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輪比試設在織月宮東苑的聽濤閣。
閣高三層,推開窗便是遼闊的海面。
太后白宜寧坐在主位上,一襲深紫長裙,不怒自威。
「第二輪很簡單,哀家問一個問題,你們答。答得如何,陛下說了算。」
白宜寧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然後落定:
「題目是:若陛下遇險,你當如何?」
第一個作答的是鶴璃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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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坐於席間,聲音清潤如泉:
「懷仙手中的星盤,將為陛下卜凶吉,擋災厄。星辰所指,便是懷仙所向。」
棠溪雪聞言,心底湧起溫熱的暖流。
她想起那些年她命星微弱如風中殘燭的時刻,是他用自己的命星替她擋了一寸又一寸的寒夜。
那些她看不見的守護,那些她不知道的退讓,都是他在星盤背後悄悄替她放下的。
她的懷仙,一直用命星護著她,用他的光,照徹她的長夜。
讓她如何能不為之動容?
「國師大人好氣魄。」
白宜寧微微頷首,目光移向下一席。
「懸王呢?」
司星懸坐在鶴璃塵對面。
他今日穿了一身淺藍雲水綃長袍,袖口銀線繡著的蘭草紋在光中若隱若現。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袖中極輕地蜷了一下,然後又鬆開。
「折月願為陛下——折己身之壽,換卿之春。」
他像一朵懸在天上的幽蘭,晃晃悠悠,隨時要墜,卻偏偏不肯落。
病骨支離,卻偏要站在她身邊,用那點殘存的命,去守她一世長安。
太后汐音瞧著司星懸那副病弱美人的模樣,忍不住瞥了海皇星遇一眼。
那目光分明在說:「還是我們選的星遇瞧著身強力壯,靠譜多了。」
星遇被母后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想到父皇母后的旨意,頓時耳根都紅透了。
「多謝太后娘娘關心。」
司星懸聞言抬起頭來,楚楚可憐地望了棠溪雪的方向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像是把所有的脆弱和倔強都壓進了那一片目光中。
他沒有說自己有多可憐,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等著她看見。
棠溪雪果然看見了。
她放下茶盞:「折月身子弱,日後好生養著就是了。」
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聽見的人都知道,她說的是日後,是養著,是她打算把他留在身邊的意思。
司星懸垂下眼帘,唇角那一絲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裴硯川坐在更遠處的席位上,一身雪白長袍。
他沒有開口,因為他是作為雲川帝君前來觀禮的,本就不在選妃之列。
雖然在春風冊的名單之上,卻不在受選範圍。
他坐在那裡的姿態,如一株白玉蘭。
他在心中默默地說了一句:
「我會用筆,替陛下寫下所有不平之事。
無論那不平之事來自何處,文墨所至,便是公道所在。
此生許國,此心許卿。」
花容時端著茶盞,桃花眼微微彎著:「本公子不擅長打架。」
「若陛下遇險,我便站到陛下身前。誰要過來,先問過我的桃花扇再說。」
風灼坐在後排,原本正緊張地攥著衣角,聽見前面的作答,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聲音清亮:
「我會擋在阿雪前面。我的劍夠快,我的命夠硬。誰要動她,先踏過我的屍體。」
兩位太后聞言都感受到了他那一腔滾燙的赤誠之心,交換了一個眼神。
「有我在,不會讓織織遇險。」
崑崙劍仙謝燼蓮這話說得極輕,卻透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底氣。
在他身後半步的雲薄衍沒有開口,可阿兄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他不說,不代表不在。
後續又有不少天驕依次作答。
有人說願獻上全族的兵力,有人說願傾盡所有寶物,有人說願以命相護。
每一個答案都出自真心,可真心和真心之間,也有輕重緩急。
貴賓席位之上,千機玄國的帝君九方知與北辰帝國的聖宸帝棠溪夜同樣沒有參加比試。
一人戴著新面具坐在席間,銀色的龍紋面具泛著清冽的光,看不出神情。
另一人端著一盞茶,卻不曾飲。
他們坐在那裡的姿態,像兩座沉默的山,巍峨的存在感不需要任何言語來證明。
太后放下茶盞,聲音溫和:「好。第二輪到此為止。」
眾人陸續起身離席。
