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風雪河州

  朱棣一笑道:「西域人茶葉只喜獨飲用川陝兩地的茶葉,川陝兩地茶葉解膩去病,所以西域茶馬互市只獨用川陝兩地的。其實江南產茶頗多,雲南也產茶葉,但並不多。」

  風雪中,源源不斷的車輪粼粼而過,每輛後邊都有個穿皮衣的監工揮動著皮鞭,驅趕著車馬用力前行。

  車輪入雪很深,被壓實的積雪愈發擱不住腳,幾乎每前進一步都有人跌倒在地,在劈頭蓋臉的皮鞭下掙扎著爬起身子,繼續推車。

  唉,這是什麼世道?

  在司門口,幾個稅吏官拿著稅冊在風雪中一車一車開箱清查,貨物不是茶葉的就手一招就放行,而是茶葉的則一箱箱入冊,沒有半點馬虎。

  街頭到處都是熱氣騰騰的雜燴麵攤、羊肉骨頭攤、從 「手抓羊肉」到色澤金黃的河州包子,從香辣可口的「釀皮子」,還有其他的麵食類、肉食類,應有盡有,清香四溢。

  有一種久違的盛世富鄉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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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擁擠的街道上建築各異,風雪裡遠遠看到有一座明黃色的圓塔,高高的圓塔屋頂像一支香燭聳立在雪片紛飛的空中,特別是那圓塔的頂部有一串「寶瓶」,高擎著一彎淡淡的新月在雪片紛飄里格外淡雅清新。

  原來是一座清真寺,街面上飄溢著一種油炸果子的香甜味道。

  緊挨著茶馬司有一家二層大酒樓,只見樓前高高的樓檐下高高掛著梔子花燈,門牌上奪目赫亮五個大字:「龍門美味坊」。

  黑色窗軒,青色欄柵,顯得古樸久遠又不失富貴之氣。

  布簾掀動時撲來一陣陣撲鼻的炸蔥的香味。有不少酒客,更有很多過卡的商人,我們四人掀簾進得樓去,樓內處處熱氣騰騰,酒香、菜香混雜著熱氣直往肺腑里鑽,一樓臨街窗邊倒還剩下幾個空位,劉山一眼看見道:「少爺,我們就在這兒吃點吧。」朱棣點點頭。

  早有酒家過來含笑相迎,劉山道:「來幾碗熬茶!」 酒家趕緊答應著布了碗筷杯盞。

  什麼是熬茶?三保道是茯茶加鹽等熬成的一種茶,有極強的解乏、化食、祛寒的作用。很快幾碗深紅色,有油脂狀感覺的茶水端上來。

  我喝了一口,帶著一股油味,口感還有點咸和別的說不出的味道,十分怪美,喝了幾口頓時全身暖融融的。

  喝著熬茶,等著飯菜上桌,很快每人一碗羊肉骨頭雜燴麵湯,羊肉帶骨一起剁成塊加胡蘿蔔燉在一起,胡蘿蔔!

  我總算看了一個熟悉的菜!原來已經從波斯國進入中原了,在大海碗裡紅艷艷的,熱騰騰的,香氣到處瀰漫,讓人聞了饞涎欲滴,還有一盤熟牛肉、三大盤蔬菜已經端了上來,風雪裡奔了一上午的路,我們都餓了,快速地狼吞虎咽。

  旁邊有人用我聽不懂的話在大聲說著什麼,三保吃著吃著,露驚異之色肅然道:「唉呀,原來明天是古爾邦節!」。

  我很疑惑,重複了一句:「古爾邦節?」

  三保解釋道:「玉姑娘,古爾邦節是我們伊斯蘭教的節日,猶如你們漢族人的春節,藏族人的藏年。我們回回人一年有兩個節日:一是開齋節,二是古爾邦節。開齋節在伊斯蘭教曆的九月,古爾邦節在伊斯蘭教曆的十二月。」

  哦!原來是這樣。

  三保又道:「怪不得這街上到處是果子香味。『古爾邦節』節日前,我們穆斯林都要洗大淨。『古爾邦節』那天,有阿 訇講述《古蘭經》,然後舉行禮拜。拜後,親戚朋友之間相互拜年祝福。」

  哦,原來伊斯蘭教古爾邦節有這麼隆重!我停下筷子看著三保。

  「記得我小時候每逢『古爾邦節』,我母親就會炸很多清香鬆軟的花花綠綠的油香及脆酥味美的饊子,還有各種花朵圖案的『花果果』,又香又脆,我們都搶著吃…那時我們全家都特別歡樂。」他說著,挑面的手漸漸停信了,思緒仿佛飄到遠方,臉上露出孤寂和深深的懷念之中。

  我不由道:「沒有什麼,三保,我同樣也沒有父母,你看你還有眾多的兄弟姊妹,因為你們伊斯蘭教不是講天下教眾都是一家嗎?」

  三保臉上不禁微笑起來,道:「是啊,我們伊斯蘭教天下教眾是一家。在我從小的時候,就聽父親講過我的爺爺曾專門跟隨船隊跨海去過麥加,後來他也親自到聖地去朝拜過。每年都有許多穆斯林奔向麥加,虔誠受戒,身披白布,環繞天房克爾自,親吻『天手』黑石,能從此獲得了安拉的宥赦。這也是我們穆斯林最崇高的願望,真正的歸宿,無上的榮光!如果我有朝一日我也能去一次,親眼看一下那裡的聖土就好了。」

