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是個愁事

  芳華園,落霞台。

  燭光下,皇后羊獻容望著紙面上那幾行墨跡未乾的字,輕聲贊道:「這首句真是好大氣呀!」

  當她念到「呼兒將出換美酒」時,不禁眼波流盼,抿嘴一笑。

  「豪氣灑脫倒是有了,好好的大將軍卻成了貪杯之人。」

  其實,羊獻容也僅是打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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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太了解李峻,但從今日午後傳來的這首詩來看,李峻應該不僅是個武將,還是個極有文華的才子。

  「你還聽說什麼了?」羊獻容問向侍女香嵐。

  香嵐回道:「婢子聽到的也不多,說是昨夜軍營里很熱鬧,不僅李大將軍高歌一曲,長沙王也擊鼓助興了呢!」

  「長沙王?他為李峻擊鼓?」

  見香嵐篤定的神情,羊獻容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娘娘,婢子還聽說,長沙王喚李大將軍為二郎,說是兩個人以兄弟相稱呢!」

  香嵐所知曉的這些,都是從立節將軍周權那裡聽來的。周權出身於羊府,與羊獻容及其身邊人的關係十分親近。

  昨日,周權曾隨軍出戰,夜間也留在了城外的大營中,自然清楚昨夜發生的事情。

  「兄弟相稱?」

  羊獻容似有疑惑地重複了一句,淡淡地一笑:「應該如此的,過往僅是些障眼法罷了。」

  香嵐不明白羊獻容的話意,只是抬了抬眉,不再作聲。

  「香嵐,讓你白日裡送的東西都辦妥了嗎?」

  羊獻容問著話,伸手將書案上的紙箋折起,收到了袖袋中。

  香嵐點頭道:「娘娘,都辦好了,一份直接送給了李大將軍,婢子將另一份也親自交到了宋褘的手中。」

  香嵐明白皇后要招賢納士,但她不理解娘娘為何要在意宋褘。

  那僅是一個不上檯面的外室,有必要嗎?

  「香嵐,陛下還在承光殿嗎?」

  天子司馬衷已有兩日未到芳華園了,下了早朝後,他都會留在承光殿中。

  「回娘娘,陛下尚在承光殿,適才傳來的消息說,陛下正與幾位大臣在商議事情。」

  香嵐小心地回著話,抬眼觀察皇后的神情依舊,只是留在臉上的笑容更淡了。

  「陛下終於想要忙於朝事了!真是國之大幸呀!」

  真的是國之大幸嗎?

  羊獻容的口中如此說,心裡卻有著不確定。

  她知曉那幾位大臣都是誰。

  那些人中,羊獻容僅對平西將軍嵇紹有些好印象,剩下的如裴純、王羽之流,她都深惡不已。

  既然天子要勵精圖治,為什麼不倚仗長沙王?為什麼不重用李峻?偏偏看好那些蛇首兩端的人呢?

  這樣的做法是在重振朝綱嗎?真得會力挽頹政嗎?

