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正執箸憂心,聽見不禁一愣,展顏笑道:「孩子,朕雖為天子,更是貧苦出身,深知百姓生活疾苦。朕小時父母、兄長皆為天災餓死,深知其苦。但凡一接到這種地方奏報,朕眼前就又浮現出父母活活餓死在眼前情景,那種赤野千里,屍體遍地的場景,再加上那些富人為富不仁,且還有鄉里那些敲骨吸髓、虎噬狼貪的貪官污吏,朕每每想起,尤其痛恨!」他說著說著,說到最後,臉色已突變,怒氣上來,「霍地」將手中鑲金檀筷一下擲拍桌上,怦然有聲!眼中瞬間閃出狼虎般騰騰殺氣!
我霎時悚然心驚,仿佛面前就是一隻正在仰天咆哮的下山猛虎!心中不禁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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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長太監急忙過來,小心雙手又遞於他一雙,他接過,微喘了一口氣,才緩緩道:「因此朕一日為帝,便下決心殺盡天下貪官,讓天下百姓不再受其欺詐,讓天下蒼生安得其所,不再受奴隸。朕日理萬機,尚唯恐哪點沒做到。朕每天天未亮就起床批閱公文,直至星夜,夜間披衣出來,夜觀天象似乎有哪兒不對,都連忙回想是否有事未完成。只恨不能分身有術。朕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勤勉時政,日勤不怠,憂危積心,希望能有益於民。」
說著他又嘆了口氣道:「朕也因此日夜警醒自己,勤勉不怠。凡事,勤則成,怠則廢:思則通,昏則滯。若怠心,則庶務淤滯,民生無所依賴,貽患不可勝言。所以日夜不敢安息。」
說著他又重重道:「朕深知,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皆決於此,甚可畏也。因此朕哪裡敢安逸!」
他說的沉痛而悲壯,我不由聽得肅然起敬,人心向背!皆決於此!這也是後世毛 主 席最著名的語錄。
他說著說著,又長嘆一聲,剛才那雄渾如虎狼之音的聲音此時竟又一下子充滿了無奈,道:「朕無奈自身寒微,沒有古人之博知,所以百僚已睡朕未睡,百僚未起朕先起。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一丈猶披背。」
說著,他仰天「哈哈」笑了兩聲繼而又長嘆了一聲,
我看到他已是半頭白髮,想到作為魏國公的父親也是早生華髮,他們都是雖居高堂,但無一不是在為國事、軍事日夜操勞。
我不禁恭聲道:「皇上,您處處以救民為己任,事必躬親,勤勉朝事,是天下之福,但皇上您更要保重龍體,因為只有您龍體康健萬壽,這天下百姓才更能洪福萬年啊!」
明太祖朱元璋聞言,沉吟了一會,道:「是啊。」
仿佛我的話又觸動到他的心結,又讓他提筷撥了點飯菜在口中,他咀嚼幾口便已胡亂咽下,紅衣太監又趕緊過來給他舀了一小碗有色而無味的珍珠翡翠白玉湯,他瞬間大口喝掉,剛才的虎威又畢現出來,我心中又是戰慄,趕緊隨口吃了幾粒飯菜,哪敢再吃,幾乎要拔腿便走,可哪敢動腳。
太監眼見我們吃好,連忙撤走桌菜,又呈上一杯清茶。
明太祖朱元璋已手端清茶往龍案走去,嘴裡正道:「剩下飯菜不可倒掉,留於朕作晚膳。」
太監趕緊躬身應了。
太監又呈上一杯清茶遞與我,小聲道:「姑娘,此是韭山藤茶,產於中都的殷澗鎮韭山。此茶選用清明前野藤上嫩葉烘乾炒制而成。其味微苦,性微寒,飲用可疏風散熱。」
哦,原來這是中都鳳陽本地山茶。
明太祖沒有下旨讓我離開,我哪裡敢言走,趕緊又立在他龍案旁,繼續磨墨。
他又手持那災情奏摺細看,他思慮了半響,過了一會兒,道:「小玉,你看,這安徽災情是讓太子前去賑災還是讓別的皇子前去?」
我悄悄觀望了一眼他那威嚴的神情,小心道:「聖上,小玉早聞太子殿下聰明智睿,英明俊雅。若太子殿下親自前去賑災,更是皇恩浩蕩的體現。」
朱元璋聽畢,點頭道:「是呀,也更能讓太子殿下知曉民間疾苦。」
說著,他沉吟了片刻道:「宣太子殿下著速入宮!」
年長太監揚聲傳道:「皇上口諭:傳太子殿下著速入宮!」有小太監立即領旨而去,
