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幾絲夜風吹過,我道:「少爺不必多慮,那孫剛和黃知府本是該殺之人,候爺本毫不知情,都是其子所為。再說沒有你和候爺,沒有你們當年的浴血奮戰,又怎麼有現今的大明盛世,這些貪官污吏歷朝歷代都有,若不嚴懲,輕則失民心,重則亡國改朝換代。少爺這數天的良苦用心軍候爺一定能理解,想均州以後至少能在候爺鎮守下成為一方淨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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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點點頭。
我突然想起一個詞「刑部按察御史」,又道:「少爺,在郢王府時,你曾道我是刑部按察御史。難道皇上為了督課貪污腐敗,各部都設有御史嗎?」
朱棣道:「父皇為嚴懲腐敗,明律規定『凡內外管屬衙門官吏,有系父子、兄弟、叔侄者,皆須從卑迴避;吏部選任官員『南北更調,定為常例』;在明初時曾設御史台為從一品衙門,有左右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等官職。後改御史台為都察院,並始定為正二品衙門,以左右都御史、副都御史、僉都御史掌院事,設十三道監察御史,加重其職權;近年又設六科給事中, 各部也隨時抽官吏任督察御史腰佩聖令進行明查暗訪,『以肅政飭法為職』。而且監察御史直接向父皇負責,『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司』,不僅負責『糾劾百司』,而且可『代天子巡狩』,各省的封疆大吏如都、布、按三司長官,及知府以下各級地方官員,見七品巡按御史,逡巡若屬吏,『兩司見御史,屏息屈躬,御史出入,守令門跪』,而巡按則代天子巡狩,所按藩服大臣、府州縣官諸考察,舉劾尤專,大事奏裁,小事立斷。」
哦,怪不得,為嚴懲腐敗,明代對官吏的監察力度是如此之大,監察官員的地位也是如此之高,就象中央巡視組的威懾力。
雖然明初朱元璋懲治犯罪帶有濃烈血腥味的做法,實在令人不寒而慄,監察制度也如此嚴厲周密,但及於後世,官場貪風重現,甚至愈演愈烈,即使有海瑞這樣的歷史清官,也阻擋不了嚴嵩、魏忠賢這樣的歷史上著名的貪官的出現。
想二十一世紀的現代國家懲治犯罪為彰顯人道,恨不得取消死刑,全然不想罪犯犯罪時的重大惡極。
而古代雖然各方面落後,但在處罰犯罪上毫不手軟,真正體現法律的尊嚴和不可觸犯。真不知道刑律的減輕是文明的進步還是人道的落後,我認為對凶者慈,即是對善者惡。一味追求對作惡多端者的仁慈,降低作惡者的成本,使法律的威嚴無從談起,使犯惡作奸者可能蔑視法律,敢於犯罪,無畏人性善惡的底線。
朱棣沒有再繼續說什麼。我和他慢慢在院中踱著,劉山他們已將各處各角落都熏了一遍。
鐵縣令的門和窗欞還開著,我看見裡面的陳設十分簡陋,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書桌,一柄靠椅,一個書架,一口衣箱,僅僅只是牆上掛著好幾幅筆勢疏淡、氣韻生動的水墨蘭花,有點顏色,好象是鐵縣令自己畫的。明朝官吏的清貧可見一斑。
我們不由都駐足在窗外看著那畫,那畫中的蘭花飄逸俊芳,那綽約多姿的葉片、那高潔淡雅的花朵似乎在這炎炎烈夏釋放著純正幽遠、沁人肺腑的香味,也仿佛映出作畫的作者心懷高潔、不從污流、不沾淤泥的心境。
可在這濁世能獨善其身有多麼難?我不由想到,貪污屢殺而不能止,這裡邊或多或少地與官員俸祿低廉有關係。
想來,明朝的官吏制度也不象後世有健全的公務員制度,有各種醫療住房社會福利保障制度,在明朝一旦官員退休,生老病死無依靠。官員自身的溫飽冷暖尚得不到充足的保障,明朝的官吏是非常清貧的。僅僅依賴於官員自身潔身自好,靠堅定的信念清正廉潔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呢?
除非那推翻幾千年的封建王朝建立起新中國的共產黨人,他們拋頭顱灑熱血不惜生命為了崇高的信念。可封建社會又能依靠什麼呢?
