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主動出擊

  皇宮,芳華園。

  隆冬月份,芳華園內的百花盡謝,草木凋零,唯有幾株傲梅在迎雪綻放,卻也僅是在這頹敗之象中添了一抹紅。

  園中的空地處,一盤石磨正在「吱嘎嘎吱」地轉動,四名內侍輪換著一刻不停地推著石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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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凍骨的寒風中,四人的臉上卻是淌滿汗水,後背的衣衫也被濕透了大半。

  雖然城中的糧物受到了管制,但皇宮裡的用度卻絲毫未減,天子司馬衷之所以如此做,只是想看看李峻所改良的石磨到底有何不同。

  之前,司馬衷的心情很不好。

  近二十萬的晉軍將他這個晉天子困在洛陽城中,而自己卻毫無辦法,更是無所作為,心情如何會好呢?

  後來,準確說應該是在御駕親征後,司馬衷的心情有了改變,而且是越變越好。否則,也就不會有這個閒心研究石磨了。

  那日,面對著張方那些虎狼般的軍卒,坐於鑾駕中的司馬衷惶恐不已,曾經發生在上東門的那一幕也隨之浮現在眼前。

  同樣是在長沙王的威逼下登上了鑾駕,也同樣是被司馬乂脅迫著臨敵觀戰。

  對此,司馬衷的心裡有著恨,恨不得將司馬乂凌遲處死,但最終還是同樣無可奈何地來到了城西。

  然而,這一次有了不同的狀況發生。

  張方的軍卒見到天子鑾駕後,竟然紛紛後退,更有許多人丟棄了手中的兵刃,跪在地上磕頭不止。就連貌若凶屠的張方也是驚慌失措,絲毫不敢再催兵上前,直至潰敗逃出洛陽城。

  起初,眼前的一切讓司馬衷感到不解,但漸漸地也就明白了。

  天子威儀。

  是天子威儀震懾住了那些軍卒,更是自己這個天子讓那些軍卒嚇破了膽,沒有了繼續戰下去的勇氣。

  返回皇城後,天子司馬衷一直在回味這件事。

  多年來,他覺得天子威儀只是一種說法,雖然常常會被長沙王司馬乂提及,但在司馬衷看來,這種說法就像是一個笑談。

  皇命不出宮,就連洛陽城裡的諸王都無視自己這個天子,又何談流水朝宗呢?還說什麼天子威儀呢?

  然而,張方的潰敗讓司馬衷幡然醒悟。

  天子威儀的確是有的,也有斬斷山河的氣勢,之所以會被掩去了鋒芒,就是因為劍未出鞘,被深深禁錮在了黑暗中。

  各行其是的諸王是劍鞘,朝中自尋富貴的文臣武將也是劍鞘,就是他們將天子禁錮其中,更是他們讓天子的威儀盡失。

  既然想通了,司馬衷的心中就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他要拔出自己這把天子之劍,徹底劈翻那些禁錮自己的劍鞘。

