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獨自遊走在魏國公府,魏國公府是父親在京都的府邸,聽朱棣說我才知道原來這裡是明太祖朱元璋稱帝前的吳王府,因父親長期在外征戰,明太祖念其「居無寧所」,便賜予父親作為在京都的府邸。
我來之前,家僕已單獨為我收拾一個閏房,綺羅繡帳,一應俱全,敞淨明爽。
清晨起來,我一人轉廊越閣,在後花苑行走一陣兒。
哥哥早已去官衙,他是個極勤奮務公的人。
因為父親長期征戰北伐,即使不在北平,也在山西太原行府,只有哥哥獨自住此,所以這麼大的候爺重宅反而空落落的,只有數個家僕打理。
雖是布局典雅精緻,有宏偉壯觀的前堂,有陡峭峻拔的假山,有奇峰迭嶂的北宋太湖石,還有清幽素雅的樓榭亭台,但仿佛也都是前吳王府留下,因沒有刻意打理。
正是春日,府邸後花園到處芳草萋萋,我遊走其間也很是散亂自在。花園內的奇山異石之上自行攀爬著各種綠色藤蔓,濃蔭翠華欲滴,奇石陰暗處的片片苔蘚還盛開著些許紫色或紅色的小花兒,比別處多了幾分涼爽之意。
行走其間,時時翠色匝地,灰褐色的石榴花樹樹幹從怪石嶙峋後別出來,嬌艷的紅花鮮艷奪目,亭台樓閣間木欄古樸,假山異石間流水淙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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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雲步石梯上去,假山背蔭潮冷之處奇草仙藤肆意攀爬,愈冷愈蒼翠,都結了累累小實,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愛,人一走近,「噗」地飛起一隻小鳥,嘴裡還銜著一顆黑紫黑紫的小豆兒。
我一人轉廊越亭,才發現後面還有好大一片湖,滿湖的碧水在清晨的風裡輕盪,輕輕拍打湖岸,有青衣斜帽的家丁正坐在一小船內打撈河面上雜草,看來也是最近才奉命清理。
湖岸邊的水中盛放著株株紫色水草花,修長的綠葉掩映很是好看。湖面漂著成片成片迎風搖擺的野荷,家丁的長長的竹竿撩起的水草滴落的水珠滾落其上,隨著暗綠的風擺荷葉搖搖欲墜,星星點點小荷才露尖角,近處蘆葦浮蕩,這仿佛就是一個野地公園, 一折逶迤曲折的木彎小橋蜿向湖心,心中攢出一個古樸小亭。
我輕輕走上去,家丁看見我連忙施了一禮,喊道:「小姐小心了。」
我點點頭。
我低頭看見湖中還漂有很多青翠的已結成的青嫩菱角,不覺大樂。
家丁看見,就划過小船來撈起一簇菱角上木橋。
我要他又遞與我一個小小的細杆網子,我在晨風的木折棧橋邊蹲下來,細細拔尋青菱,清清的水霧氣真是好聞,猛然聽到不遠處的家丁喊了一聲:「燕王爺。」
我一回頭,卻見一個淡青色薄袍的身影已上橋,立在我身後不遠處,嘴角含笑。
見我正在水簇簇的菱角藤蔓里拔尋青菱,不禁嘴角翹起,也撩起袍角蹲下來,家丁漸漸劃著名小舟遠去。
我連著尋出幾顆,雖小卻極蒼翠玲瓏,我剝去略尖利的菱角,一下子露出白淨的菱白,我正高興,卻一不小心有個尖利差點扎進我的手指,禁不住低聲叫了一聲。
朱棣不禁道:「你不要剝了,我給你剝吧,我們小時也經常吃這,還掉進水裡過。」
哈哈!我一聽心中頓有同感,我小時在老家鄉下經常撈食水塘中的蓮蓬、菱角,不知道掉進水中多少次被爺爺奶奶訓叨過多少回。
說話間,他竟嫻熟的已剝了一個,他細長的手指如同絞花一般好看,湖光閃動,溢在他的臉上和他的手上還有我們的衣服上,我覺得竟是那樣的清新動人。
他連剝數顆都是剝得皮肉光潔,沒有一點斑駁的青皮粘在上面,然後遞給我,我張開手,他輕輕將皎白的菱白置於我的掌心之中。
我揀起一顆,放入嘴中,真的直覺脆嫩鮮爽、滿頰清甜。趕不及的又拿起第二顆塞進嘴裡。
他看我吃的樂呵,他便繼續剝著,嘴裡道:「有這麼好吃麼?」
呵,他不知道,和他在一起,我就是喝涼水也覺得甜的呀。
漸漸的,他不斷的剝著,我不停的吃著,我將岸上的吃完,他又伸網入水裡又打撈了一些,他毫無厭煩的細緻入微的低眉剝著,他每一個剝的都那麼乾淨光潔,然後遞給我。
