兄弟,為兄敬你!」

  「大王,二郎敬您。」

  李峻亦舉起了酒罈碰了過去,隨後大口地喝了起來。

  什麼叫長治久安呢?

  西漢的賈誼曾如此說:「建久安之勢;成長治之業。」

  當下,晉朝廷的基柱已經搖晃,甚至正走向坍塌,司馬乂能將這個帝國挽救到何種程度?李峻無法預測。

  然而,司馬乂所追求的,恰好也是李峻所渴望的,這讓他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事情。

  即便不去心懷蒼生,李峻覺得為了家人也應該嘗試一下,幫助司馬乂拯救這個已經到來的亂世。

  雪未停,酒正酣。

  軍營里,到處都瀰漫著酒肉的香氣,談笑聲此起彼伏,更有一陣喧鬧從營門處傳了過來。

  「那邊怎麼了?是有人借酒鬧事嗎?」長沙王司馬乂向前望了望,問向正走過來的宋洪。

  雖說大營在狂歡,但軍紀依舊嚴格,必要的巡防也有所安排。另外,以當下的狀況,有敵來襲的事情應該不會發生,頂多也就是醉酒的軍卒惹點事端。

  宋洪緊走幾步,向司馬乂拱手笑道:「大王放心,沒人敢撒酒瘋。是王瑚回來了,帶了皇后娘娘的恩賞,好幾大車的酒肉,還有十幾名宮中的歌舞姬。」

  司馬乂笑著點了點頭,對宋洪吩咐道:「把酒肉都分給將士們。」

  正說著話,王瑚拎了一個大食盒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十幾名穿著厚實的歌舞姬。

  來至近前,王瑚先是衝著李峻擠了擠眼,隨後向司馬乂執禮道:「大王,皇后娘娘聽聞前方大捷,特命御膳房做了酒菜,讓屬下帶給大王。」

  司馬乂站起身,略整戰袍,向著洛陽城的方向拱手執禮。

  隨後,他笑問道:「那些歌舞姬是怎麼回事?軍營中送來這麼多女子,皇后娘娘這有些亂來了。」

  「啊?」

  王瑚先是一怔,趕忙搖頭解釋:「大王,皇后娘娘僅賞賜了酒菜和那些肉,歌舞姬是天子恩賞的,陛下說將士們征戰疲乏,理應放鬆一下。」

  「什麼?這.這簡直是胡鬧。」

  司馬乂不滿的聲音很低,但臉色卻陰了下來,他覺得天子的這份恩賞簡直是荒唐至極。

  然而,畢竟是天子的恩賜,更是一道旨意,司馬乂雖是滿心的不悅,卻也是無奈地接受下來。

  李峻並不在意帝後的恩賞是什麼,他只是覺得王瑚的神情有些奇怪。

  剛才王瑚的擠眉弄眼,他沒明白是什麼意思?也不清楚這傢伙在搞什麼名堂?

  王瑚依舊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坐在司馬乂的身側,喝了一口酒,偏頭對著李峻壞笑。

  「你傻笑什麼?」李峻實在無法忍受王瑚的故弄玄虛,握了個雪球砸了過去。

  或許是李峻喝多了酒,手上失了準頭,雪球竟然打在了長沙王司馬乂的身上。

  「滾一邊去,本王成你們的擋箭牌啦!」

  長沙王瞪了李峻一眼,伸腿踢在王瑚的身上,將他趕到了李峻的身旁。

  「二郎,我先說明啊!這可不是我的主意,你就等著看驚喜吧!」

  王瑚湊到李峻身旁,依舊神秘兮兮地說著,同時也將目光望向了篝火的一側。

  那裡,十幾名藝姬早就卸下了厚衣,裝扮妥當地準備獻上歌舞。

  「竟扯淡,大冷的天,跳什麼舞?凍都凍死了。」

  李峻的嘴裡嘟囔著,不忍看那些瑟瑟發抖的歌舞姬,準備將目光從她們的身上移開。

  然而,僅是一個轉眼,他突然發現在那十幾名舞姬中,一個身穿朱紅袍服的女子有些面熟。

  再仔細看去,李峻不由地皺起眉頭,臉上露出了無奈且不可置信的苦笑。

  此刻,宋褘感覺真的很冷,手腳被凍得有些發僵,身子也在不受控制地打著寒顫。

  然而,她卻很開心。

  望著不遠處的李峻,她的笑里滿是甜蜜,含情的雙眸中閃著幾分俏皮的狡黠。

  「二郎,你的故友是宮姬?」

  司馬乂轉過頭,略有疑惑地問向李峻。

  宋褘很美,是那種過目難忘的美,司馬乂自然能認出她。

  「不是啊!她」李峻搖了搖頭,尷尬地說道:「她怎麼跑這兒來了?」

  「喂!你說.」

  李峻轉頭瞪向王瑚:「宋褘怎麼來了?是不是你帶來的?」

  「對啊!是.是我帶來的呀!」

  王瑚先是肯定地回答,繼而又趕忙搖頭道:「二郎,不是我啊!是她天天守在五營衙門外打聽你的消息,瞧見我後,就求我帶她來看你啦!」

  「你你進宮見天子,她怎麼會看到你?」李峻指著王瑚,如何也不相信王瑚所說的話。

  「啊?不知道呀!反正她就在東陽門那堵到我啦!」被李峻這突然一問,王瑚也覺得奇怪。

  隨後,他遲疑地轉頭望向杜麟,發現杜麟瞬間轉過身,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哎,李二郎,這事你別問我,你該問問老杜。」

  杜麟是跟自己一起回城的,定是他告訴了宋褘。

  「那那,你.你.」

  李峻指著王瑚,轉頭望向杜麟,又回頭想質問王瑚,但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你什麼你?人家就是想你了,為了能看你一眼,還得混在宮姬中。」

  王瑚見司馬乂如同看戲般望著,似乎也來了底氣,嘴裡不僅數落著,還一巴掌打開了李峻伸來的手指。

  「怎麼?你還怕看呀!這大冷的天,你看人家宋姑娘都凍成啥樣了!」

  「我我.」

  李峻依舊是無話可說,被打的手先是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隨後揉了一把臉,摸了摸嘴唇,在半空比劃了半天也沒能說出一句話。

  最後,他咧嘴小聲地嘟囔道:「我也沒讓她想我呀!」

  一旁,司馬乂還真是看個熱鬧,認識李峻這麼久,他從沒見過李峻的這般模樣。

  此刻,李峻這毫無底氣的神色,全然沒有了戰陣上的悍勇之態,更與氣定神閒無半分關係。

  有趣,真是有趣,這傢伙竟然怕女人!

  不對,李峻應該不是怕,是靦腆?這怎麼可能呢?

  總之,司馬乂就是覺得有趣。

  他沒有說話,只是笑望著李峻,想看看接下來會有什麼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