  「沒有什麼是不能換的,江山都可更替,人臣為何不能?為何不讓真正懼怕天子威儀的人來輔佐朕呢?」

  司馬衷有了決定,臉上也就浮氣起笑意。

  他信步走出落霞台,圍著石磨轉了一圈,點頭贊道:「果然是好用許多,看來思則變,變則通,通則達,此言不假呀!」

  落霞台內,侍女香嵐見天子離開,趕忙湊到皇后羊獻容的身側,輕聲地疑惑道:「娘娘,陛下為何要弄個石磨放到園子裡呀?多不吉利呀!」

  香嵐在羊府就跟著羊獻容,主僕二人的關係親近,言語上自然就大膽了些。

  「別瞎說,若讓別人聽到了,你還有命活嗎?」

  羊獻容雖是呵斥香嵐,心中卻有幾分好奇,輕聲問道:「不吉利?怎麼說?」

  香嵐得了提醒,左右看了看,小聲道:「娘娘,人家都說石磨屬陰,故為白虎。有句老話叫做碾磨擋門,屍骨無存,陛下怎麼還放在落霞台的大門口呀?」

  說到此處,香嵐竟被自己的話嚇到,身子不禁抖了一下。

  聽著香嵐的話,羊獻容沒有說什麼,只是眉頭緊蹙,將目光望向了園中的天子。

  這時,一名內侍正跪在司馬衷的面前稟報著什麼,內侍的聲音不大,再加上隔著距離,羊獻容聽不清他們的話。

  只見司馬衷點了點頭,轉身衝著窗內的羊獻容望了一眼,隨後離開了芳華園。

  等了片刻,羊獻容披上裘氅,推門來到了石磨前。石磨依舊在轉著,四名內侍也依舊在輪換地推著石盤。

  「陛下去哪裡了?」

  羊獻容問向四名內侍,他們聽到了剛才的話,也會毫無隱瞞地說出來。

  「回稟娘娘,陛下去承光殿了。說是要見御史中丞裴純,尚書令王羽,中領軍潘滔,好像還有平西將軍嵇紹。」

  四名內侍中的一人跪在羊獻容的面前,一字不漏地說出了天子的去向。

  羊獻容默默地聽著,輕輕地點了一下頭,本就蹙起的黛眉更是緊了緊。

  冷不丁的,天子為何要召見這些人?他要做什麼呢?

  司馬衷近來與以往有些不同,皇后羊獻容都看在眼裡。她也說不上好還是不好,只是覺得當下的洛陽城中不能亂,不能出一點事情。

  猜不透天子當下的變化,這讓大晉皇后有些心亂,她有所思地走回了落霞台。

  只是剛進門 她又轉身對那四名內侍吩咐道:「別在這磨了,快搬走,看著就煩心。」

  四名內侍先是愣了一下,隨後還是依命搬走了石磨。

  羊獻容回到房中,靜靜地發了會兒呆,起身來到書案前,提筆在信箋上書寫起來。

  「香嵐,你將這封信交給周權,讓他送至東城軍營。」

  見侍女香嵐接過封好的密信,羊獻容又囑咐道:「你要小心些,別讓人看到了,一定要讓周權親自交到李峻的手中,知道嗎?」

  香嵐點著頭,將密信揣進懷中,轉身走出了落霞台,離開了芳華園。

  對於李峻跟裴純以及琅琊王家的恩怨,皇后羊獻容還是聽說了一些。

  此時此刻,她不知道裴純和王羽會不會報復李峻,但她還是希望李峻不要出事。

  因為李峻正在守城,還因為李峻是長沙王所倚重的人,如果他在這個時候出事,長沙王司馬乂會殺人,會殺光天子身邊的所有人。

  如此一來,洛陽城會亂,也會成為一座被攻破的城。

  ★★★

  近段時間,洛陽城的戰事一直都如同拉鋸般在進行。雙方時常會變換攻守的身份,在互有勝負的狀態下,這場戰事持續到了十二月末。

  除夕,一年之末,又稱歲暮。

  若在平時,洛陽城裡的除夕夜定會熱鬧一番。

  屆時,朝廷會暫停宵禁,家家戶戶也會在院裡點起火堆,「庭燎」的火光會透過院牆和大門,將整座洛陽城的街道照得通明。

  天子會在皇宮內夜宴百官,欣賞歌舞,百姓們也會歡鬧於街市中,一起燃放爆竹。

  無論是平頭百姓還是帝王權貴,彼此間都會說些祝福的話,為新的一年討個好彩頭。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持續的戰事,讓城裡的人始終處於惶恐之中。近三個月的被圍,更讓洛陽城中的存糧不再充裕。糧價飛漲的狀況下,不少的家戶已經是無米下鍋。

