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可不敢金屋藏嬌

  冬至,寒冬已至。

  內城西雍門外,三里御道北。

  「唉」

  長沙王司馬乂望著被大火燒毀的白馬寺,口中重重地吐出一口悶氣。

  當下的白馬寺並非是東漢明帝所建,那座寺廟早已毀在東漢末年的戰亂中,是被渤海太守袁紹燒盪殆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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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朝魏文帝建都洛陽後,在原址上重修了白馬寺,這才讓「祖庭十古」的白馬寺再次佇立於洛陽城中,將佛法重新普照人間。

  然而,攻進洛陽城的張方不僅縱兵亂殺無辜,還燒毀了城西的大片房屋,更是一把火點燃了白馬寺,將燒盪殆盡的命運又一次強加給了這座寺廟。

  「長升,你儘快調些谷糧過來,再安排人手建些可擋風的棚戶。」

  司馬乂說著,轉身望向避寒於殘廟中的百姓,搖頭道:「天寒了,他們熬不過去的。」

  司隸校尉劉暾點頭應道:「稟明公,卑職已經吩咐人手去做了。」

  司馬乂點了點頭,側身對李峻道:「世回,眼下城中的谷糧充足,這還多虧了你那日的提醒,否則真會出大問題,你是立了大功一件呀!」

  李峻笑了一下,搖頭道:「不算的,這本就是屬下應盡的職責,籌糧之功當屬劉校尉與荀司空,世回哪裡敢搶這份功勞?」

  劉暾知曉存糧的建議出自於李峻,見其謙遜不爭名,心中對李峻的好感又多了幾分,笑道:「世回過謙了,即便存糧的功勞你不要,連磨的功勞你可推不掉吧?」

  原來,張方在城外築壘固守後,挖斷了千金堨,導致流入城中的清水斷流。

  如此一來,原本用於磨谷去殼的水碓乾涸,城中的吃糧出了問題。

  十磨聯動,關鍵在於齒輪運用的技巧,難是難了些,但對李峻來說也並非是一籌莫展。

  經過圖紙的設計,再由小樣的實踐後,李峻命城中的工匠造出了靠畜力拉動的連磨。

  連磨的使用效率雖然與水碓仿佛,但磨出來的糧食卻更精細,口感上也自然強了許多。

  不過,連磨的出現是解決了城中的口糧問題,但同時也得罪了某些大族。

  因為那些水碓被某些大族所控制,每年都會有大筆的進項,李峻的連磨是在斷人家的財路,這種仇恨怎能不被記下呢?

  「哎呀,長升兄,你可說錯了。」

  李峻連忙擺手,笑著繼續道:「那是明公的點撥,還有工匠們的巧手,與我李世回可沒關係,你可別把這份要命的功勞算在我頭上。」

  司馬乂聽著李峻的話,自然能猜到話意。

  他先是笑了一下,淡淡地說道:「世回,一個連磨就嚇到你了?本王倒要看看誰敢嚇你。」

  李峻笑了笑,劉暾也笑了笑,但他的笑中有些意味深長。

  劉暾能從司馬乂的話中聽出,這個李世回已經是長沙王的股肱之將了。

  暮色時分,天空再次飄起了小雪花,風也緊了起來,抽打在人身上有著透骨的寒。

  李峻辭別了駐守城西的司馬乂,與杜麟等人離開了西城,但他並沒有直接回城東的軍營,而是去了青梅巷。

  此刻,青梅巷的一所小院內,兩個年歲不大的女子正對著一堆糧物發呆,不知該如何處理。

  「姑娘,李將軍咋讓人搬來這麼多的東西呀?咱們也不能都堆在屋子裡吧?」

  丫鬟春桃是有些發愁。

  當下的洛陽城中,軍糧是不缺的。

  然而,對於尋常的家戶來說,這些糧物可是金貴的東西,即便是花上千金也買不到這十分之一。

  春桃自然知曉這一狀況。

  可.可這也有些太多了吧,就自己與姑娘兩個人,這要吃到啥時候呀?