很快一身著玄色金織蟠龍的身形俊朗的人進入殿內,我知道這位就是太子朱標,玄色金織蟠龍只有太子朝服才能繡的,朱標一進殿,立刻跪於殿前,口呼「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龍案前的明太祖道:「標兒平身,你且看誰來了?」
殿下的太子立身抬頭,只見他面如滿月,目如遠星,相貌俊朗,舉止溫和,言談儒雅,絲毫無一點皇家紈絝子弟的虛浮,更毫無太子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架子,令人不由心生親近之感,怪不得他能贏得朝野上下一片擁戴。
他一眼看到了我,我連忙行禮道:「太子殿下千歲千千歲。」
明太祖已笑著指著我道:「標兒,這就是魏國公徐候爺早年離散的那個大女兒小玉。比你小几歲,你們小時還在一起一直玩耍過呢,你快喊徐家妹妹。」
朱標聽到朱元璋這樣說,面露喜悅的看著我,立即躬身施禮道:「以前聽父皇說過徐候爺戰亂中與大郡主失散,沒想到十餘年後還能舉家重聚,真是可喜可賀。也恭賀父皇得了一位好兒媳婦。」
寶座上的朱元璋聽後,哈哈大笑。
我連忙還禮,也不知道還太子的禮是否應該跪下,匆忙間只好還是道了個萬福,我深感自己的無知,但願他不要見怪才好。
明太祖哈哈笑道:「標兒說的不錯呀,朕也得了一位好兒媳。」
我不由低下頭。
接著明太祖道:「標兒,今日急召你來,是接到安徽特急奏報,稱近日安徽多地發生蟲災,禾苗盡槁,菽麥無收,窮困極矣,民竟拾黃土充食。你速率戶部官員前去賑災,賑災銀兩由戶部直撥!」
太子朱標立即俯身而拜:「兒臣遵旨!」
明太祖一揮手道:「你快去吧,去前給你母后辭個行,現下就動身!」
太子朱標又拜道:「兒臣遵旨!」
遂起身,躬身與我行禮,而後退殿離去。
明太祖看著他的背影道:「唉,玉兒,你看,我的十幾個皇子當中數棣兒最像朕,太子標兒也讓朕總覺孱弱。」
他隨口說道,言語間又低頭開始伏案硃批,白髮間不由流露出虎父而兒慈的擔憂。
我不由道:「皇上聖明,太子殿下溫厚賢達,本是天下人之褔。」
明太祖抬頭看了看我,眼中不覺射出一道凌厲的光芒(令人不由心生畏懼),道:「治天下豈止是溫厚能治的?」
我心中一凌,話已出口,只好硬著頭皮,壯著膽子道:「陛下,自古堯舜賢君不都是以天下蒼生為己任,仁治天下的?太子殿下雖然溫厚,但不乏果敢英明,皇上陛下不必擔憂。」
明太祖聽了,神情一松,不覺一笑道:「嗯,希望如此。」說著,他又伏案疾筆。
漸漸不知過了多久,感覺殿外有金色的斜暉射進來,映在青石水磨地面一片燦爛,不覺他面前的奏摺漸漸矮下去,偶然他閱到什麼,偶爾還問我兩句,讓我極其的受寵若驚,大都不敢言語什麼。
聖旨不斷傳了出去,年長太監也親自幾次傳旨。
這時剛傳旨的紅衣貼身太監躬身進殿,他看到我,臉上一笑,俯身在明太祖恭聲稟道:「聖上,奴家送了幾趟旨,看到燕王爺都在殿下傻立著,我初以為是聖上要詔見四皇子,現在想來怕是燕王爺在殿下等著徐姑娘呢。」
「哦?」白玉龍案上正伏案疾批的皇上驚訝了一下,哈哈嗔道:「哼!我的這些兒子們,我不詔見就絕不會出現在我的面前,要不是玉兒在這兒,他恐怕在外面站都不會站一下。」
我不知道能說什麼。那年長太監「噗嗤」笑了一聲,明太祖抬頭看到映進殿內的斜輝,扭頭對我道:「唉,不知不覺竟留玉兒在這兒侍墨了一日,棣兒也在下面也久等了,你就快去吧。」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多說一句、少說一句都不由前思後想,最終還是不敢出聲,聽他下了聖旨,趕緊準備退後叩頭謝恩退去。
突然明太祖看著我,又想到什麼,他放下手中的朱色御筆,道:「玉兒,棣兒長年征戰在外,北方苦寒,他自小便經歷了不少雪雨風霜,受了很多苦,朕心深知。現在重守北疆,朕心甚慰。只是以後你嫁入燕王府,長居北平清寒之地,他長年在外,你也要跟著受不少苦啊,孩子。」
他的聲音語重心長,餘音綿長在大殿內迴蕩更顯得深重,充滿了父親的慈愛和無限的呵護。
我沒有想到他會突然間這樣說,正跪下叩頭,不覺間竟眼中一熱,不由恭聲道:「皇上陛下,小玉初遇燕王爺時是在深山野林間,第一次看到他和劉山在荒廟裡自己獵烤野物,很驚訝他們仿佛經常在外行軍打仗一樣。到後來我才知道他竟是當今四皇子,承蒙燕王爺不棄收留,我才得以一路跟隨與他,也才有幸後來得與父母相聚。跟隨的這一路上也是坎坷艱辛,但小玉也被燕王爺的赤誠護國之心所吸引和感動。」
說到這,我不由有些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