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烽火往事

  這日傍晚時分,夕陽西下,天空的一層層的火燒雲將所有的一切都浸透成緋紅色,更讓人感到酌熱,一些似雲非雲,似霧非霧的灰氣低低的浮在空中,更使人覺得憋氣。衙院裡的槐樹葉子掛著層灰土在枝上打著卷。

  空氣仍是一片滾燙,象火烤一般。在縣衙廚內我已經連著喝了不少井水,仍感覺熱。以為院子的大樹下會有縷風,可是也沒有。

  我在院中看了看頭頂天空那無垠的灰紅的天,愈是感覺酷熱難當。

  因明日清晨即將行刑,衙府內一片喧鬧,衙役們進進出出在準備明天行刑的器具,清查囚犯等,他們的帽沿和衣背都已汗濕,臉上淌著汗。

  鐵縣令在前衙一件件審核案件。我看見行刑官正大汗淋漓地在縣衙刑庫房清理刑具,竹節鋼鞭、砍刀還有一些我並不認識得的刑具都從裡面扔出來,在炙陽餘暉下都鋥亮鋥亮的,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竹節鋼鞭我聽衙役細說過,此鞭上有倒鉤若干,只有在法場上才能見到,犯罪人被脫衣衫行刑,只二鞭背上即皮可肉開裂,鮮血四處飛濺,不消十鞭就要喪命。這種刑具執行的都是這麼血腥,更不用說別的刑罰。

  自平定軍候那兒回來後,我專門在縣衙尋來《明律》、《大誥》等律令細看,雖都是古文繁體字,但多少學過《中國法制史》,明史酷刑想當初老師也是作為重點來講的,所以細細揣看,還是能看懂。

  《明律》規定「謀反、謀大逆、謀叛、大不敬」及結黨營私均處以極刑。對貪污受賄更是嚴懲,對我這個來自恨不能取消死刑的文明世紀的人來說簡直看得是觸目驚心,官員受財 「一貫以下杖七十,八十貫絞」。對貪腐官員更是法外施刑,「贓至六十兩以上者梟首示眾,仍剝皮實草」;對那些違旨下鄉擾民的官吏「許民間高年有德耆民,率精壯拿赴京來……敢有阻擋者,其家族誅」。我細翻明律,我私下感覺由於其所立律文標準多從推測定性,在這隻重口供不重證據的古代也同樣會造成無數冤獄。

  看了嚴厲的《明律》,再來仔細研讀《大誥》才發現這才是真正的酷法。《大誥》是明太祖朱元璋於洪武十八年到洪武二十年間,採集官民過犯而經御筆批示處理之案例,彙編而成的文告四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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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開《御製大明律》即可看到非常醒目的當今聖上親作的《序》說:「朕仿古為治,明禮以導民,定律以繩頑,刊著為令。行之既久,犯者猶眾,故作 《大誥》以示。」

  《大明律》律令不僅規定詳細的刑律用度,並對《大誥》中所載案例進行綜合分析,更是朱元璋御筆親訂的明初「重典治國」法令以達到「令民之所趨避」的效應。

  《大誥》更是例舉洪武年間最出名的兩個案子:朱棣說的戶部侍郞郭恆案和空印案。洪武年間,僅空印案和戶部侍郞郭恆案兩個案子就總計殺了5、6萬上下官員,

  空印案發生在洪武初年,當時每年各布政司及府州縣都要派上計吏(會計)到戶部,報告地方錢糧、軍需等事,凡報冊上錢糧之數,必須與部所定數字完全吻合,若有分、毫、升、合對不起來,整個報冊便被駁回,重新造冊需要蓋印,上計吏赴戶部皆預持空印文書(即蓋上官印的空白文冊)。如果遇到部駁,即隨時填改。朱元璋發覺此事,以為官吏必用空印文書舞弊,給貪污大開方便之門,即下令將各地方衙門主印長官一律處死,誅殺相關官員達數百名,並將佐式官杖一百充軍邊地。

  郭恆案發生在稍後數年,戶部侍郎郭桓,徵收浙西秋糧時貪贓枉法,結果被追贓糧七百萬石並處死,六部左、右侍郎以下的官均被處死,供詞牽連到各布政司的官吏,連中央派往各地的監察御史也「假御史之名,揚威脅眾,恣肆貪 淫」。殺一儆百,防微杜漸,殺盡貪官,從根本上用酷刑來懲治腐敗,一直是作為開國皇帝朱元璋最常採取的一種形式。真可謂大開殺戒,血流成河。

  朱元璋殺貪官不僅殺得毒辣,而且特別敢殺。當時的官員上朝都是戰戰兢兢,只怕晚上回不來:「京官每旦入朝,必與妻子訣,及暮無事,則相慶以為又活一日」。

  所以《大明律》、《大誥》、《武臣大誥》等律令,明確規定了對墨吏的嚴酷刑罰,有族誅(誅殺家族)、凌遲(千刀萬剮)、梟首(砍腦袋)、斷手、刖足、閹割等,當然最有名的就是就是剝皮暄草,.如此這般的酷刑讓我常常無法看下去,常常掩書尤嘆,既然刑罰如此殘酷,為什麼在明朝仍然是前赴後繼的貪官輩出?