  宋褘搓了搓有些凍冷的手,笑道:「傻丫頭,別人想買都買不到,你還嫌多。若不是李大哥一直讓人送東西來,咱們倆早就買不到糧了。」

  宋褘說著話,想要搬動身前的糧袋,可使了一下勁後,發現自己根本搬不動。

  她無奈地拍了拍手,繼續道:「再說了,若是李大哥他們每日都來吃飯,這些糧也是不愁吃的。」

  李峻回洛陽守城後,時常會到宋褘這裡看一看,有時也會留下來吃頓飯。

  李峻之所以會如此做,並非是出於什麼歪心。

  他只是覺得自己與宋褘是熟人,也算是朋友了,力所能及地幫幫忙,是朋友應該做的事情。

  畢竟,宋褘與春桃只是兩個無依靠的人,在這座戰亂的城中,許多困難不是她們兩個女孩子所能承受的。

  春桃聽宋褘如此說,亦是點頭道:「姑娘說的也是,李將軍吃得倒不多,杜大哥也還行,就是那個王將軍挺能吃的。」

  宋褘聞言,指著春桃笑道:「你這丫頭,人家來吃飯,你如何還算人家吃了多少啊?」

  春桃也笑了起來,正欲說話,卻聽院門外有人輕咳了一聲,李峻與杜麟出現在了門前。

  宋褘見到李峻,先是攏了一下散於眼角處的髮絲,隨後柳眉微動,明眸含笑地走上前。

  「李大哥,小妹以為天不好,您不會來了呢。杜大哥,快請進。」

  宋褘打開院門,滿眼帶笑地將李峻與杜麟迎了進來。

  宋褘的笑有許多種。

  有敷衍的笑,有迎合的笑,有曖昧的笑,也有無可奈何的苦笑。

  然而,此時的笑卻不屬於這些,因為此時的宋褘不僅是眼中帶著甜蜜,而且心裡正裝滿了柔情。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她想看到李峻,每天都想見到。

  李峻在孟津迎敵時,宋褘一直都在擔心,每日裡也都會向天禱告,期盼李峻能平安歸來。

  宋褘不確定自己在李峻的心中處於何種位置,但李峻已經成為了她在這個世界裡的唯一牽掛。

  「我也是剛從城西回來,想看看東西送來了沒有。」

  李峻衝著宋褘笑了笑,隨即將目光轉向了院中的那堆糧物上。

  不知為何,李峻覺得自己有些不敢看宋褘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美,很柔情,也很勾人心魂,尤其是含笑的時候,更會讓人沉迷其中,正如當下這般。

  宋褘察覺到李峻的目光在閃躲,但那不是厭惡,也不是逃避。

  似乎是有幾分膽怯,更多的則像是一種緊張。

  對此,宋褘覺得很有趣。

  堂堂的滎陽郡守,殺敵於亂軍之中的武威大將軍,會膽怯一個小女子嗎?這又怎麼可能呢?