他看見我吃的樣子,他那總是的冷澈的雙眼泛起無邊的暖意,不知不覺橋邊吃了一堆菱殼,我也吃得異常滿足,我不覺將頭倚靠著他的肩頭,微風拂面,這樣的人,這樣的景,我覺得再好不過了。
湖面飄來清新的水汽和青菱、水草的淡淡的味道,嘴裡的清甜的味道還是小時候的味道,那遙遠的小時候只有在爺爺奶奶身邊才有的味道,竟然穿越數百年又嘗到了。
他看我總算不吃了,笑道:「母后本來要我一大早來找你,帶你去應天街頭逛逛,哪知道在這吃了半天菱角。」
我不禁也樂,將嘴湊到他的耳邊,噓噓吹了幾口氣兒,心裡暖嗖嗖的,不禁又將頭擱在他肩頭道:「這不很好嗎?要不也給母后帶點魏國公府的青青菱角?」
耳邊人不禁笑樂,「那倒是好,只怕父皇看到了,說只給母后帶,卻不給他帶呢。」
他此話一出,我一下想起皇宮內,那明太祖那隨時霸氣側漏的樣兒,那種瞬間生殺予奪的王者威風就在眼前的畫面感,真擔心一不心就會在他的眉眨眼動間丟掉性命,想想若因為一枚菱角丟了性命,實在不值呀,我這樣一想,也不覺大樂。
我把我的胳膊放進他的胳膊肘里,兩人肩靠著肩,我的幾根絲髮被輕風吹起飄過他的臉,他輕輕掠下,將絲髮別進我的耳後,那麼的輕柔,那麼的愛憐,只要和他在一起,什麼都是快樂的,我們一同剝菱,鬢角廝磨,青菱玉手,靠著說話,這是怎樣的風光旖旎呀。
收揀停當,我們出了魏國公府,要遵皇后娘娘旨意,出去逛逛。
輕衣簡服,我和他步行上了街,從未有過的清閒自在。
走在正街上,只見街道繁華,人煙稠密。雖是古代封建社會,但明朝的城市規劃卻顯得非常從容寬闊,大街小巷乾淨整潔,毫無擁擠之感。
聽朱棣講,我才知道,原來這些街巷竟分為官街、小街、巷道三個等級。其中官街即是城市主幹道,既乾淨又平坦,平整寬闊的如同二十世紀的一級城市街道。
我們漫步街頭,長街數里,鋪石皆方整而厚。穿行在這些大街小巷的交通工具主要為馬、驢、車、轎等。有身份地位的人出行騎馬、乘車、坐轎輿,平民庶人則多靠步行,偶爾也有以小毛驢、青布小轎代步的。
我突然看見應天府城的一東南隅,有一座封閉的偌大的院落建築高牆灰瓦,四周的高大圍牆之上還布滿荊棘利刺,更突兀的是竟有持刀兵士在嚴守,象是能容納萬人的監獄,卻又不象。
因為大門前,青方石磚鋪成的偌大廣場上擠擠站滿了青一色的身背書箱、頭戴方巾的布衣書生模樣的人,又象大學校園。
可大學校園的日常安保需要動員這麼多軍方警力嗎?我不禁心中疑惑。
難道…是明星演唱會?? …我一下啞然,為自己的可笑想法默哀三分鐘。
這時我才看見,廣場東西兩邊有兩座轅門,主牌坊正中匾額書有「貢院」二字。
「貢院」?我一愣,此詞聽說過但忘卻了是什麼意思。
朱棣聽了解釋道:「這是應天府鄉試、會試的考場。今天是歷時三年一次的大明會試科舉考試。」
正說間,一隊身著緋色官袍、頭戴烏紗帽的官員相互交談著從廣場那頭向大門走去,有一兵車被一列穿盔戴甲的士兵押送跟進。
廣場上的布衣考生們紛紛避讓,大部分都露出畏怯的眼神。
哦!我恍然大悟,原來這是為後世所詬病卻又無法替代的中國科舉考試的考試重地。
我不覺得也跟著走近,想看看這幾百年前的科舉考試。走到近處,只見主牌坊東西兩邊有兩座石坊,上面分題「明經取士」、「為國求賢」,果然是科舉重地。
廣場上的考生們大部分著青色布衣或淺色袍子,有的顯然是同鄉,正低聲交談,有的正獨自立著,大多嘴裡還念念有詞,更有甚者兩眼發呆、神色張惶,那緊張神情又讓我看到了我高考臨考的忐忑模樣,不由心中戚然。
「他們這樣進去考試了,出來就是朝廷官員嗎?」我問。
朱棣聽了,不由笑道:「大明朝廷官吏除國子監生以外,都是這樣通過科舉制度選撥出來的。國子監生包括皇族子弟、外國留學人員、西南土司子弟以及地方保送的民間生員(民生叫貢生),就可以不由科舉,直接任官。而除國子監生外,其它都必須是科舉得中才行。」
他朝那眾眾芸生的身影們望去道:「你別看他們似乎平淡無奇,實際上能到會試這個階段的書生就非常不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