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巷,小院門口。
長沙王司馬乂左右望了望,疑惑地問道:「世回,這裡是何處呀?」
不待李峻作答,跟在後面的王瑚搶話道:「大王,這裡可是李二郎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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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瑚的話剛說到一半,發現李峻殺人般的目光射了過來,趕忙笑著閉住了嘴。
司馬乂聞言,猜出了幾分,故意地笑問:「藏什麼?」
李峻正色道:「明公,您別聽王長舌胡說,此處是我一個故友的居所。今夜是除夕,世回勞煩故友做了幾樣小菜,想請明公喝喝酒。」
李峻宴請司馬乂喝酒,並非是想要獻殷勤,真的就是單純地喝酒聊天。
通過近段時間的接觸,李峻覺得司馬乂並不是自己最初所想的那樣。
這個人是有心機,也有權利的欲望,但他的欲望似乎並非是崇德殿的那張龍椅,好像晉帝國的安危才是他最關心的。
來到這個世界,李峻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安穩地渡過一生。
如何安穩呢?
天下太平才能安穩。
李峻希望天下太平,似乎司馬乂也希望天下太平。
既然有著相同的目標,李峻覺得自己應該幫助司馬乂,也應該與司馬乂多交流一下,增進一些友誼,不能總把關係固定在將屬的位置上。
「故友?
司馬乂笑望著一本正經的李峻,口中打趣地說道:「二郎,本王就聽說你有一位貌美的知己,可從沒聽說過有什麼故友呀?」
同樣,對於李峻這個人,無論是領軍的能力還是在人品上,司馬乂都極其認同。
他信任李峻,想要將李峻為己所用,更希望李峻能幫助自己來拯救這個亂世。
另外,李峻的年紀與司馬乂仿佛,也都是熱血的年輕人,這讓司馬乂對李峻有了一種類似兄弟的情義。
「啊?」
司馬乂的話讓李峻一怔,隨後笑道:「明公,是王瑚說的吧?您可別留他在身邊了,話太多。」
「哎李二郎。」
王瑚擠過杜麟,靠上前,瞪著眼笑道:「你這是要毀我前程呀!有你這麼壞的兄弟嗎?」
幾個人正在院門前說笑,宋褘從房中走了出來,笑著迎在了院門前。
「明公,這位是宋褘宋姑娘。」
「宋褘,快給長沙王見禮。」
對於司馬乂能赴宴,李峻並沒有告知宋褘。他不確定司馬乂是否會有時間,也不方便提前透露長沙王的行蹤。
然而 李峻到底還是怕宋褘失了禮數,一進院門便趕忙做介紹。
長沙王?
當下,這個洛陽城中最有權勢的王,竟然出現在自己的眼前,這讓宋褘不敢相信。身為底層百姓的她,何曾見過如此的顯貴啊?
然而,宋褘雖有些慌亂,但她畢竟在金谷園待過,也委身於煙汀閣中有段時間,世面還是見過了不少。
「民女宋褘,拜見長沙王。」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後,雙膝跪地,向司馬乂行了叩拜之禮。
「起身吧。」
司馬乂頷首,轉頭對李峻笑道:「世回,快扶起你的故友,天寒地凍的,無須那麼多禮數。」
其實,李峻也不便伸手相扶,只好做了一下虛扶的動作,宋褘便懂事地站了起來。
將幾人迎進屋內,宋褘與丫鬟春桃很快在長桌上擺好了酒菜。雖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卻也是看著可口,食之美味。
大戰之際,為將之人最忌飲酒作樂。
當下,洛陽城中已經到了缺衣少糧的狀況,李峻不會大肆地鋪張宴請,司馬乂也不會贊同做這樣的事。
幾樣家常的小菜,一壇並不出奇的老酒。
在這個不尋常的除夕夜中,四個征戰數月的男人竟也吃得盡興,喝得痛快。
宋褘忙完後,一直躲在外間偷偷地望著,望著席中談笑風生的李峻,她突有感觸。
對於李峻的地位到底是如何?宋褘有所了解,但並不太多。
李峻是滎陽太守,是天子欽封的武威大將軍,還.還是那個坪鄉李家莊的莊主,這些她都知曉。
以往,宋褘覺得李峻和王敦一樣,是一個有權勢的男人,但在人品上與王敦卻是截然不同。
然而,此時此刻,她發現李峻無論是人品還是地位,應該都是遠遠地超越了王敦。
能將尊貴的長沙王領到尋常的民居中,吃著最普通的飯菜,喝著最普通的酒,且在相談甚歡中全無尊卑之別,更沒有半分的諂媚。
王敦能做到嗎?宋褘覺得王敦做不到。
宋褘並非是尋常的閨閣中人,她經歷過太多的人情世故。
從長沙王對李峻的態度中,她能看出這已經不是上位者對屬下的器重,他們已然成為了朋友,成為了推心置腹的摯友。
照此,宋褘能猜想到李峻在戰後的未來,那將會是一個權傾朝野的大人物,更是一位讓人想要攀附的年輕新貴。
選擇李峻是對的。
可是
以自己卑微的出身,做出這樣的選擇真的對嗎?真的會得到一個更好的未來嗎?