  站在樹下,我看著他們收拾著刑具,不由思慮重重。

  漸漸夜幕降臨,天黑下來,喧鬧漸漸下去,周圍靜下來,站在院中,才聽到樹上知了不斷的聒躁聲。仍然是熱、熱、熱。

  小土熱的舌頭都要吐出來了。

  連一向並不是特別怕熱的我也覺得自己就象一尾被撈上岸的魚在這古代的如此惡劣的如在鐵水澆灌的高溫里掙扎喘息。

  鐵縣令倒是讓衙役們在我的耳房內天天備了不少井水浸透的西瓜,本身天旱,疫情災情都極嚴重,西瓜已是極奢品了。

  我已感覺他是咬緊牙關、割肉賣血的地步才讓我獨自享受到了這個待遇,因為連欽差御史都沒有這個待遇。我便將西瓜又送到前衙讓大汗淋漓的役差們都清涼一下。

  我回到後院,看見劉山和三保正在用艾蒿枝條到處熏蚊子,煙燻火燎,朱棣也站在樹下看著。

  他扭頭看見我道:「玉姑娘,把你的房間也熏一下吧?蚊子太多了。」我連忙點點頭。

  朱棣吩咐了劉山他們一聲,他便背著手站在樹下,似乎希望夜裡的樹能給自己帶來一絲涼爽。

  我不禁好笑。他看見我的表情,想起了什麼,道:「聽說玉姑娘在研究《大誥》?」

  我點點頭,走到他跟前,有衙役立刻送來兩大杯井水,看來鐵縣令細心吩咐過。

  我將杯子置在手中,感受著杯壁的一點清涼,不自禁道:「當今聖上的《大誥》令人讀之即而生畏。可是……」我一時不知道該怎樣說,而現在仍是貪污風行,腐敗就在眼前。

  朱棣似乎一下就看透我的心裡,道:「父皇認為元朝之所以滅亡與元朝政府放縱官員貪污腐敗、搜刮民財,導致百姓流離失所、無家可歸有直接的關係。更尤其擔心勛功大臣們居功自傲、為非作歹,經常教育他們要善持功名。所以,在各個衙門旁邊都修建有『皮場廟』,甚至用到剝人皮做鼓擺設衙堂以震懾貪官污吏,重典治貪吏,對於殺減貪風,改良吏治,可仍然阻止不了貪官繼續為非作歹。」

  我點點頭,這我知道。我記得在《明大誥》中記載,朱元璋感嘆說:「各衙門官員上任之前,我都要告誡他們:不要做不該做的事;要以善行幫助我治理國家,造福於民。但是有幾個人能記住我的話並照著去做呢?管錢糧的偷盜錢糧,管司法的貪贓枉法,造成很多冤案,使得百姓有冤無處申。仍置若罔聞,我行我素,以身試法,那就是咎由自取。」

  朱棣立在樹下,過了一會兒道:「玉姑娘,你可能無法理解父皇那片制定如此殘酷的《大誥》的心情。我自小時生長在軍營,自11歲便上陣拼殺,跟隨魏國公徐將軍和常大將軍還有平定候張候爺這樣的將領成長,已經習慣了鮮血和死亡,戰爭和殺戮。也更知建朝的艱辛和安定的不易。」

  我靜靜看著他,他道:「父皇平生最忌恨的便是官吏受賄納污,貪贓枉法。開國功臣出生入死,幫助父皇奪取天下,功勞卓著,建國後,父皇給了他們殊榮和優厚的待遇,還給了他們一些特權,但立國之後,少有功臣不飛揚跋扈、貪污索賄、攬權不放、結黨營私,父皇憂國思民,親自御筆出重典法令,一旦問出下屬官吏、衙員有此等行跡,便會嚴厲制裁,課以重罰。

  他站在樹下沉思了一忖,低聲道:「此次插手地方事務,實屬無奈,我13歲時隨平定候參加北元哈拉和林一戰時,當時我明軍由於大勝,一時輕敵大意,乘勝追敵千里,遭到元軍總部埋伏,當時天寒地凍,鎧甲結凍,鬚眉凝冰,箭矢如蝗,喊殺震天,我們兵少力乏,萬里風焰燒紅天際,敗鱗殘甲滿天飛舞,我們急身突圍,但卻已身陷囫圇。當時我記得我周圍將士不斷中箭倒下,到處人馬血流成河,我人小緊緊跟隨平定候身後,候爺護在我的周圍,死死拼殺,元軍的刀劍已經衝上來,周圍鮮血濺落,我的馬都身中數箭倒地而亡,不想我身中一箭,倒在地上,數匹馬沖踏上來,我都幾近在霎那間被馬蹄踏死,(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候爺拼將我攬上戰馬,奮力衝殺,刀劍砍落在他的身上,數年過去了,我還尤記得他鮮紅的血從受傷的胸口汩汩湧出,象水注一樣傾泄在我的臉上和身上,他的胳膊死死夾住我,大半個身子蓋在我身上護住我,等我們衝出重圍,甩掉追兵,才發現明軍衝殺出來的已所剩無已,候爺已成血人…(他的眼中噙著淚水,聲音低沉微微顫抖)」

  我凝望著他,這個年輕的已是一個響噹噹的能獨率千萬大軍征伐北漠的藩王原來是經歷了怎樣的紛飛戰火才成長起來的。

  他微微側了一下身,似乎想平靜一下自己的情緒,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他是如此的情緒外露,他從來都是有著與其年齡不相符的成熟、冷靜和老練。

  此時此刻我才能理解他和平定候之間的那種血海深情,他的那種生死感恩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