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著道:「陛下,小玉曾見過他在均州處置貪官的果斷,也曾見過他在雲南與沐王爺、傅將軍他們衝鋒陷陣的英勇無畏,更見過他在烏思藏沉穩睿智安撫民心、平息叛亂,後來更有幸在隆冬飛雪之季與他同行穿越茫茫雪漠,在風雪交加的大明嘉峪關城牆上,冰凍寒指,風霜刮面,我也曾問過他戍邊如此的艱辛,他是否覺得苦過?」
( 「哦」明太祖下意識的凝望著我。)
我道:「陛下,燕王殿下當時念了南宋官至寶章閣待制的著名詩人陸游的《一月四日風雨大作》(明太祖緩緩站起,深深注視著我,我凜然道),他道行軍再苦他都從來沒覺得苦,自古男兒當雄心壯志,保家衛國即使裹革還鄉也再所不惜。更道自小,皇上陛下便常以先宋滅國來教導他們愛國護民,他還道前人空有復國報效之志,可惜錯生朝代遇到懦弱無能皇帝,使多少有志之士只能『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最後只能空悲切,鬱鬱而終。(明太祖繼續凝望著我)而他卻有幸成為皇上陛下您的兒子,他真的是位天生為戰爭而生的皇子,護國守邊就是他的生命的血液,他為自己能生為大明皇子,能是您的兒子,能在這個明亮的朝代能將他一腔熱血和報國之志播灑在北方巡邊的疆土上而時時感到慶幸,因為這才是他的人生的快樂。他曾道,他身為皇子,能為父皇分憂解愁,身為大明子民,能為明國守疆戍邊,這就是他的人生的志向和快樂,他曾道 『戰死沙場,裹革還鄉』更是他的宿願和夢想!他又怎麼會覺得苦呢?聖上!」
我說著,眼前不由閃現出那雪漠不眠之夜,那張年輕的臉,那張從不表露什麼的冷霜掛滿的冷峻的臉而那晚卻那樣的激昂,那顆從不顯露山露水的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激烈跳動的赤誠的心,我的眼中不由淚水都掉出來,
我深深叩頭下去,伏地道:「請陛下也不要為小玉擔心,小玉雖不是男兒身,但父親、兄長都是陛下重臣,小玉更不敢言苦,若能一日為陛下、為明國出徵效力,小玉也會竭心盡力,死而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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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淚水滴落下來,濺在明晃晃的水磨石地面上,一襲明黃色的龍袍已緩緩出現在眼前,一雙大手伸出來緊緊扶起我,我抬頭看見他——這位歷史有名的一代悍皇的雙眼閃出瑩瑩的光芒,他緩緩道:「孩子,你不愧是我大明一等功臣之女呀,我的棣兒遇到你果然是天賜的緣分!」
我又深深道了個萬福道:「陛下,小玉有幸能得陛下隆恩,有幸能成皇室子孫,小玉已深感皇恩浩蕩。也請皇上陛下節勞養身,善保龍體。皇上龍體安康,才是百姓之褔。(這真的是我的真心話)小玉告退。」
明太祖微微閉了一下眼睛,然後慢慢睜開,嘆息了一聲,道:「玉兒你快去吧。」
我慢慢退後,直出殿門,才慢慢轉身。
殿門兩側持刀侍衛頭頂兜鍪,甲冑戎裝,腰下接著一柄繡春彎刀,鎧甲正中佩戴著一枚雙龍金徽在斜射過來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走過殿門,一面鐵牌格外醒目,掛在宮門之旁,鐵牌上書:「內臣不得干預政事,犯者斬。」
在射過來的太陽斜暉里很是刺眼。
我獨自慢慢走下宮殿數千階白玉石階,一陣暖風吹來,我才徒然驚覺,手心竟是一手的虛汗。
二十一世紀的我早已無忠君愚昧思想,可剛才僅大半天的侍墨已讓我時時感覺如頭懸利劍,腳履薄冰,心神不敢有絲毫懈怠,生怕一不留神間言語差池,人頭就會不保。
不知不覺分秒不敢鬆懈,神經一直處於緊繃狀態。而後面的一時頭腦發熱,衝口而出的話不知道是福是禍。
風又拂上來,我不覺一抬頭,果然看見數百級丹墀之下,一個頭上端戴烏紗折角向上巾、身著青、腰系金玉帶、腳踏蝶鉤皂靴的挺拔身影正站在長階之下。
他孤自站立著,親王蟒袍上金絲蟠龍鬚發張揚,龍騰飛躍,胸前數隻遒勁有力的龍爪正抓向一顆圓珠,金絲線也閃著熠熠光芒,更顯得他英姿挺拔,清俊無比。
