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心翼翼一抬眼,驚覺立時無數隻眼睛嗖過來,雙雙如利刃,道道如腹蛇毒信,在瀰漫著道道霧靄晚霞的迷彩里、水汽升騰里竟令人不寒而慄。
漸晚,數盤精緻的小菜被專人擺在那將軍面前,一盤河豚生魚片薄如蟬翼,晶瑩如玉,均勻地鋪在盤子裡。
那將軍筆直筆直的正坐著,十分的威嚴,他看了一眼桌上各菜,眼光掃了一眼那瑩薄河豚生魚片。
他身邊的浪人立刻一雙狡黠的小眼睛「滴溜溜」朝我轉了幾轉,一揮手道:「你—洗—你—吃!」
他喝道。
他一指盤中的生魚片,生魚片皎潔而美麗,散發著邪惡的、難以抗拒的誘惑。
我愣了愣,低頭過去,小心拿起一雙筷子夾起一片置入顯然是日本調料的紫紅色的蘸汁之中,我閉著眼睛往嘴裡送著,心裡想死了就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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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那生魚片蘸了那醬後極其的別樣風味,更是豐腴鮮美、入口即化,不知道這是不是死亡之前的炫麗?讓我倏然想到在母府中河豚煮熟後母親不放心,吃前還讓我們喝一大碗蘆根湯的情景,唯恐中毒,沒想到,這種生魚片的吃法我竟然還是被迫嘗到了。
過了半晌,我發現我並沒什麼事,果然我洗魚時的小心讓我沒有倒下,倭人多疑,他們又怎會輕易吃我洗的有名的毒魚呢?
那將軍沖我豎了一個挴指,我趕緊畏畏縮縮立在一旁,他已夾起一片如玉蝶片般的魚片,魚片在余暈里閃著蘸醬紫紅色的光彩,他左右細賞了一番,才慢慢放入自己口中,接著臉上慢慢沁出一副陶醉美味的神情,雙眼微眯,還在慢慢咀嚼和回味。
那旁侍的浪人小心又將他的酒倒了一小盅,杯小如蓋,將軍一飲而盡,他暢飲幾杯後,突然手拍膝蓋又唱起來,語調中充滿回憶和傷感,船上船下都是一片肅穆。
深夜悶潮的艙下,數十個被抓的孩童和我一起都被關在艙下的舢板上,又潮又熱,周圍一片寂靜呼吸聲,不知事的孩子在經歷了一番從未有過的驚嚇里竟然都已沉沉睡過去。
雖一片漆黑,但聽到船板外湖水拍盪木船身的聲音,最先還有人進來巡視幾趟,漸漸就沒有人進來。
我蜷縮成一團裝睡,耳朵卻時刻不自禁的豎著,警覺著到處搜索異樣的聲音。
在晚飯後,我發現大船上竟有人開始收拾細軟雜物,有人在船邊麿刀,有人在用日語大聲唱歌,愈見高亢嘹亮,後來竟笑起來,我隱隱覺得不對,怎麼象是要回去的節奏,難道我趕了個晚場?
剛剛抓了我,他們就準備打道回府?難道出海一趟就這樣回去嗎?
若真的回去,我豈不是要跟著一起去日本?!天啦!這可不是我想要的!我穿越幾百年來到明朝就是為了被俘?然後被倭寇抓住去日本再被訓練成特務回來打中國?天啦!那豈不成了川 島 芳 子?!
我渾身一激靈,不!我寧死也不當川 島 芳 子,寧死也不能去日本!
這可怎麼辦?
我心底不禁格外焦燥,說不離開他們半步,結果真的離了半步,就出事了。
等大明軍來救我,他們肯定要來救的,可倭寇已經是要走的樣子,這怎麼辦?
而且真的明軍來了,這裡蘆葦叢生,水道縱橫,情勢複雜,不利於更高大的明軍戰船長距離馳戰,又不利於陸戰,明軍的長槍大炮更是無法發揮優勢。而這種狹長的水道對精於水戰的精悍的倭寇來說卻是極為有利,那怎麼辦?
我不禁坐起來,從舢板的縫隙里隱隱透進絲絲縷縷的夜風,夾著水面的濕氣,我把頭夾在兩膝蓋間苦苦思索,輕微的水拍船體聲還有水盪草葦聲悉悉作響,那要是找什麼由頭將倭寇們引到岸上作戰,可怎麼引呢?
我想起夜晚的河豚幸虧我極小心的洗得很乾淨,否則第一個死的就是我,幸虧沒有想用河豚毒死他們,否則第一個死的就是我,穿越過來被河豚毒死,那應該不是我穿越的本意吧?
作戰時機也需時間來尋找,可他們馬上回國,哪還有時機呢?
若坐等朱棣他們來救我,怕我已經俘到日本了,想到自己雖有點皮毛功夫,卻大難臨頭,空有四肢,百無計謀,若拼個魚死網破,卻明顯只是以卵擊石,老師從來都教育我們就是抓再罪大惡極的犯罪分子也要動腦筋,而不是蠻幹,否則就是你的名字被雕刻在萬人景仰的烈士園陵的墓碑上,他也不屑去看一眼的。
唉,穿越了這麼久,怎麼總是只有遇到大難時才會想原來我曾在二十一世紀活過。
我簡直頭疼欲裂也想不出什麼辦法,只得重新摸索著躺下。
剛剛耳朵挨住艦板,船外遠處湖盪里突地傳來一聲悽厲的鳥鳴,在烏黑黑的夜裡的水面上竟是橫空掃水而來,極其驚悚!