  羊獻容雖是大晉皇后,但也僅是一名有見識的女子,她做不到賈皇后那般的干政,也無法規勸住當今天子。

  她所能做的僅是籠絡一些能臣,以便自己在某些事上能得到他們的鼎力相助。

  人本就是自私的。

  皇后羊獻容為自己謀打算無可厚非,天子司馬衷則更不會覺得自己有什麼錯。

  他是天子,整個天下都是自己的,如何能涉及自私二字?更不要說對錯了。

  承光殿內,司馬衷將飽墨的紫毫筆提在手中,望著眼前的字,想要做些修改。

  然而,筆鋒懸於半空,良久也不曾落下。

  最終,他還是在「天生我材必有用」處圈了一筆。

  「他會在何時來見朕?」

  司馬衷放下筆,抬眼望向尚書令王羽。

  王羽上前一步,躬身回道:「陛下,臣這幾日便是安排他入城,他只是有些惶恐。」

  司馬衷笑了笑,輕蔑道:「惶恐是少不了的,隻身入城,他如何能不害怕呢?但在天大的富貴面前,他那條命又算個什麼?」

  「滎陽?滎陽軍.」

  司馬衷將目光再次望向那幾行字,抬頭問向嵇紹:「你覺得滎陽軍會順從嗎?」

  嵇紹緊皺眉頭,半晌才回道:「陛下,臣還是覺得有所不妥,如此不僅會造成洛陽城的城防空虛,也會逼反滎陽軍的。」

  司馬衷搖了搖頭,冷笑道:「逼反?若是敢反,就殺光他們,你必須給朕拿下滎陽城,把司馬越堵死在兗州。」

  嵇紹一臉愁苦地躬身道:「臣臣遵旨。」

  司馬衷略有怒意地看了嵇紹一眼,轉頭問向潘滔與裴純:「你們的事情如何了?」

  潘滔躬身道:「陛下,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只需陛下頒旨,臣等便可行事。」

  「好,很好。」

  司馬衷頷首,淡笑地站起身,想要出殿門透透氣。

  僅走了兩步,他猛地轉身返回,提筆在圈過處重重地劃了一下,濃黑的墨線完全遮擋了那句詩。

  「這世上沒有什麼是必有用的,即便是有,朕也會讓他變成無用之人。」

  ★★★

  清晨,旭日為洛陽城帶來了一絲暖意,但寒風依舊,微薄的暖意很快被吹個乾淨。

  城防衙門內,李峻喝了一口粥。

  粥應該是熬了很長時間,很軟稠。似乎還加了糖,也很香甜。

  「一大清早的,天這麼冷,你給我送什麼粥呀!別凍個風寒病出來,我可就有罪過了。」

  李峻雖然如此說,卻還是大口地喝著粥,並拿起一張薄餅塞到嘴裡。

  近段時間都沒能好好吃飯,李峻覺得身上的那點肉快要瘦光了。

  「幾個月都在外邊打仗,小妹知道李大哥定是用不好飯,趁著眼下稍有安定,小妹多給您做些好吃的,補補身子。」

  宋褘站在李峻的身側。

  此刻,她沒有了煙汀閣時的裝扮,像極了尋常人家的小婦人。

  不過,再普通的衣物也掩蓋不了她的美,依舊是個嬌媚的小婦人。

  李峻也與平素有了不同。

  人瘦了,也粗糙了許多。

  原本光潔的臉上有了青須,一頭黑髮更是沒經梳洗,亂糟糟的。

  宋褘來得太早,李峻還沒來得及洗漱就爬下了床,坐在了飯桌前。

  雖說李峻的形象大損,但宋褘覺得倒是更真實了。

  沒有了大將軍的威儀,也沒有了刻板的謙遜,只剩下一個讓人更易親近的李二郎。

  「嗯,飽了!」

  風捲殘雲後,李峻舒服地摸了摸肚子,對宋褘道:「你等我會兒,我洗漱一下就送你回去。」

  宋褘笑吟吟道:「不急的,您這也沒個幫手,小妹來幫李大哥梳洗吧。」

  其實,幫手還是有的,只是杜麟與影衛們見宋褘到來,都想把空間留給大將軍,哪裡還敢再露面。

  對此,宋褘也是知曉。

  她所說的幫手是指丫鬟之類的人,可李峻這裡偏偏就連個女人都沒有。

  五營衙門不是軍營,府衙後有官宅。

  以往,王瑚住在這裡。

  大戰之初,李峻借用了五營衙門,也就住在了官宅中。

  如今,王瑚升任為冠軍將軍,領兵守在城外的鹿苑,這所官宅也就暫時成為了大將軍府。

  將軍府中沒有丫鬟,這在本朝是個奇聞。

  即便李峻的府邸在滎陽,出門在外也該帶個隨身丫鬟,就算走得匆忙,可這洛陽城中也不缺女人呀!