  如此一來,今年的除夕夜,缺衣少食的百姓們沒有了想要熱鬧的心情,擔驚受怕的富戶大族更是宅門緊閉,防護森嚴。

  除夕夜,城東五營衙門的燭火通明。

  不僅是這裡,守城的所有洛陽軍都在嚴防死守,各部將領也都各司其職,面對城外十幾萬大軍的威脅,他們不敢有一絲懈怠。

  此刻,衙門議事廳內,李峻站在一張懸掛的行軍圖前,右手正指向圖中的一處。

  「從傳來的戰報來看,兗州刺史苟晞在過白馬渡後,應該是穩住了陳眕的敗軍。」

  雖說洛陽城被圍,但影衛們還是儘可能地將各處的軍情送進城中,送到李峻的手裡。

  李峻從陸續匯總來的情報中得知,東海王司馬越在鄴城一線的戰事再次失利。

  按照最初的計劃,前將軍陳眕所率領的五萬大軍本欲攻取鄴城,卻僅僅行至盪陰縣,就被成都王的部將石超所敗。

  五萬大軍被石超殺的一路南逃,直到苟晞領兵增援後,才止步於濮水的北岸。

  另一處,并州的大陵。

  安北將軍王浚本想增援晉陽城的司馬騰,因不敵劉淵的匈奴軍,不得不率領鮮卑騎兵退出并州境,奔至王敦與劉琨所占領的朝歌,與東海王司馬越匯兵於一處。

  因為沒有了增援,東贏公、并州刺史司馬騰無奈之下,只得領兵殺出晉陽城,帶著晉陽兩萬餘戶的百姓向東而逃,沿路乞活。

  「現在,并州與冀州算是打成了一鍋粥,東海王那邊沒能占到便宜,成都王也不見得討到什麼好。」

  做了一番講述後,李峻搖頭苦笑,他覺得這場仗打得有些亂,一時竟無法判斷出結局了。

  此刻,長沙王司馬乂也站在行軍圖前。

  他望著圖中做了標識的幾處地方,問道:「世回,司馬越的兵力幾乎全聚在了朝歌附近,司馬騰的乞活軍也快要到鄴城以西了,那司馬穎的壓力豈不是更大?」

  李峻先是點了點頭,隨後又緩緩地搖頭。

  「明公,表面上看的確如此,但世回覺得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略做思忖,李峻抬手在行軍圖上指了一下。

  「您看,劉淵已經領兵進冀州了,盪陰縣也在石超的掌控下。實際上,東海王的兵力是被全部壓在了朝歌一線。」

  司馬乂隨著李峻所指的幾個方位看過去,遲疑地問道:「你是說劉淵,石超,還有鄴城,他們會一舉兵擊朝歌?把東海王徹底趕回濮水南岸?」

  李峻點了點頭,皺眉道:「明公,世回還有一層擔心。」

  司馬乂問道:「是什麼?」

  李峻緩聲道:「若是陸機這邊的十幾萬兵馬入兗州呢?假如他們在白馬渡處封住了東海王的退路呢?東海王他們該怎麼辦?」

  這一假設讓司馬乂深感震驚,他擰眉望著李峻,問道:「你是說鄴城攻擊洛陽是假?實際上是在等東海王自投羅網?」

  不等李峻回答,司馬乂上前一步,仔細地看著行軍圖,憂心道:「如果那樣,司馬穎會吃掉東海王的全部兵力,就連逃進冀州的司馬騰也活不下來,他的乞活軍會被圍殺在鄴城一線啊!」

  「世回,你確定嗎?」

  司馬乂的話語很急促,聲音中竟有些發顫。

  李峻的假設,的確讓司馬乂驚出了一身冷汗。

  因為,在此之前的所有計劃中,誰都沒有想到這一層。

  如果事態的發展真是如此,司馬穎必定會在滅了東海王后,聚集所有的兵馬全力攻擊洛陽城。

  到那時,洛陽城外會有多少攻城的兵力?司馬乂不敢想像。他只是清楚,自己將守不住洛陽城,也會死在這洛陽城中。

  「這就是陸機不全力攻城的原因嗎?」

  司馬乂由此聯想到了近來的戰事,似乎也找到了戰事相持的原因。

  對於司馬乂的問話,李峻無法給出準確的回答,他僅是憑藉手裡的情報做出了這一假設。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就說明司馬穎從一開始就下了一盤大棋,是真正的聲東擊西,更是一計絕妙的調虎離山。

  真是這樣嗎?李峻不能確定,他只是從情報中能找到了這個局的蛛絲馬跡。

  然而,不管真假與否,他覺得都該有所應對,不能受制於人,被鄴城方面牽著鼻子走。

  李峻望著司馬乂,正色地回道:「明公,世回不敢確定這種假設是否會出現,但萬萬不可輕視。」

  司馬乂點了點頭,問道:「世回,你覺得咱們該如何?」

  「打,打陸機。」

  李峻微眯雙眼,略做思忖,語氣堅定地繼續道:「打垮他,讓他的兵馬無法抽身離開,徹底打亂鄴城的所有計劃。」

  司馬乂沒有表態,緩緩地踱了幾步後,對李峻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世回,讓人儘快通知東海王,讓他們做好防備,也讓滎陽軍多加注意,防止有人突襲。」

  既然做出了決定,司馬乂覺得就要考慮的周全些,但他認為李峻也會想到,自己只是再多些提醒罷了。

  隨後,長沙王司馬乂召集所有的守城將官,對下一步的戰事做出了具體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