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上場的是謝燼蓮。
他沒有走到台上去,只是從廊下的席位上站起身,走向不遠處的茶爐。
步伐不急不緩,月白長袍的衣擺拂過青石地面,宛如一片雲影。
他在茶爐前坐下,挽袖,洗杯,投茶,注水,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美感,仿佛是在完成一樁極其鄭重的儀式。
水汽氤氳而起,在日光中化作一層薄薄的白霧,茶香隨之瀰漫開來。
那香氣清冽而悠遠,像是崑崙巔上千年不化的積雪,被春風輕輕叩開。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始終落在茶爐中那汪正在緩慢升溫的水面上,仿佛這滿場的目光、滿殿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茶煮好了。
他將茶湯注入青瓷盞中,擱在茶案邊緣,推出去半寸。
那盞茶朝向的方向,恰好是棠溪雪坐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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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請細品。」
他抬起眼,那雙素來清冷如霜雪的眼眸中,此刻盛著細碎的光。
他垂眸含笑,仿佛讓她品的不是茶,而是他這個人。
棠溪雪低頭看著那盞茶。
茶湯清亮,幾片葉片在盞底舒展開來。
她端起來抿了一口。
入口清冽,回甘綿長,如春雪化在舌尖時那一點轉瞬即逝的暖意,崑崙巔的風穿過千山萬壑後終於落進一杯茶中的溫柔。
「嗯,好茶,仙品。」
她放下茶盞的時候,謝燼蓮已經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坐在對面的鶴璃塵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端著自己面前那盞還沒動過的茶,指腹沿著盞沿極輕地摩挲了一圈,唇角那一絲弧度淡如輕煙。
「煮茶而已,誰不會呢?」
他低聲說了一句。
「堂堂崑崙劍仙,不比劍,居然比茶……他可真行。」
旁邊聽見的花容時默默把扇子展開,擋住了自己半張臉。
他扇面上的桃花在日光中灼灼如火,可那雙桃花眼分明彎成了弦月。
「看得出國師大人的茶藝之道,造詣也不低。」
他目光掃過四周,發現除了個別缺席的,九洲的年輕天驕幾乎都到了。
一時間他心中感慨萬千,似乎還記得最初在麟台相見的時候,棠溪雪還是九洲天驕的公敵,被排擠、被敵視、被無數人暗中算計。
而如今她坐在帝位之上,是天驕們心尖上那輪不敢直視的月。
那些人皆是心高氣傲的,此刻卻折腰俯首,只為求得她一次垂眸、一瞬停留。
「陛下,我為您吹笛一曲。」
空桑羽從席間站起身來,銀藍長發好似月光下的潮汐。
他手中握著那支白玉笛,今日不為御獸,只為討她歡心。
笛聲悠悠響起,從御風號令萬獸的凜冽聲息化作一首極輕極柔的曲子,如春日裡溪水漫過青石的聲音。
他吹笛的時候微微垂著眼,長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宛如藍花楹,安靜、清冷,卻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裡悄悄開出了細碎的花。
太后汐音和太后白宜寧並排坐在主位側方,將這一幕幕盡收眼底。
白宜寧微微傾身,湊近汐音耳邊,壓低聲音:「這個也不錯,長得真俊……看著也乖巧。」
汐音也點頭附和:「是很乖的樣子。」
兩位太后低聲交換著意見,目光里都帶著一種這趟沒白來的滿意。
空桑羽的外表確實很有欺騙性,笑起來的時候又乖又無辜,像一隻把爪子藏進尾巴里的白貓。
不愧是黑心小湯圓。
「織織,你說是不是?」
白宜寧轉過頭來問她。
棠溪雪自然知道空桑羽是在裝乖。
可別說,就這反差感確實更有趣了。
比起那些一眼望到底的傻白甜,黑心小湯圓危險又迷人,像裹著蜜糖的刀刃,咬下去才知道甜下面藏著什麼。
她唇角微微上揚:「朕喜歡乖的。」
她一句話落下,滿場的氣氛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方才還各自暗藏鋒芒的眾人,此刻不約而同地收斂了幾分鋒芒。
花容時把玩著扇子,像是在思考乖這個詞到底怎麼定義。
風灼把翹著的腿放了下來,坐姿端正了幾分,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乖一些。
司星懸垂下眼帘,唇角卻微微翹起。
裝乖,這題他也會!
謝燼蓮聞言只是笑了笑,他自是不必跟他們爭寵,他永遠相信織織。
鶴璃塵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方星盤,指尖在盤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也收了起來。
一時間,明里暗裡的刀光劍影,都化作了一派兄友弟恭的核善模樣。
花容時和風灼互相遞茶,風灼甚至還給司星懸讓了讓位置,司星懸面不改色地接過了風灼遞來的茶,低頭抿了一口。
然後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下次給風小狗下藥的時候可以少放半錢。」
接下來,諸國天驕包括織月海國優秀的世家子弟們,都紛紛獻藝。
有人撫琴,琴音如流水;
有人舞劍,劍光如霜雪;
有人吟詩,詩句如星河流轉。
可以說是爭奇鬥豔,各顯神通。
織月海國的年輕將領月中天帶著兩位胞弟,展示了海國的潮汐戰陣,動作整齊劃一,戰意凜然,像一柄正在緩慢出鞘的劍。
千機玄國的天驕,獻了一套機關傀儡舞,傀儡的動作精準得像是被月光牽動的絲線,引得滿殿驚嘆。
雲川送來了戰神祈妄的禮物,獻了一幅巨大的山河圖,畫中的忘雪城在暮色中巍峨而立,紫雪花在城牆上開了一整片。
棠溪雪坐在主位上,一個一個地看完。
她沒有點評,可她的目光偶爾會停在某個人身上多一瞬。
被多看的那一瞬,便有人悄悄地挺直了脊背。
太后汐音將這一幕幕盡收眼底,滿意地點頭。
她轉頭看向棠溪雪:「織寶,你可有看得上的?」
棠溪雪放下茶盞,語氣不疾不徐,目光掃過滿場那些正在退場的人影:「母后,這才第一輪。」
「也對,確實要再挑一挑。」
太后汐音笑了笑,沒有再追問。
她知道自家女兒心裡有數。
第二輪,題目由太后白宜寧親擬問答。
有人已經在低聲猜測太后會出什麼題。
心中忐忑,目光卻是悄悄落在棠溪雪的身上,猜不透她的想法,只是暗暗祈禱,自己能夠有幸被她選中。
春日的織月宮,才剛剛熱鬧起來。