對此,宋褘有了遲疑,白皙的面容上浮起了一絲難以言表的愁緒。
「宋褘,吃東西了沒有,竟看你忙來忙去了。」
「怎麼了?是不是累到了?」
「是我不好,我的做法有些欠妥了,對不起。」
李峻抽空到外間,想對宋褘表示感謝。
他與正在忙碌的春桃打了招呼,卻見宋褘正倚在門口發呆,趕忙上前關切地詢問。
「啊?」
「沒有啦!看李大哥說的,多見外呀!」
宋褘聽到李峻的問話,回過神,抬手攏了一下髮絲,笑道:「小妹不累,小妹就是」
李峻笑問:「是被長沙王嚇到啦?」
宋褘掩飾道:「嗯是吧?小妹是被嚇到了。」
「他有什麼好怕的?大家不都是人嘛!」李峻笑著繼續道:「再說了,我領來的,有我在,你怕什麼?」
「是呀,宋姑娘,你怕啥呀?」王瑚正欲出門方便,偷聽到了幾句,繼續打趣道:「有李二郎在,你誰都不用怕,他保你一世無憂。」
「滾滾滾」
李峻略有尷尬地一腳踢在了王瑚的屁股上,將其踹出了房門。
宋褘見狀,笑了起來,笑容中一掃之前的愁緒。
是呀!自己到底在擔心什麼呢?
李峻能將長沙王帶到家中,說明已經把這裡當做了最放心的地方,自己也便是他值得信任的人,那還有什麼可遲疑的呢?
「有我在,你怕什麼呢?」
宋褘覺得這句話真好聽,真想讓李峻再多說幾遍。
★★★
洛陽城,建春門外五里,鹿苑。
大帳內,陸機一臉疑惑地望著手中的密函,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
領兵入兗州?占據白馬口?
陡然間,陸機想通了一切。
棋子,自己只是一枚棋子。所謂的攻取洛陽城是這棋局中的一招虛勢,真正的劍鋒所指還是在冀州,在東海王司馬越的身上。
另外,這場戰事根本不會有什麼兩線對敵。
之所以做出假象,是在誘使長安的司馬顒出兵相助,讓其消耗兵力,也是要將司馬越的全部兵馬引向濮水北岸,在真正的大合圍下將其徹底消滅。
隨後會如何呢?陸機也能想個透徹。
洛陽城會被攻破,司馬乂會死,一切不順從的人都會死,甚至還包括長安那個貌似同心的河間王。
「盧志,盧子道,你果然不愧為王府的謀主啊!」
半晌,陸機說出了這句感慨之言,心中滿是酸楚,同時也有著十分的妒忌。
陸機望著軍帳中的馬咸,苦澀地笑道:「馬將軍,咱們要撤離洛陽啦!」
馬咸不解地問道:「大都督,這是為何呀?洛陽城不要了嗎?」
「唉」
陸機輕嘆一聲,無奈道:「大王命我等東進兗州,截斷司馬越的後路,並與大王一同夾擊濮水以北的敵軍。」
「至於洛陽城」陸機將密函遞給馬咸,口中繼續道:「眼下,恐怕也只能如此了!」
馬咸看罷密函,抬頭問道:「陸帥,您打算何時拔營?西邊的張方,咱們又如何交代呢?」
陸機思忖片刻,開口道:「明日收兵,後日拔營行軍。」
「張方那兒.」陸機搖了搖頭,繼續道:「不作告知,讓他繼續和司馬乂拼吧!他拼光了,大王以後征伐長安時,也能少費些力氣。」
馬咸有所悟地點了點頭,辭別了陸機,翻身上馬,向自己的軍營奔去。
★★★
隆冬的清晨,濃霧裹挾著霜寒,瀰漫於天地間。
初升的朝陽並沒有帶來多少暖意,就連那層霧都沒能穿透,整個天際都灰濛濛的,迷茫的冷寂中仿佛有了幾分肅殺之氣。
建春門內,通往宮城的長街上,五千匹戰馬正有序地排列著,幾乎站滿了整條街面。
戰馬的身上都綁有兩把大戟,分置於左右兩邊,與鞍橋牢牢地固定在一起。尖利的戟鋒探過馬首,長長地指向前方。
戰馬上,每一名騎兵皆是重盔重甲,手中也持有一把長柄大戟,與馬身上所綁的相差無幾。
在隊伍的正前方,一身重甲的王瑚肅穆凜然,他單手提著大戟,抬頭望向了城門樓上。
城門樓的垛口處,長沙王司馬乂正站在那裡。甲冑在身的李峻立在他的身側,目光卻望向了長街盡頭的宮城。
「將士們,外邊的叛軍已經圍城數月,他們置國家法度於不顧,無視天子,無視朝廷,妄想逆行倒施,其狼子野心早已昭然於世。」
司馬乂說到此處,將手掌重重地拍在城牆上,大聲地繼續道:「我等為天子之臣,大晉王師,豈容這些逆臣賊子禍亂天下?」
司馬乂的聲音洪亮,極具穿透力,將激昂的話語傳遍了長街上的每一個人。
「誓死捍衛天子.」
「我等謹遵長沙王令.」
陣陣的怒吼聲響起,五千把大戟也頻頻地高舉於空,使整條長街上閃現出萬點寒芒。
「開城門,與本王一同殺光那些逆賊。」
司馬乂大聲地吼了這句話,同時也將手中的長刀舉了起來。
下一刻,隨著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先是雜亂的馬蹄聲響起,繼而聲音逐漸大了起來,最後如同雷鳴般響徹城東,直至震動了整座洛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