我悚然坐起,心驚肉跳,突然這邊水面又悠悠回應三聲。
我一驚,這水鳥叫得好怪,為什麼會象是回應?——我突然一激靈!——難道這並不是水鳥叫聲,而是倭賊的什麼信號!
他們要做什麼?!連夜撤走?!
我突然心亂如麻,赤腳跳起,幾步縱到門邊,我的手無意識的輕輕一撥門拴,竟輕輕開了,門竟沒被鎖上,我的呼吸瞬間都靜止了,可還是清晰的聽到自己的咚咚的心跳格外響,我凝神屏息悄悄探頭出去,雙耳豎起聆聽,似乎竟是一艘小船已經輕幽划水而近,接著船邊輕輕一響,顯是有人被接應著跳上大船,船上立刻已經燃起如豆燈火,映了微弱的燈光出來。
暈黃的光亮昏暗無比,隨著一聲輕微的關門聲,上下又變得漆黑。
我悄悄疾步閃過木梯,輕腳上階,月光透進來,我更是極力屏住呼吸,循著那極輕的聲音貼牆而去。只見房內紙窗上燭影撲爍迷離,一個仿佛是著緊身黑衣夜行服的身影正躬身微聲跟另一明顯是那將軍的身影說著什麼,聲音極低,根本無法聽清,兩個身影映在窗紙上,還有一身影在旁邊一動也不動,窗內只有極低的聲音飄出,怎麼會象是中土人?
我矮身細聽,一個聲音細飄出來:「……」
竟帶著江浙口音的中土話,似乎夾著是相爺兩字。
我更豎耳細聽,聲音更小,無法聽清,我正努力想細辨間,無意中那聲音又大了點,在問:「哦,對了,你們最近幾天抓到過一個的十七八歲的青衣少年沒有?」
我心中一咯噔。
「沒有。」那浪人說了一句話,旁邊有人立時小聲翻譯道。
那人又輕聲道:「哦,那就好。朝中來的御史欽差的一個隨從中午不見了。」
接著那浪人又一喲,又道(旁邊有人翻譯)道:「哦,對了,倒是有一個著青衣短衫的少年。」
我腦袋一嗡,有點驚愣。
沒想到那聲音一聽,立刻急切道:「殺了他!」
我身子頓時一縮,感覺撲面的夜風夾著水汽而來。
我的腿腳已經兩股戰戰,不自覺的慄慄後退。
「喲嘻」我聽到那浪人靜了片刻,反而笑了一聲,道了幾句什麼。
聽那翻譯輕聲道「不知道是不是軍爺說的那個人,這少年說他是乞討為生,他身形瘦小,也不象是個大官隨從,應該不是。軍爺不必過慮。」
風呼呼吹上我的臉,我覺得我的臉上濕轆轆一片,水風和汗漬竟夾雜一片。
軍爺?軍爺?這幾字一下子閃在我心中。
我還沒反應間,一個如急雷轟鳴的聲音道:「將軍,不論是不是我說的那個人,為確保萬無一失,不管是不是,都必須殺了他。」
我聽到裡面一愣間,那個為首將軍的聲音沉穩的響起,這次那個翻譯同步也急切的翻譯著:「若軍爺執意不放心,那軍爺是否認識,可親自去辯認一下」
當我耳邊灌進這幾個字時,我的腳已幾欲先行,只是不知道是瞬間抬腳跳入河中,還是閃身回艙等死,而燈光在移動,已來不及多想,千鈞一髮之間,我的腳已經在黑暗裡衝下木質艙階,黑暗中竟已完全憑著直覺衝進下面船艙內,在帶上艙門之際,我人已就勢倒在地上,在火石迸發的瞬間,我的耳邊還響的是咚咚心跳,一絲燭光已經映進來,幾個如鬼魅一般的身影已飄忽眼前,燭光已摸索著映到我的臉上,漸漸近到我的臉,我眼睛一睜,一雙疑慮的雙眼死盯著我,雖然早有思想準備,但還是明顯嚇了一哆嗦,那人看我哆哆嗦嗦的模樣,立即搖搖頭,但想了瞬間,又舉燭間死盯著我,我心中實際上竭力想鎮定,可仍不由牙齒打戰,神情極其惶恐,他看了看點點頭又搖搖頭,畢竟他沒見過我,也不能完全肯定。
「…」那將軍問道,那翻譯連忙小聲問:「不是的吧?軍爺。」
那被問的人果然是一黑衣漢人,他欲走兩步,又是搖頭,準備走開,又回頭上下狐疑的打量了我數眼,摸了摸自己的幾絲下頷下鬍鬚,我低著頭渾身仍顫抖不已,那將軍又糾起幾個認為相似的人,他又看了看,同樣搖頭,有幾孩子也都被驚醒,嚇得不敢出聲。
那軍爺明顯心中略有失落卻又有絲僥倖,他回身即走時,突然又走到我身邊,突然喝道:「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