  或許,用上膽怯一詞是不恰當的,稱之為緊張?不也不對,準確地說,應該是羞怯。

  短短的數秒內,宋褘的心念動了無數次,目光卻從未離開過李峻,依舊是含情脈脈地停留在李峻的臉上。

  「這些別堆在外邊,讓人看到了會起賊心的,別再因為這點東西把你倆嚇到,那就不好了。」

  李峻能覺察到宋褘的目光在望著自己,但他不想去迎合,也不是完全不想,只是覺得自己不該那樣做。

  「杜麟,你去把錢窖打開。」

  既然不能去迎合,就要做點別的事情來岔開。因此,李峻要幫宋褘安置好這些糧物。

  「錢窖?在哪裡呀?」宋褘疑惑地問。

  她住在這裡有段時間了,還真不知道有什麼錢窖,更不知道錢窖在哪裡。

  杜麟得了李峻的吩咐,走到房角的一個大瓮旁,搬開沉重的大瓮後,又鬆了松地面的土,彎腰拉起了一張厚木板,一個可供人出入的洞口顯露在了地面上。

  李峻見宋褘與春桃滿眼的驚奇,笑道:「這原本就有的,鋪子以往用來放銀錢。現在是個空窖子,正好存些糧物。」

  說罷,李峻對杜麟吩咐道:「你到下邊去,我搬給你。」

  糧袋的重量讓宋褘主僕插不上手,兩人也只能幫著搬些肉菜一類的輕物。

  不大功夫,院子裡堆著的東西都存放在了錢窖中。

  杜麟並沒有將大瓮搬回原處,為了方便宋褘主僕日後取糧,他只是重新蓋好了木板。

  洗罷了手,宋褘端來晾好的開水,並讓春桃準備了幾樣李峻愛吃的飯食。

  這一段時間的接觸,宋褘知曉了李峻的一些生活習慣,自己也便隨之有所改變。

  晚飯後,杜麟和春桃藉故離開了正屋,將空間留給了李峻與宋褘二人。

  「李大哥,等仗打完了,您會留在京城嗎?」

  油燈下,宋褘繡著手中的香囊,似作閒聊般地問向李峻。

  李峻正把玩宋褘的那根玉笛,幾次想要放到嘴邊吹一下,又覺得不妥,只好重新放回了錦袋中。

  「嗯?」

  聽宋褘問話,李峻想了想,回道:「現在說不準,但我還是想回滎陽。」

  對於這場諸王間的爭鬥,雖然一切都按著計劃在行進,但李峻暫時還看不清結局,所以也無法對將來的事做出決定。

  不過,即便是司馬乂當權,李峻也不想留戀朝中的權利,他覺得當個領兵的太守挺好。

  宋褘抬頭望了一眼李峻,歪頭抿嘴笑了笑,隨即又低頭繼續繡著香囊。

  「你呢?宋褘,你是要留在京城嗎?」

  自打熟識了後,李峻與宋褘之間沒有了過謙的客套,言語上也就隨便了許多。

  終究還是被翠玉笛的精緻所吸引,李峻說著話,再次將玉笛拿在了手中。

  「我?」

  宋褘猜不透李峻的問話是否有所指,略有一怔。

  隨後,她望了一眼李峻,面色微紅地回道:「小妹也不想留在京城,等仗打完了,尋思賣掉一些首飾,在.在滎陽買個小院子。」

  宋褘的回答讓李峻有些意外,玩笑道:「滎陽城的宅院可不便宜呀!你那些首飾夠嗎?」

  說到此處,李峻想起羊獻容送給宋褘的珠寶,繼續打趣道:「你可別賣皇后賞給你的東西,那可是要殺頭的。」

  李峻從偃師返回洛陽城後,宋褘與他說了皇后賞賜的事,也要將恩賞之物交還給李峻。

  李峻能明白羊獻容的用意,也覺得羊獻容應該就是賞給宋褘的,便拒絕了宋褘的返還。

  「啊?.唉.」

  宋褘看著一臉戲謔的李峻,忍住笑,故作憂愁狀。

  隨後,她歪頭問道:「那怎麼辦呀?要不.要不李大哥借給小妹些銀錢?或是您送給小妹一座宅子?」

  「啊?」

  李峻聽到這話,先是一怔,隨後便感覺心裡有些發虛。

  錢這東西,李峻不缺。

  當下的李峻不敢說是富可敵國,但說是富甲一方還是無可厚非。

  不過,拿錢給一個貌美的女子置辦宅院,似乎.有點後世金屋藏嬌的意思呀!

  這要是讓裴瓔知道了,那還了得?

  突然間,李峻覺得自己真是多嘴多舌了,問那麼多的廢話幹什麼呀?

  李峻的懊惱是有,但話還是要回的,因為宋褘正瞪著一雙明眸望著呢。

  「那個.你不用買的,也別花那個冤枉錢。」

  李峻的機智隨時可取,一個轉念就讓他想到了解決的辦法。

  「滎陽的廣武山上有可居住的地方,你要是去滎陽,我可以讓杜麟在雙堡中給你建個大庭院,滎陽軍的家眷都住在那裡,你住那兒安全,我也放心。」

  李峻的建議並非是玩笑,也不是一時的敷衍。

  坪鄉的百姓都可以遷至雙堡,多上宋褘主僕二人,也不會惹上什麼不好的爭議。

  再說了,宋褘與春桃若是住在雙堡中,的確也是安全的,沒有誰會去刁難她們。

  最初,宋褘從李峻的神情中看到了難意,但她也知道李峻不是吝嗇貪財之輩,應該是有所顧慮的為難。

  少女所說的只是玩笑話,她並非是貪慕錢財的人。若是那樣,她大可從了王敦,也會有享受不盡的富貴。

  但她還是有些傷感,覺得自己或許在李峻的心中連個角落都占不上。

  可.這也不正是李大哥的可貴之處嗎?

  然而,當她聽到李峻接下來的話,那一絲絲的傷感也便徹底丟到了天邊。

  「.家眷都住在那裡,你住那兒安全,我也放心。」

  尤其聽到李峻的這句話時,宋褘笑靨如花,嬌媚動人。

  「小妹不買宅院了,我就住雙堡,李大哥可不許騙人呀!」

  宋褘立刻接下了李峻的承諾,絕不給李峻任何反悔的機會。

  李峻覺得這是個很簡單的事情,有什麼可欺騙的呢?但他也同時發覺自己好像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宋褘為什麼要搬到滎陽呢?

  其實,這個問題不難猜,想到了,李峻也就開始覺得頭有些大。

  自己討厭宋褘嗎?

  李峻認為答案是否定的,不僅不討厭,反而還有一點點喜歡。

  就像王瑚說的那樣,男人,誰不喜歡漂亮嫵媚的女人呢?

  可這不是理由呀!

  若是把這個理由當做一個藉口是很可怕的,也是男人最沒有責任感的表現。

  任其淪落天涯,苦苦求生於亂世?

  即便是坪鄉最普通的莊戶,李峻也不曾有過這樣的念頭,何況自己與宋褘還算是朋友。

  一剎那,李峻覺得思路有些混亂,應該趕緊離開,免得把這條界限掰扯得更加複雜了。

  臨出院門時,宋褘的笑還掛在臉上,並對杜麟進行了囑託,還大概說了自己對房舍用途的一些想法。

  杜麟的神情是茫然的,並在茫然中點著頭。

  雙堡是黎師兄在負責,和我說幹啥呀?

  當然了,他先是愕然,然後才是茫然。

  這就定下來啦?那自己是不是該給大將軍夫人透個信呀?

  李峻的表情很淡定,一直都保持著優雅的笑容,但心裡卻有一匹脫韁的野馬在奔騰,攪的他心神不寧。

  男女關係就是如此,很微妙。

  在那一世,李峻很少處理這種關係,他也沒有時間來處理。

  這一生,李峻覺得這是個問題,需要抽空仔細地研究一番。

  寒月下,冷風中。

  兩匹快馬先是緩緩地走出了青梅巷,隨後向城東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