看見我走下長階,他在微煦的暖風裡朝我走過來。
他臉上的含笑也徒然間讓我還處於惴惴不安的心不由的一陣落定。
我不由問道:「你怎麼在這兒?」
他臉上一笑,道:「我在母后那兒時,晌午太子兄長去母后那兒辭行,父皇派他前去安徽賑災。聽他說你還在父皇那兒隨侍,我就在這兒等著。」
我笑了一下,和他並肩走在皇宮裡的寬闊的青磚路上。風兒吹起我們的衣角和長穗,他腰間配的玉墜在輕風裡叮叮作響,一路有太監弓身走過,不時躬身行禮。
宮城內寬闊無垠,除太監和宮女匆匆低頭行走而過,很少看到他人。
僅僅老遠可見有一隊膚色黝黑、長袍拖地的外國朝貢官員模樣的人在一青衣太監引導下朝中書省走去。
我們並沒有說什麼,只是並肩向宮城外走著。
這時一個身著紅衣的小太監弓身從我們身邊走過,他照例俯身行了個禮,我看見他臉上低頭間綻然一笑,嘴裡卻輕聲道了一句「小黃子見過燕王妃」。
我一驚愣,正待看他時,他身影一飄,已經弓身走遠。
我扭頭看看朱棣,他輕聲道:「這是父皇身邊的御前小太監,以前曾隨我北伐,後因人聰明伶俐,被父皇看中,便欽點在御前行走。」
哦,原來如此。
我想起在明中後期宦官地位可爍,又想起剛才出殿時看到的那塊閃著亮光的鐵牌,想到這明初期,明太祖朱元璋以歷史上宦官禍國亂政的案例作為警戒,(我曾看過明典,明太祖曾經感慨萬分:「吾見史傳所書,漢唐末世皆為宦官敗蠹,不可拯救,未嘗不為之惋嘆。」),朱元璋為遏制腐敗從源頭抓起,從自己身邊做起。
因此朝廷對宦官不僅禁止宦官干政,禁止宦官與外臣私通,甚至禁止宦官置辦產業。因為太監無後,置辦產業留與誰?可以說,宦官的權力在此時跌入了歷史的最低谷。而朱元璋可能怎麼也不會想到,他思慮長遠,卻也阻擋不了在明中後期宦官當朝,權傾天下的局面。
此時夕陽西照,染紅了天邊的捲雲,其色如金,照在那宮牆的九龍影壁琉璃之上,刺眼奪目。
我們不覺走出皇城,一溜巍峨高聳的青石城牆環繞整個皇城,西據石頭,北枕玄武湖,南貫秦淮,這便是應天城了。
我知道,從三國的吳國開始,東晉,南朝的宋、齊、梁、陳均在此建都的「六朝古都」。而今,繼南唐之後它又成了大明朝的都城,宮城、皇城、京城和外郭四圈城牆,猶如銅牆鐵壁一般拱衛著這個大明的帝都,這傲人的龍蟠虎踞之勢,處處是金陵王氣、王者至尊的氣概。
而城外山巒起伏,河湖縱橫,恢宏壯觀的氣勢調和著依山傍水的秀美,呈現出力與美剛柔相濟的獨特風格。
我撫摸著城牆,堅實牢固的城牆上隨處可見青色的城磚上有燒刻的字跡。
後世我聽聞過南京古城牆的偉大,在嘉峪關時也親耳聽過藍姑娘關於這南京古城牆建造的艱辛和不易。
朱棣看我半天沒有說話,在身邊道:「這城牆堅不可摧,僅建這座城牆就先後耗費數億塊城磚,由於這京城地處雨水豐沛的江南,河灣如織,地段或山石嶙峋、或低洼鬆軟,為此決定不能採用舊的夯土或土石混合方式,而是要採用磚石結合的方式。」
「工程量浩大,大明初立,當時僅應天府本地是遠遠不能解決的,父皇則下旨由長江中、下游的江蘇、江西等32府一百多個州縣共同承擔,還包括軍隊衛、所和工部營繕司等也要承擔制坯、燒造的任務。且耗資也巨大,除國庫部分承擔外,地方豪紳也出資分擔不少。」他說道。
(我又想起藍姑娘所言其父親大力資銀助修之事,不由點點頭)
「由於各地燒制城磚的土性多樣不一,再加上父皇擔心鑄造牆磚的官吏偷工減料,中飽私囊,遂下令各地府、州、縣地方官員,以及縣以下里、甲的基層組織負責人,直至造磚人夫、燒磚窯匠均需在磚上留下姓名,以便驗收時對不合格的城磚追究制磚人的責任,甚至殺頭。以確保這座城牆百餘年後仍能固若金湯。」他又講道。
我點點頭。
是的,南京古城牆在歷經600多年世紀風雨而仍然固若金湯於後世,尤其是幾百年後,仍能清晰可見城牆青磚上鐫鑄的字跡,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質量和嚴謹的精神使得它成為了後世一面真正的銅牆鐵壁的樣板工程和一道不可多得的建築風景?
我們兩人靜靜站在護城河邊,我鬢際邊垂下的玉簪珠翠細鈿在風裡輕輕搖響,織金花紗柿蒂形合領對襟衫的衣袂隨風擺動,襯以鑲以金線的花鳥圖紋綢緞鳳尾裙,一靈巧的絲線打成的玉環環結直垂至地,穗線在斜陽晚風中翩翩起舞,根根飛揚,和他在一起,一切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