棠溪夜依舊坐在那裡,端著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望著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
棠溪雪從主位上起身,走到他身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她偏過頭來看他,隔著一盞茶的距離和滿殿的喧囂。
她開口:「玄胤哥哥,你為何而來?」
棠溪夜放下茶盞。
「朕來此,只是想讓你知道,無論你選誰,哥哥永遠都在。」
「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他身邊站著的軍師晏辭,一直沒有開口。
可他站在那裡的姿態,像一幅已經畫了很久的水墨畫,墨色淡了又添,卻始終沒有收筆。
他輕輕朝著棠溪雪點了點頭,在說:「策也在。」
只要她需要,他永遠都在。
選妃大典第三輪結束後的第三天,太后將所有人重新召到了花廳。
棠溪雪端坐於主位之上,手中握著那捲天青色的名冊。
滿廳的人都安靜著。
花容時收起了摺扇,風灼難得沒有翹腿,司星懸將自己那盞茶端端正正地擱在案上,裴硯川合上了書卷。
謝燼蓮和鶴璃塵各坐一側,棠溪夜坐在後方。
「謝燼蓮、鶴璃塵、風灼……」
太后翻開了名冊,一個一個地念過名字,像是將春天裡的花枝依次折下。
念完之後她合上名冊,只留下一句話:
「都留下吧。織月宮夠大。九洲的名花既然移來了,哀家就沒有再送回去的道理。」
滿廳靜了一瞬,然後是花容時第一個反應過來:「太后英明!」
風灼緊隨其後:「那……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在海邊搭帳篷了?」
太后看了他一眼:「你想搭也行。哀家讓人給你送一頂好點的帳篷。」
「不用不用!」
風灼連忙擺手。
「我住宮裡就行!」
司星懸低頭看著自己那盞茶,沒有開口。
可他唇角那抹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裴硯川垂下眼帘,將書卷放回了膝上,指尖在書頁邊緣輕輕划過。
謝燼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沒有說話。
鶴璃塵偏過頭,窗外那株海棠正開到最盛。
太后站起身來,朝棠溪雪笑了一下:「織寶,剩下的事你自己定。」
然後便轉身離開了花廳。
滿廳只剩下那些被留下的人了。
沉默了片刻,花容時率先打破了安靜。
他轉頭看向棠溪雪,桃花眼裡盛滿了光:「陛下,既然都留下了,那位份怎麼算?」
風灼立刻接話:「對啊!誰先誰後?」
鶴璃塵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說:「按認識時間長短排,應當是我先。」
謝燼蓮聞言不甘落後:「按輩分排,應當是本君先。」
司星懸淡淡道:「年紀大算什麼本事?」
裴硯川沒有說話,只是將書卷翻過一頁。
花容時將扇子一合:「那按好看程度排,本公子可就不客氣了。」
風灼不幹了:「你說什麼?小爺哪裡不好看了?」
棠溪雪端著一盞茶,看著滿廳正在重新活過來的喧囂,終於開口:
「別吵了。朕自有定論,你們聽從即可。」
她的話音落下,眾人頓時就偃旗息鼓了。
誰也不敢再爭,生怕爭得太厲害,把她惹煩了,連留下的機會都沒有了。
織月女帝設了三宮並立,崑崙宮、聖靈宮和北辰宮,最後的北辰宮,哪怕不曾昭告天下,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為誰而設。
其餘各殿皆有名花入住。
選妃大典落幕的那一夜,海棠花落滿了織月宮的石階。
月光將那些花瓣鍍上一層銀白,風過時便捲起來,紛紛揚揚地落進廊下的燈影里。
棠溪雪手中握著一枝紫雪花。
那是從北辰送來的,帶著遠方的寒意和一層薄薄的霜。
旁邊還擱著一封信,信封上壓著一道紫雪劍的劍痕。
她展開信紙,上面的字跡凌厲而克制:
「小雪兒,你只管坐擁四海。本王這一生,護你一人,便算不枉來這人間走一遭。」
她將那枝紫雪花,輕輕擱在案角那捲春風冊旁邊。
她低頭看著那枝紫雪花,看了很久。
遠方的硝煙戰火還沒有完全平息。
可她知道,有人正在替她守著山河安寧。
她讓千溯帶了一封信回去,裡面沒有多話,只藏了一朵海棠花。
北辰霽收到那朵海棠花的時候,正在大帳里看輿圖。
千溯把那封信遞進來的時候他沒抬頭,只是說了一句:「放桌上」。
過了很久他才拆開信封,看見了那朵海棠花。
他那朵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千溯看見他放下輿圖之後,在燈下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那輪月亮。
那片月色和織月海國頭頂的是同一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