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細雨明州

  我還沒張口,那浪人已大笑著用不流利的中土話說:「小土子,小土子」

  我一眼看到燭光里那張中國人的臉立時閃出驚異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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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滿臉賅然,直指我道:「將軍,殺了他,就是他是當今四皇子身邊的隨從!」

  周圍瞬間幾柄鋼刀架在我脖子上,刀光閃閃,「四皇子!!」身邊人的重複的聲音比他的聲音更驚詫!「…」接著一串連續發出的日語已經來不及翻譯

  那浪人急急的又結結巴巴道:「你的確認?!」

  在我頭腦急劇轉動間,那軍爺已急促道:「這次督倭的就是當今四皇子燕王,我聽到他手下昨日提到『小土』這個名字,天下沒有這麼巧的名字,將軍,殺了他,不管他是不是,殺了他最安全!」

  我頭腦火里如同電花火閃,我一定要爭取到迴旋的餘地!

  我立即大聲道:「將軍,我昨日才從主人手裡逃脫,我寧願乞討也不願再作家奴!我現在就去死吧!」

  努力掙扎著要掙出他們的束縛,也想藉機朝船艙上跑,看能不能僥倖逃脫,頸脖的鋼刀瞬間有些割喉,反而激起了我瞬間求死之心。

  那浪人臉上露出瞬間的疑慮,他迅速翻譯出去,幾柄鋼刀明顯遲疑。

  「不!將軍,千萬別聽他的,四皇子心急如焚,他絕不是他普通的家奴那麼簡單!就殺了他!」那人狂叫著已經衝過來,欲直接搶刀刺我。

  幾柄鋼刀瞬間又是一緊!我的呼吸瞬間要窒息!

  猛然船外一陣急促的箭射聲,咚咚射於船木之上,外面已有人在夜空里厲聲高喊:「倭賊,還不快出來受死!」是三保的聲音!

  船中所有人瞬間變了臉色,「….」那將軍怒叫一聲,

  那浪人沉聲道:「走,不管你是不是,拉你當墊背的也強!」

  幾人一把糾住我,數柄鋼刀直架咽喉,我兩臂反剪,竟毫無反抗之力,已被人一推就蹌踉著拖上了船板,船上已衝出不少浪人持刀而立船舷,迅速燃起的火把照亮夜空空。

  只見遠處深深的蘆葦中悠然切出一葉扁舟,二人立於舟上,一身形魁梧之人一手也舉起沖天燃燒火把,一手持奪命旋刃,竟是三保。

  另一人長身玉立,威嚴肅立舟頭,正漠然把持一弓箭,黑霧淒朦的夜風將其官袍吹得鼓鼓作響,水光倒映在他的臉上,凌霜的寒氣穿透夜空。

  「四皇子!」那軍爺跟在後面,聲音顫抖地小聲叫了一聲,竟閃在我身後。

  映著寒光的鋼刀橫在我頸脖之上,那將軍親自強辮住我雙臂,夜風吹來,我絲毫動彈不得,他迎著對面大笑道:「…人你的在我手上,你…哈哈……」

  立即有人翻譯道:「你們束手就擒吧!皇子的身份可不低呀!……」

  他的哈哈還未落音,我耳邊竟已一聲利箭刺破夜空的尖響,一聲「啊」的尖叫倏然發出,我身邊的剛才還在嚎叫的龐大的身軀在我眼前耀眼的一晃,徒然間嗄然倒下!瞬息的驚變,一時似乎時光都凝固了!

  一箭穿喉!來自明朝皇子那帶著夜的水氣的陰冷的一箭竟是那樣的精準毒辣!

  身邊的囂張的日本浪人、船上的人片刻驚詫間,發出呀呀狂叫,持刀一擁而上,只覺那葉扁舟飛速而來,二身影早已飛躍穿過夜霧而來,分立在我的左右兩邊,兩人飛刀翻覆如雨,周圍躲閃不及的倭寇慘叫聲一片,眨眼間已橫掃一片。

  同時忽的一柱青焰沖天而起,頓時火光閃閃,紅了半際天。蘆葦叢里竟迅速燃起無數的火把,一片喊殺聲中有無數隻小舟刺開浩浩蕩蕩的蘆葦衝出,無數隻火箭直飛向已聞聲而聚的大船附近的小船上的倭寇,

  突然又一聲利箭從我身邊擦過,直奔向正逃竄的一個黑衣人影,他也應聲倒下,顯然是那個叛徒軍爺,我一怔間,我的心中驚出一身冷汗。

  此時倭寇的長刀竟毫無用武之地,頓時水面上火光沖天、殺聲陣陣,兵士的吼叫聲震天動地,倭寇們東奔西竄,狂奔呼嘯,一片喧囂,數隻小船中火箭已在烏黑亮閃的湖面上起火,落水者無計其數。

  烈火在大小戰船上熊熊燃燒,滾滾濃煙升起遮住了半邊夜空,刀光劍影下燃燒的小艦紛紛沉沒,戰火直到晨星寥落,東方泛白,大火猛烈的吞噬後的湖面上只剩下動盪的水波、殘餘的焦木和屍首。