  宋褘覺得李峻很怪,好多做法都與別人不同,可她偏偏就喜歡這樣的李峻。

  對於宋褘的相助,李峻沒有拒絕。

  一番忙碌後,儒雅英氣的李峻重新出現在宋褘的眼前。

  「嗯對嘛!」

  宋褘退後了一步,笑道:「小妹覺得,還是這樣的二郎英俊,比邋遢的李大哥要好看多了。」

  肆意地欣賞中,宋褘露出嬌美的笑。

  青梅巷。

  李峻與宋褘下了馬車,看到春桃正送兩名衣衫破舊的女人走出院門。女人皆是面如菜色,手裡各攥著一個不大的米袋。

  「柳姑姑,萍兒妹妹,你們何時來的?」

  宋褘緊走幾步,上前攬住了兩個女人的手臂。

  李峻曾在煙汀閣見過柳姑姑,自然識得她。

  另外一人面生的很,但既然與宋褘相熟,應該也是煙汀閣的人。

  當下,洛陽城的戰禍不斷。

  煙汀閣位於外郭城,早被戰亂波及得不成樣子,裡邊的人都紛紛逃進了內城。

  這些女人本就遭遇過劫掠,再加上城中的谷糧緊缺,即便她們當了全部也換不來一升米。

  「褘姑娘,我們.」

  柳姑姑的話剛說了一半,看見迎面走來的李峻,趕忙想要跪地行禮。

  「妾身給大將軍.」

  李峻伸手攔住柳姑姑,笑道:「咱們都是熟人,你也曾照拂過宋褘,無須這樣見外。」

  以當下的身份,李峻與柳姑姑這樣的人本無交集,更別說這樣的客氣了。

  之所以如此,僅是李峻為人的一個習慣,也是把這份情面留給了宋褘。

  「妾身謝過大將軍。」

  柳姑姑雖未跪拜,卻也是低身行禮。

  隨後,她羞慚地望著宋褘道:「家中.又斷糧了,沒法子,只好又來求褘.」

  「姑姑,您這是說的什麼呀!」

  宋褘打斷了柳姑姑的話,紅著眼眶道:「宋褘能看著您和姐妹們餓死不成?只要我有吃的,你們就不會挨餓。」

  眼下,洛陽城中,餓死人並非是危言聳聽。

  為了保證軍需,城中的糧食大都充做了軍糧。

  雖然大戶人家有存糧可售賣,價格卻被抬至了天價,尋常人家根本買不起,早就無米下鍋了。

  宋褘清楚城中的狀況,如果沒有李峻,她會同柳姑姑一樣,淪落到四處乞討的境地。

  李峻也知曉這一情況,卻是無能為力。

  他不可能開放軍糧救濟百姓,別說他沒有那份權利,就算是有,也必須要考慮將士們無糧守城的危害。

  李峻曾想從滎陽調糧入京,最終還是放棄了這一想法。

  這種做法太不現實。

  如果沒有大軍的押送,恐怕運糧的車馬還未入京,就會被沿途的潰兵搶光。

  然而,滎陽軍根本不可能運糧,他們要守護滎陽,李峻不會輕易調動一兵一卒。

  「柳姑姑,以後缺糧或是有難處,你就到宋褘這,我管不了城中的其他人,但宋褘的姐妹還是能保住。」

  李峻的話很直白,也將面子給足了宋褘。

  「二郎.」

  宋褘感激地望著李峻,聲音有些哽咽。

  「謝謝大將軍了。」

  柳姑姑與萍姑娘感激涕零,齊齊向李峻致謝。

  繼而,柳姑姑拉著宋褘的手道:「褘姑娘,你能跟著大將軍,這是福分,一定要好好服侍大將軍,知道嗎?」

  柳姑姑的年歲可作宋褘的長輩,這番話是在替宋褘高興,也有著善意的提醒。

  望著柳姑姑二人離去的身影,宋褘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轉頭對李峻道:「二郎,若是沒有你,我與春桃也會這樣的。」

  李峻笑了笑。

  宋褘說的沒錯,如果沒有他一直在照應,宋褘與春桃不僅會沒飯吃,就連基本的安全都無法保障。

  這個僅有兩名少女的小院,曾被無數人打過主意,但都死了,影衛不會讓那些人活著。

  李峻不想讓這種心情影響宋褘,打趣道:「你一直叫我李大哥,我都聽習慣了,突然叫我二郎,很不習慣。」

  「二郎」兩個字算是親密之稱,和李峻親近的人都這樣稱呼,但從宋褘的口中說出,卻有種別樣的感覺。

  太過曖昧了,李峻是不習慣,但聽得很受用。

  「哼」

  宋褘嘟嘴抗議,卻也覺得自己的改口有些冒失了。

  不過,她依舊仰起頭,眉眼帶笑地倔強道:「二郎.二郎,我以後就叫你二郎了,怎麼啦!不可以嗎!」

  此刻,宋褘那精緻的面容上,全然是一副小無賴的神情,洋溢的笑中皆是挑釁。

  李峻苦笑地皺起眉頭,抬手在宋褘那光潔的額頭上輕彈了一下,轉身走回了馬車。

  回望著還站在院門處的宋褘,李峻撓了撓前額。

  他清楚宋褘的心,也清楚自己的心。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喜歡上了宋褘呢?

  這種後世稱為出軌的事,若讓瓔兒知道了該怎麼辦呀?

  唉.

  真是個愁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