這就怪不得朱元璋制定如此的酷刑仍阻止不了貪官污吏的貪污的腳步。
翌日寅牌時分,衙役差人刑捕等均忙碌起來。衙門前火把齊明,眾衙卒正藉助火光打點檻車,只等將囚犯押往城門外法場開刀問斬。行刑官已將竹節鋼鞭、砍刀等刑具收拾打點歸在刑車後,一隊巡騎由軍候派的新任鎮軍卒領趕至縣衙,將檻車團團護衛圍定。
衙門外人山人海。黃正高與張小八等早被鎖入檻車,堂役早已將他們雙手綁了,早已備下的白色法標插於他們背後。法標上名字與罪行一目了然。
衙門大開,朱棣、鐵弦的綠呢官轎在眾衙員簇擁中離衙上了大街。官轎左右皆有持刀侍衛四騎並列而行。又有隸役衙卒手執牙仗,行於轎前轎後。再有衙丁四人,於最前鳴鑼喝道,
一隊官軍將檻車團團護定,斷後而行。一行浩浩蕩蕩向城門方向緩緩而去,均州百姓則於轎仗後緊緊相隨。人群高聲辱罵「狗官」、「昏官」,有的竟用石子向檻車投擲。行刑儀仗浩蕩出行時,整個縣城此時已沐浴於晨曦之中。
我厭惡看到血腥,便獨自留在縣衙內。
我獨自站在縣衙後院中,院中那株茂盛的槐樹樹葉在一絲絲涼風裡晃動,到處都寂寂無聲,只有可愛的小土在院中扑打著透進樹葉的清亮的晨曦光線。
貧富懸殊,貴賤有隔。窮苦人為填飽肚子日出而作,日沒而息、終年奔波勞碌卻飽暖難酬。而高宅大院的公子王孫們則日日踐踏王法,虐人害命而無人拘管。
就連朱棣一心清楚明太祖的苦心,但為了報恩也不得不徇私枉法。這就是封建王朝的法律。
我獨自沉思著連日來遇到的事情,散散信步在庭院
忽覺空氣一新,微微感到有更多的涼風拂過臉面。
我仰望著天空。天上仍是片片晨起的雲彩,有著萬丈朝霞,但卻我已經感到有涼風吹來,天好象要變了!
只需一場大雨,若能連續幾天普降甘霖,整個均州的旱情甚至已開始在城中漫起的癘疫很快便會遏制住。
上午行完刑,眾人才回縣衙,天已經不知什麼時候已聚集起片片烏雲,陰暗壓頂。正有衙役在道是不是要下雨?
忽聞衙外有門役急奔進來報稱有京都欽差日夜兼程從京都趕來,說有聖旨傳宣。衙內一片震驚,鐵縣令臉上尤是將信將疑,急忙換過公服,步出衙廳參拜。我們也全部出去到大廳跪下,兩個欽差,黃袍玉帶,見鐵縣令出來,喝道:「鐵弦聽旨!」
鐵弦急忙跪下,欽差宣讀聖旨:「鐵弦忠亮存心,貞堅表志。勤勞工事,守宰宣化。德行大彰,治績丕顯。宜進為均州知府,正五品,賜官服。欽此!」原來是鐵縣令升成均州知府了!
鐵縣令趕緊磕頭謝恩,喜極而泣。
兩個欽差頒旨完畢後,又走至朱棣身邊附身輕聲道:「燕王殿下,皇上另有一道密旨,不宜宣讀,皇上令你直接接旨便可。」
朱棣連忙口呼萬歲,雙手舉過頭頂接過欽差捧過的黃絹聖旨。
兩個欽差頒旨完畢,未做休息即驅馬啟程回京。
朱棣獨自閱過密旨,輕捲入袖。
這時衙外突然狂風大作,風捲雲涌,此時天邊聚集了一上午的烏雲開始大面積移動,滾滾而至,突然伴著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隆雷鳴聲由遠及近,大風乍起,烏雲奔馳,豆大的雨點終於落到了地面,激起滿地灰塵 。
衙堂內外一片欣喜,雨愈下愈大,後院的大樹在風雨里枝條搖擺,我都能聽到乾涸的枝葉在吸取這久旱之後的雨露的嗞嗞聲響。
衙署外三街大市自發湧出了歡奔雀躍的百姓。有老者額手稱慶、有老婦擎香遙拜,更有小孩在雨里赤足狂奔,嬉笑打鬧。
暴雨嘩嘩下著,倒瞬間成就了一片歡慶的氛圍。
沒想到突然衙外又有小道士冒雨專門送下斗笠和蓑衣到縣衙,稱真智真人請燕王再上太和山一趟。
午後,我們與鐵縣令告別,不是縣令了,是知府大人一一道別,看到我道:「玉姑娘才智過人,真是天生是女刑吏之才呀。」
我不敢隨便應話,一個繁體字都寫不全乎,也自知才疏學淺。
劉山笑道:「知府大人不是想將我們玉姑娘留在您這兒當女牢典獄吧?」
鐵知府連連搖手道:「不敢不敢,但若姑娘願意留下來,我倒真心敢收呢。」
我只好連連擺手道:「知府大人過獎了,我實在才學淺薄,只恐你收留了我,我什麼都不懂,亂用法度,反而影響了你的清譽。」大家一笑。
「是呀,鐵知府,你不畏強權,鐵面無私,重懲污史,是百姓之福,民生之幸。」朱棣道。
鐵知府深深一抱拳道:「感謝御史及時前來相助,要不下官竟早以死於亂錘之下了,在此還要謝謝三位救命之恩了。」說著說著雨中一路送出很遠。
與鐵知府辭別後,我們隨小道士在暴雨中縱馬穿過南城門,經過土地廟,我倏然看見了上午的法場,本來被淨沙覆蓋的大片血污,在如注的暴雨里沖涮出刺目的黑紅,大片大片,令人心驚。我知道土地廟旁邊豎立的那面鼓已不是我前幾天跟隨燕王去軍候爺那時的那面鼓了,已經換了新的貪官人皮,暴雨如注,狂風撲面,我不禁心悸,也不想再看,連加數鞭,胯下駿馬飛也似的跟隨他們的快馬便向南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