  明軍此次大獲全勝,斬賊首千餘級,溺死千餘焚溺死者無算,全殲倭寇,將士一片沸騰歡悅,聲震天寰。

  捷報飛傳入應天皇城,龍顏大悅,遂頒旨獎賞明州上下守軍衛士,對通倭將領明州衛指揮史林賢誅連九族,對有功人員賞賜,對朱棣、三保等將領勇闖倭營殲滅倭軍更是賜賞有加。

  天空陰霾密布,官船在濁浪中搖晃了半個時辰,才從內河駛到了出海口。

  鎮軍在海濱深峻險要處皆設立軍寨,築有炮台。

  朱棣下了船,便在明州新任衛指揮史的引領下沿一條陡峭的山道拾級而上。

  三保與劉山在身後緊緊跟隨,我在後面尾隨著。

  抬頭看,高處最險峻的咽喉要地,便是軍寨轅門。轅門外值戍著甲冑在身的軍將,轅門內一門門火炮正虎視著浩瀚無際的大海。

  朱棣手扶火炮迎著海風向著大海眺望了半日,臉上面若冰霜,靜默少語,巡撫、新任指揮、參將、把總也都身著官袍、戰盔臨風立於他身後。

  遠處海面上一條大戰船正飛速馳近,船頭兩邊濺起幾尺高的浪花,兩舷是列隊齊整的兵士,矛戈森嚴,鎧甲閃光。

  漸漸那隻戰船自山崖下的江面上飛馳而過,江面上只留下兩道滾滾白滔。

  他臉上才出現一絲緩和,迎著海風道:「此次抗倭大勝,得力於各位。」

  周圍一片謙恭。

  朱棣繼續道:「倭情嚴重,聖上尤為憂心。要抵禦倭寇,倭寇去來飆忽難測,海涯漫衍難守,第一,就要水陸並舉,側重海防,『陸有戰守,水有戰船』,建立沿海防禦體系。不能拘泥於有無倭警,而且你們總兵大人也要親自出洋巡江,嚴督各總各地,以遏制海寇於各方來。」

  「第二、平定倭寇必須嚴格整頓軍政,嚴明賞罰,整肅軍紀,作為將領要身先士卒,與士共甘苦。士兵要敢死善戰,才能堅守海防。第三、……」

  周圍一片躬身點頭。

  很快,水寨守將又呈報上來關於軍需採買、軍械採辦事項、錢銀出納事項的公文及督課錢穀兵賦、民田收授等公務,他微皺眉頭略略翻了幾下,旁邊的守將、總兵、都督慄慄敬畏,不敢多言。

  海風吹來,他揮了揮手,守將將各冊撤去,他的臉色尤顯沉重,他在風中展眉眺望遠際,又陷入了沉思,青色薄袍在風裡翩翩飛舞。

  山岩口下滔滔不絕的江水蕩漾,低飛的水鳥在海風裡倏忽迴旋倏忽又鼓翼高飛。江水中心漣淪圈圈,浪花飛濺,岸堤下怪石嶙峋,濁浪擊拍。

  我偷偷侍旁看著他,他是那樣英姿颯爽,那樣絲毫不張揚卻有著滿胸的豪邁激情,那樣的沉靜而堅毅的表情總是令我由心的愛慕。

  天陰沉下來,漫漫天空不知不覺得飄起濛濛細雨來,江面上更是水波滔滔雨霧朦朦,滾滾寒流翻騰吐沫萬里奔騰。

  我們下了水寨坐船上岸,三保他們先行回到軍衙中。

  他神色沉重,尤在剛才看到的冊目中,煙雨迷濛里,我擎著一柄墨綠色的木骨油紙傘,遮住他。

  我們倆慢慢的落在後面,雨煙小巷,小橋流水人家,這不久前曾遭倭寇肆虐的小城在溪水悠悠流淌中又恢復了一種安寧和平的感覺。

  小船兒悠悠,偶爾小橋流水上劃來一支櫓船,搖櫓人有力的臂膀、櫓船發出的節奏分明的吱吱聲與河水交織成一曲動靜互融的戀曲,烏篷船輕輕搖碎一河水波,飛飄皂莢香氣,烏瓦廊檐下滴下輕飄的雨滴,是這麼讓人心曠神怡,沿巷傳來了一陣吆喝聲:「金橘餅喲——金橘餅喲——」

  他才猛然驚覺,他將雨傘接過,遮住我,我看他心事重重,輕聲道:「少爺,我們走走吧。」他點點頭。

  賣金橘餅的挑筐從我們身邊一閃一閃的準備過去,我隨手掏了幾個小錢買了幾個,那賣金橘餅收好錢,又挑起挑筐在煙塵細雨中叫喊著走遠。

  我遞了一個給他,自己咬了一個,是酸、甜、香、辛入口,微風細雨,而就是別樣的平和。

  讓我不由自主想起前日被掠的驚險,不由道:「幸虧少爺那天你們夜襲倭寇,及時來救我,要不我就真的死於那內奸賊人刀下了。」

  朱棣聽後,伸出一隻手輕輕護住我的肩頭,道:「幸好你吉人自有天相。」

  我問道:「你們那天是怎麼發現的那個奸細,跟過去的?」

  那日後,朱棣時時在海防軍寨上,勤於軍務,我一直沒敢細問,今日終於可以問了。

  朱棣微微一笑,犀利的目光鎖住了小巷細雨濛濛的深處,道:「我們長期行軍打戰,戰爭隨時可能一炮即發,因此也時時最警惕奸細之人。因此每每臨戰我總對周圍所有人的一舉一動天生有種警覺。那日上午你被他們掠走,我們三人心急如焚,一時竟慌了手腳,我們立時趕到海防軍寨炮台,一時倭情緊急,在聽到他們急報時,才想起有沒有可能你被他們當年輕人掠走。我當時說到這時,他們才知道我的一個隨從失蹤了,當時劉山在旁邊隨口說了句:唉,要是小土跟著就好了。我們都沒細想,但我明顯覺得在軍官里有異樣的感覺,但只是一瞬的感覺也說不出來什麼。下午倭寇並不出戰,平靜如常,我總覺有異,暗中觀察,準備伺機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