  「切,做夢去吧。」 劉山邊朝嘴裡撥拉著羊肉,邊嘲笑道。

  「志存高遠總是好的。」朱棣說,「劉山,你想去哪兒?」

  「哎呀,少爺,馬大人的志向太高遠了,小的沒那麼遠,小人在雲南聽到冷副帥道他的家鄉西域極高的地方,那兒的房子都是用冰砌成的,象天上的水晶宮一樣呢。」劉山道。

  三保笑道:「可見是高寒地區,冰砌成的房子那不都凍死了?涼副帥哄你的。」

  劉山滿臉不屑的撥拉著最後一片羊肉 道:「馬大人,你看冬天湖面結冰下面的小魚照樣遊動。冰也能起防寒的作用吧,肯定有這種房子。」

  我一聽,連連點頭,力撐劉山。

  是的呀,不過尼泊爾國雖在喜馬拉雅山脈之上,的確是有高寒地帶,但處處有象愛斯基摩人一樣用冰磚砌成的房子嗎?想來可能也只有冷副帥的皇宮才有這種房子吧。

  朱棣笑道:「那等冷副帥邀請你去吧。」

  正說著,這時一長隊數十輛馬車過來,大雪飛揚里浩浩蕩蕩過來,最顯眼的是一面三角黃旗招展,我們不由都停住觀望,那長長的馬隊後面拖著有壘壘的貼著封條的大黑木箱子。幾騎高頭大馬飛馳過來,最前面的車馬要過茶馬司時竟沒有要停的意思,立時有一個瘦長的茶馬司稅吏追出來喊「過關檢查!」

  那最首的領隊在高頭大馬之上揚起一個令牌,他雖身披厚厚的披風,遮住了他的臉,披風角揚起裡面閃出粗綢襖袍,連我也知道他不是一般的百姓,那一言不發的舉止已透射出身份無比尊貴的傲慢,

  那瘦長的稅吏接過令牌,小心翻看了一遍,立刻深深一揖,雙手恭敬送回,但嘴裡還是說道:「周大人,你們雖是奉旨出關,但我們還是要檢查過關貨物。」

  那周大人緩緩扭過頭,似乎有些沒聽清的,慢慢瞄了一眼,見那稅吏正哈著腰卻仰頭頭正看著他,他似乎忍了忍,伸出一根手指隨手在空氣中點了下,在那稅吏的頭頂上空,然後緩緩的吐出:「是嗎?難道這聖旗是隨便誰都能掛的?」

  「周大人,但出關就必須要檢查,這是茶馬司,必須檢查所帶貨物以防夾帶茶葉出境。」我們坐在窗邊,那稅吏的聲音有些勉強起來,卻仍然梗著脖子在說。

  我們繼續吃著。

  而那官吏話尚未說完,那周大人已不屑一顧,但仿佛為了應付差事,不讓對方為難,還是軟軟的又回了句,語中帶笑,似乎還在為對方的處境著想:

  「哦?你個小小的稅吏竟敢阻攔我們大人奉旨出關赴任,耽誤了時辰,你負擔的起嗎?」

  他說完,準備扯韁向前,沒想到那稅吏一臉的堅持,幾步上前,扯住那馬的韁繩,硬著脖子道:「不行,大人,過茶馬司必須接受檢查,如果不接受檢查,就不能過關!」

  這時從茶馬司裡面看到不對,從裡面又出來幾個稅吏。

  馬上之人本來是敷衍一句就很給面子,哪知道那瘦弱稅吏竟如此不識相,還牽動了府衙內的人出來 ,路過的行人也有朝這邊張望,他不由有些惱羞成怒,臉一下扭過來,老遠就能感到他一下竄出的兇狠殺氣。

  劉山扭頭望過去。

  那瘦弱官吏上前強硬的勒住後面馬車的韁繩,準備去檢查馬車上的箱子,那馬上之人果然瞬間怒斥道:「竟還有這樣不識相的,難道就不怕我砸了你的茶馬司?!」

  說著,眼神一動,後面有一高大渾實的青衣管家模樣的人從後馬上一躍而下,從後面躥到那稅吏眼前,瞬間提步上前,伸出一隻手就將正在上前的茶馬司另外幾人一下子推開,跨步上前,出手便抓,左手抄住那官吏的腰帶,用力一提,即便將那瘦弱的稅吏官員騰空提起,那瘦弱的稅吏顯然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舉手間重重摔下,摔下之際,還將路邊的一吃攤子砸翻,酒水麵食瞬間淌於一地。

  周圍立時圍了一堆人,茶馬司的人都大驚,那幾個也不敢上前。

  「怎麼誰還想試試?敬酒不吃吃罰酒!!」 那青衣管家冷冷道。

  地上的硬雪堅硬如鐵,反著黑幽幽的明光。

  那被摔的小吏倒在地上半天起不來,指著他道「你…你…就是皇親國戚,出關易茶也必須交納稅,交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